孔看着福特衬衣上的血渍。“他们把你怎么样了?”
“你的烟花放得有点晚,我的朋友。差点就太晚了。”
“我在货棚里偷炸药时遇到了一点麻烦,只来得及跑到最近的那座山上。”
“你是怎么对付那个前来侦查的士兵的?”
“我估摸着他们会派人来侦查。我分了一些炸药出来,专门为那人准备了一个饵雷。可怜的家伙。”
“聪明。”福特从背包里掏出数码相机和GPS,把GPS扔给孔。“你来标记路标。我来照相。”
“好的,老板。”
福特走到那个矿井口,伸出辐射仪。很显然这是一个撞击后留下的陨星坑。一层一层的喷出物呈放射状向外喷射,全是角砾岩和锥形岩屑。
“八十毫雷姆。”福特说。“这里还比较低。我们至少可以忍受一小时,不会有事。”
他小心翼翼地朝坑里探视。坑越往下越窄,变成了一个直径约十英尺的垂直的井筒,井筒上是熔凝的像玻璃一样的物质。挂在电线上的电灯悬挂在井筒壁上,两架竹梯放了下去,支在一个像宝石层的地层上。发电机还在附近的一个工棚里工作着。坑口上方有个巨大的竹质脚手架,架子上有个用来提升和放下设备的绞盘和装卸网。
福特盯着这个坑,越来越糊涂。坑非常深——似乎深不见底——好像那个撞击物还一直在向前移动。他照了几张井筒的照片,又照了几张坑口四周三百六十度的全景照。他用辐射仪在不同的地方测得了一些数据。
孔拿着GPS很快回来了。“全弄好了。”
此时,营地上除了四处散落的尸体,几乎空无一人。
“趁我们的朋友还没意识到自己被骗之前,我们把这个脚手架炸掉吧。”福特说。“如果我们不炸掉的话,他们还会回来。它又会运转起来。”看着散落在四处的尸体,他感到愤怒、恶心。有些人甚至还没死,还想爬走。
福特和孔撞开炸药棚的门,把几箱炸药,连同雷管、定时器和电线装到被遗弃的四轮车上。他们把炸药拖到矿场上,先将装卸网在地上铺好,然后把炸药堆在上面。福特在每箱炸药上装上一个雷管,同时把它们连在一个定时器和另一箱炸药上。
福特设好时间。“三十分钟。”
他们装好电绞盘,提起装卸网,移到坑口,放到大约一百英尺的深处,同时放下导火线。他们把那箱临时准备的炸药放在脚手架上。福特用一根铁棒猛击自动绞盘末端,又使劲拔掉一些电线,让绞盘失灵。
“还有二十五分钟,”福特看了看表,说。“我们离开这个鬼地方吧。”
他们向墙壁一样的丛林跑去。他们继续向前跑,很快就回到了他们来时的那条和缓的小路上。他们和一群群衣衫褴褛、缓慢前行的村民擦身而过,可谁都没有注意他们。士兵们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差不多了。”福特说,感觉恐惧不已。他这辈子还从来没见过这种地狱般的场面,充斥着苦难、残忍和剥削。在柬埔寨人的民族性格中,到底是什么样的性格能够允许这样一个善良、真诚、体谅他人、虔诚信佛的民族屈尊到这样的程度?
他们停下来,在干枯的河床上的一块圆石上休息。爆炸声准时响起。
①人体吸收放射性辐射的数量单位。
29
兰德尔·沃斯关掉引擎,让船在雾中漂浮,目不转睛地盯着雷达。屏幕上的那个亮点位于正南几百码的地方,那一定是“玛利亚号”。在它那边有块蓝色的污渍,代表的是鲨鱼岛。
鲨鱼岛,离陆地八英里,没有港口,周围暗礁环绕,除非海面绝对平静,否则是登不上去的。一座理想的宝岛。他以前为什么就没想到呢?
