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下山的路很顺。
怪蟒没有跟来,也没有遇到其他的野兽,人类的扩张让很多野生动物退避三舍,这一个夜晚,我突然可耻地觉得也许这并不是一件坏事。
三
男子被送进了手术室,他的肋骨断了三根,内脏出血严重。不过,好歹算是捡回了一条命。
我坐在病床边,用电脑写下一日的见闻,通过网络发送给秘录社中国区负责人——“狼王”,我不知道他的真实姓名,也没有人知道。
这台红色的笔记本电脑是秘录社统一配发的,重量三百八十克,轻便易携带,性能一流,并安装有强大的杀毒和防黑客软件,尽管如此,为了防止资料被窃取,我们在传送文件时依然会采用密码格式。即把文字资料潜藏在满满一整篇没有分段分行的散乱文字之中,文件接收者会按照固定的格式阅读,比如,第一行的第四、七、八个字,第二行的一、三、九、十个字……以此类推,中国区共有十一个记录员,那么就有十一种格式,我们每个人只清楚属于自己的那一种,而“狼王”则熟记所有的格式,看起来这是一种很复杂的管理方式,但事实上,在完全掌握了这种技能之后,它并不比五笔打字更困难,且绝对安全。
没有比人脑更安全的储存器,别人即便得到了我的电脑,只要不知道格式,这些资料对他就一点用都没有。
出乎我的意料,“狼王”的反应十分激烈,他立刻就给我打了电话。
“你留在那里等那人醒过来,问清楚他前因后果,那种东西不可能无缘无故袭击他的!还有,那家把棺材埋在林子里的人也要密切注意,”他急急地嘱咐着,“我马上派一个人去,你听他指挥。”
话音刚落,一条关于来人代号和接洽暗语的短信便跳了出来,以只有我和他才知道的密码格式。
放下电话,我皱起了眉头,但我面前那张沉睡的脸上却浮出了一丝笑意,大约正做着一个美梦。劫后余生,的确是需要一个美梦来作为补偿的。
这个没心没肺的表情颇具有传染性,我低下头,开始打盹儿……
四
来人的代号叫战车,其人果然具有战车的速度,以惊人的速度赶来,在三个小时后,我便在医院与之会合了。
黑色的风衣,雕塑般明朗的轮廓,强壮却不影响美观的身材,他的英俊程度让我颇有些吃惊,那面孔应该被印在海报上做生财工具。
“是男还是女?”他径直走进病房,走到我的面前。
我很惊异地睁大睡意蒙胧的眼睛,在此前我们从未见过面,病房里还有其他的女子,他竟然一眼就认定我,当然,也许他在护士站先问过,毕竟被蟒蛇袭击的伤者并不多见。
“真龙天子。”我回答。
这是我们的暗语,除了“狼王”、战车和我之外,不会有第四个人知道。
“你是木蝎子?”后者微笑了,“我是战车。”
简单的自我介绍之后,战车指了指仍在昏迷中的男子。
“就是他吗?”
我点点头。
战车在病床前坐下来,他用双手握住男子的左手,闭上眼睛,看上去像是在祈祷。
五分钟之后,战车的额头上渗出了层层汗珠,他松开手,叹了口气。
“怎么了?”我连忙追问。
战车严厉地看了我一眼,转身走出了病房,我疾步跟着前者到了医院花园里的一个僻静处。
“这家伙是个驴友,他迷路了,无意间闯进了那怪蟒的窝,弄破了几个蟒蛋,所以才会被袭击。”战车用一句话便将事情始末介绍得清清楚楚。
“你怎么会知道?”我诧异地问,回想着他刚才握住那男子的动作,一股寒意从脚心冒了上来,“难道,你会心电感应!你,你竟可以读他的记忆吗?”