他抛下锚,小心翼翼地不让铁链发出声响。一切安排妥当后,他开始把下列物品塞进背包:一只便携式小工具箱、断线钳、打包带、银色宽胶带、小刀、RG44和一盒温彻斯特中空弹。
他仰靠在椅背上等着,在雾中屏息静听。小岛在四百码开外,大雾的湿气遮蔽了任何声响。什么也听不见。他感觉自己的心怦怦直跳,他努力不去理睬皮肤上那种蠕动的感觉,那是冰毒那个小虫在爬动。还没到时候,现在还不行。他得保持头脑清醒。
这时他听见了什么声音:微弱的叫喊声。他俯身向前。喊声过后是一阵微弱但很清晰的惊呼声,接着是欢呼声。欢呼声。
他坐起来,他的心又怦怦地跳起来。那是胜利的声音。她们找到了。真他妈的不可思议。他抓起背包,扔进小划艇,跳上去,推开它,拼命向“玛利亚号”划去。海洋几乎看不见了。有雾真是幸运。
几分钟后,“玛利亚号”的轮廓出现在他眼前。他抬起桨,聚精会神地听着。离小岛越近,原来空洞的声音就越清晰。激动的说话声,明确无误的挖掘声,铁铲的哐啷声,镐与石头的撞击声,都清晰可闻。他来到“玛利亚号”的船尾,系好小划艇,抓起背包,跳上“玛利亚号”。
站在操舵室,沃斯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声和颤抖的双手。兴奋剂真的把他毁了,弄得他挺神经质的。这次之后,他就没什么麻烦了,就彻底洗手不干了。再也不需要干这种事了。他感到自己的心怦怦跳个不停,血液冲上他的耳朵。操舵室的控制台上放着一瓶占边威士忌,他抓过来,喝了一大口,又喝了一大口。他慢慢平静下来。
他集中精神,查看了一下电池开关,确信已经关掉。他从背包里拿出便携式工具箱,拿出一把螺丝起子,取下电路板,放在一旁。一团电线跃入他的眼帘,电线都标上了色标,包扎得整整齐齐。
他非常清楚自己该怎么做。
30
到那天下午3点,马克·科索开始感到心平气和了一些。那次灾难性的会议之后的第二天上午,他来到自己的办公室,发现办公桌上没有辞退他的粉红色纸条,于是如释重负。整整一天,他都在发疯似的分析浅地表探地雷达数据,现在终于完成了。而且还完成得非常漂亮,他必须对自己说:图表和一切整理得井然有序,装订、装袋、放进封套;图像简洁明晰,杂音全无,而且经过数码处理。
德克威勒没有恶意造访,也没有警告性的便函或电话,甚至连那个人的影子都没有见着。他虽然在周期性的问题上犯了错误,但他相信自己的伽马射线数据没有错误。这个数据是真实的,他相信是真实的,或许肖德里会重新考虑这个问题,觉得是值得研究的呢。
马克·科索把一叠文件夹在胳膊下,使劲吞了一口唾沫,沿着过道朝德克威勒的办公室走去。他敏捷地敲了敲门,听见一声“进来”后,惶恐地、轻轻地推开门。德克威勒坐在桌子后面,腋窝下有月牙形的汗渍。“是你啊,科索。”
“我的浅地表探地雷达数据出来了,”科索说,语气尽量地冷静、自信。他拍拍胳膊下的文件夹,使劲吞了一口唾沫,把早些时候演练过的话说了出来。“我为昨天的表现感到抱歉。我被伽马射线数据冲昏了头脑。我向你保证,这样的事情再也不会发生了。”
德克威勒看着他,但并没有瞪着眼睛,他的目光非常平和,虽然眼睛周边很红,看上去好像一夜没睡。
“科索先生……呃,很抱歉,但我必须告诉你,”德克威勒叹了一口气,把双手放在桌子上。“昨天,我起草好了……不再聘用你了。我很抱歉。”
这简直是个晴天霹雳,科索不知如何应对。
“我们是个半官方机构,走完这个程序需要花点时间。很遗憾,你还得等一等。我认为我们两个人都知道这是个无法解决的问题。”他的目光仍然停留在科索身上,平和、镇定。
“可肖德里博士……”
“肖德里博士和我在这个问题上意见完全一致。”
科索又试图咽口水。他感觉自己好像没了动弹之力,仿佛一个稻草人,整个地僵住了。
“呃,”最后,德克威勒在桌子上拍了一下。“就这样吧。你就干到今天为止吧。我非常抱歉,但我想这是出于好意。”
“可……你还需要浅地表探地雷达数据吗?”科索说,说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是多么空洞。
德克威勒伸手接过文件夹,一丝愤怒从他脸上掠过。“我想你没听见我在会上说的我自己来准备浅地表探地雷达数据的话吧。我干了整整一个通宵。”他把手伸到废纸篓上方,把文件夹丢了进去。“我现在不需要,也不想要了。”
对于这个无理举动,科索感到羞愧难当。德克威勒继续盯着他。“还有别的事吗?我们还没了结吗?”
科索僵硬地转过身,走了出去。
“请把门关上。”
科索关上门,站在过道里,浑身发抖。震惊和难以置信变成了一种恶心的感觉,这种恶心的感觉又变成了愤怒。这样做是错误的,不公平。把他的成果扔进废纸篓里……这毫无理由。他不能任凭这样的事情发生。
他转过身,打开门,看见德克威勒正弯下腰,从废纸篓里把他的文件夹拿出来。
这就结了。科索发现自己张开嘴巴,激烈的言辞喷薄而出,仿佛是别人在说一样。“你……这个死胖子简直是一坨屎。”
“再说一遍?”
“你明白我的意思。”是谁在这里说话呢?他又说了些什么呢?科索这辈子从来没这么愤怒过。
德克威勒满脸通红,任凭文件夹滑回到垃圾桶里,他向后靠在椅子上,把双手放在脑后,腋窝下汗湿的地方全都露了出来。“我明白了,你想轰轰烈烈地离开。你还有什么补充吗?”