战车淡笑了一下,这算是一个默认的信号。
——秘录社里有很多能人异士,狼王钦点的人,不会是简单人物。
“哦!”这样一想,我释然且恍然,“怪不得,我也觉得那种怪物不会轻易被人看见,更不会轻易攻击人,那家伙的运气真不好。”
“是那条蟒的运气不好,竟然遇上了你。”战车嘴角露出一丝嘲意,“狼王说,这东西很可能是个变异体,我们最好能在它身上安装一个摄像芯片,这样就可以观察到它变异的全过程了。”
“给它植入摄像芯片!”我张大了嘴,“就算我们有幸做到了,如果它变异要花五百年呢,我们能观察它五百年吗?”
“五百年后我们肯定不存在了,但秘录社还会存在。”战车回答得很轻松,“很多真相是需要时间来证明的。”
“那么,关于那个坟墓呢?”我不喜欢这个话题,转移到另一个话题,“狼王有什么指示?”
“从你提供的GPS坐标值来看,”战车说道,“那个地方会被一般的风水师认作是一个龙穴宝地。”
“龙穴?”我又一次被震动了,除了这个名词之外,还有战车精雕细琢的话语,“一般的风水师会那样认为,那么不一般的风水师呢?”
战车微笑了:“怪不得你能成为记录员,果然很有悟性。”
“龙在风水学中指的是山脉,穴的意思就是旺气集中的地方,一般来说,山环水抱之地便可集中旺气。但龙穴两个字连起来,这个龙字的意义又有所改变,指的是大富大贵、大吉大利的意思。总的来说,龙穴就是指山气集结,旺气与吉气最集中的地方,如果把至亲葬在此处,亲人的气场与龙穴里的旺气相结合,会对改变亲人的运气有很大的好处。”战车解释道。
“原来那家人白天的葬礼是做给别人看的,他们一定是把一个空的骨灰盒葬在了公墓里,把真的骨灰盒葬在了那个林子里,”我立刻明白过来,“就是你所说的风水龙穴里!他们之所以做得这么隐秘,一来因为随意选择墓葬地是违法的;二来,他们也不想别人知道自己把亲人葬在什么地点。可是,你刚才说一般的风水师会把那个地方认为是龙穴,听你的口气,好像有些不对劲啊?”
战车点点头:“龙穴听起来似乎很容易找,山环水抱之地,不错,这是个定理,可是风水学最高的境界不是记住这些定理,而是能计算出变数,现在这里是福地,那么一年之后呢,十年之后呢,百年之后呢?一个出色的风水师,必须精通天文地理,诸如地质学、物理学、化学、生物学、植物学等,还得精通心理学,有能力操控人为的变数。你想想,一个极品的龙穴,可能会让子孙有机会做到帝王将相,因此在过去,风水学是秘而不传的帝王之学,又怎么会是记下这些简单的定理就能做到的?人人都学得会,人人都有帝王之气,那天下不是大乱了?中国曾经有一个历史时期十分混乱,皇帝跟糖果子似的不断往外滚,其实现在很多资料显示与当时几个风水学高手的斗法有关。”
我愣了:“你说的不会是五代十国吧?”
战车依然是一副不置可否的模样:“一般来说,大吉之地必邻大凶之地,大吉之地出圣,大凶之地出怪,你看见的那条蟒,形象怪异,物反常则为妖,它既然在那个地方出现,说明它的老窝离得不远,所以我推测附近十里范围内都是凶地。现在我最担心的,是那家人埋在那柏树下的不是骨灰,而是肉身。”
“肉身!”我吓了一跳,但很快意识到战车的忧虑并非没有道理,既然他们可以有假的墓地,为什么不能留下真肉身?