“实际上,有补充。你这样的人混进国家航天推进实验室就够让我吃惊的了,更别说还处在领导岗位上。你是个庸人,你跟肖德里都是。我给你们提供证据,证明某种东西很危险,很可能是个大灾难,而这个灾难可能就在火星上或火星附近发生。事实就摆在你们面前,可你们就是看不见。你们跟宣判伽利略有罪的宗教裁判所没什么区别。”
“啊,那你现在就是伽利略喽?”一丝冰冷无情的笑容挤进德克威勒脸上的皱纹里,然后突然消失了。“呃,科索,既然你已经发泄完了,那就请回你办公室,呆在你的办公室吧。给你十五分钟时间,把桌子清出来。十五分钟后,将有保安员护送你离开大楼。明白吗?”
他转动椅子,用肥厚的背脊对着科索,开始在键盘上敲起来。
十五分钟后,科索在两名保安员的护送下朝国家航天推进实验室的大厅走去。他抱着一只纸盒,里面装着自己的几样东西,分别是:装在相框里的布朗大学和麻省理工学院的毕业证书,一个晶球镇纸和他母亲的一张照片。
马克·科索走进火辣辣的太阳里,走在巨大的停车场上闪着金光的车子的海洋里,这时,他有个新发现。他停下来,纸盒子差点掉在地上。他想起了一个微不足道的似乎不太重要的论据:德莫斯。它是火星的一颗小卫星,每三十小时绕火星飞行一圈。这样,周期性不规则的问题就得到了解释。
伽马射线并不是来源于火星——而是来源于德莫斯。
31
阿贝兴奋地清理着坑里的石头,用镐撬起来,从坑边抛出去。这时,大雾变成了毛毛细雨。陨星穿过一英尺左右的泥土,落进下面的岩床,泥土喷涌而出,留下大堆的碎石和泥浆。好小的一个坑啊,只有大约三英尺深,五英尺宽,对此她感到很吃惊。现在,毛毛细雨不停地下了起来,坑底变成了一团糨糊,变成了一个混合着烂泥和碎石的池塘。
阿贝把一块特别大的碎石撬起来,滚到坑口边,杰姬抓着石头,拖了出去。
“这里这么多该死的石头,”杰姬说。“我们怎么知道哪块是陨星?”
“相信我,你会知道的。它是由铁——镍铁构成的。”
“如果太重提不起来怎么办呢?”
阿贝又从坑底撬起一块石头,举起来,扔在边上。“我们可以推测出来。报纸上说它有一百磅重。”
“报纸上说它可能只有一百磅重。”
“越大越好。”阿贝清出几块小一点的石头,铲出几铲黏糊糊的泥浆。她们在忙活这些的时候,细雨变成了暴雨。即使穿着雨衣,她身上也很快就湿透了。冰冷的泥浆不断向她靴子里灌,她每动一下,都会发出双脚被吸入和泥浆溅起的声音。
“把小划艇上的水桶和绳子拿来。”
杰姬消失在薄雾之中,五分钟之后,她回来了。阿贝把绳子拴在水桶把上,装上泥浆,杰姬把桶拉上去,倒掉,递回去,再次装上泥浆。
阿贝再次举起一桶泥浆时咕哝了一声。她拿起铁铲,开始在烂泥里试探,铲尖在石头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这里是岩床,到岩床了。”她继续试探。“陨星一定就在下面,在那些碎裂的石头里。”
“有多大呢?”
阿贝想了片刻,在心里估摸了一下。铁的比重是多少?七点多。“一百磅重的陨星,”她说,“直径大概是十到十二英寸。”
“就这么大?”
“已经够大了。”阿贝把铲尖插进两块石头里,撬开石头,这时传来泥浆被吸入的声音,她挣扎着把石头弄上斜坡。她满身是泥,雨水顺着她的脖子直向下淌,但她毫不在意。她一生中的重大发现就要诞生了。
兰迪·沃斯把“玛利亚号”的仪表盘重新装上去,擦去满是油污的指印。他换了个姿势,用电筒照着下面的引擎舱——看上去一切都很正常,不见他动过手脚的痕迹。他把舱盖盖上,扣紧,擦掉上面的油污。
他把工具放回背包,拉上拉链,挎在肩上。他站起来,环顾四周,视线扫过船上的每个地方,寻找他无意中留下的痕迹。什么痕迹都没有。他检查了一下引擎设置、断路器和电池标度盘,确信它们都在原来的位置。
他从操舵室爬出来,凝听小岛上的动静。尽管雨水咚咚地击打在船顶和周围的海面上,但他仍然能听见挖掘的声音、铁器与石头相撞的声音和兴奋的说话声。听上去她们还要忙活一阵子。
他来到船尾,解开小划艇,爬进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