“骨灰是不会有磁场和气场的,只有留住肉身才会有气场磁场,也只有肉身才会和亲人的血脉有关联,既然那家人懂得寻龙穴,并用柏树聚龙气,那么他们不会不知道这一点。”战车冷笑,“可是他们现在找错了地方。”
“那我们现在要做什么?”我问道。
“静观其变。”战车的嘴角再次露出那种古怪的笑色,“七天之后那肉身一定会有变化,那家人也会受到一定的影响,你不觉得这是一个很难得的观察机会吗?我们将获得第一手资料。”
我张张嘴,本能地想找出什么话语来反驳,但是脑子一片混乱,想要提出反对的是我的直觉,但是另一个声音却同时极富煽动性地在提醒,如果我这么做了,那么我要错过的将是绝大部分人一辈子也没机会看见的。
五
一声惨叫之后,陆永芝捂住了脸,跌坐在地上抽泣。
“你个狐狸精!我看你还敢不敢不要脸?”被人群拖开的丁敏玉狞笑着,涂得鲜红的指甲依旧挥舞着,像两只沾满血的猫爪。事实上,在陆永芝脸上的抓痕也和猫抓的十分相似。
110巡警车呼啸而来,两个当街斗殴的女人都被带上车离开了,剩下一大群围观者发表着观感。
“这太阳打西边出来啦?丁家那小女子不是连跟外人说句话都要脸红半天的吗?这咋出了月子,人就变了呢?”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姓陆的那妖精当小三还那么嚣张,也太欺负人了!换了我,才不用指甲,要用硫酸了!”
“还是不好呢,这样下去要出事的呢!”
“这丁家也不知道撞什么邪了,这事一桩一桩地来!”
……
我侧过头,刚好看见战车一脸乐在其中的神情,显然刚才那出闹剧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
“刚才的事都记下了吗?”他扭头问道,“看来我们的推论是正确的,他们的确把尸体葬在了不该埋葬的地方。”
“我们真的不需要做什么吗?”与战车相反,袖手旁观对我是件苦差,这四天发生的事情越来越让人不安。丁家,也就是疑将父亲丁国华的肉身埋在树林里的那家人,接二连三地出事,先是丁怀恩,即丁国华的长子,失足落水,住进了医院。然后丁怀忠,即丁国华的次子,紧接着便因偷窃被逮捕,而现在他们的妹妹却在街上和人大打出手。我从邻居口里得知,丁家人一向性格温和,对于这种转变,所有人都感到十分奇怪。
“如果是因为气场受到影响的缘故,我觉得我们应该去警告他们,他们不是坏人,不应该见死不救!”我瞪视着战车,后者的无所谓让我很愤怒,但偏偏这两天网络和手机信号异常,我联系不上狼王,而秘录社又有规定不得使用其他联络工具,按照之前的约定,我必须服从战车的安排,这让我十分纠结。
“他们有欲望,”战车耸耸肩,“心里本来积压了太多的不满和怨气,不管墓地里的气场有多强大,但它不会单独起作用。换句话说,就是一个巴掌拍不响,如果他们没有那份心思,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我哼了一声,转身就走,战车几步跑上来拽住我的胳膊:“还有三天,只需要再忍耐三天,我们就可以看到一个结果,就算有什么事,三天也不会有太大影响,就当成是给他们一个教训吧。”
“你敢保证这教训不会产生任何我们无法收拾的后果?”
战车回避着我的眼神:“小不忍则乱大谋。最多我们费点工夫看着他们了。”
六
夜。
秋天的煞气逼得家家户户都把门窗紧闭,寒气进不去,人气也出不来。
在这封闭中,婴儿的啼哭声便显得分外刺耳,也分外揪心。我完全能想象出那小东西的表情,惊恐、愤怒、无助……
已经是第七天了,丁家虽然没有再出什么大事,但不知为什么,丁敏玉刚生下的小孩却整日啼哭不止,难道那一股戾气已经波及这完全无辜的小生命?
“小孩子的气场很干净,虽然容易受影响,但不容易被污染。放心吧,没事。”
战车的话并没有让我放心,我紧盯着丁家院子的大门,正在这时,只见丁敏玉的三哥丁怀群带着一男一女疾步走来。战车却忽然揽住我的肩膀转身就走,走出两三百米远之后,等到那行人进了院子,才停了下来。
“怎么啦?”我狐疑地问道,尽管路灯昏暗,依旧可以看出他的脸色十分难看。
“那个人我认识,他和我一样,都是学风水术的,”他犹豫着说,“人称鬼算,以前也是秘录社的成员,曾经冒充过我,就因为这个被驱逐出去的。”
“什么?他为什么冒充你?他做了什么?那你跑什么呀?”我大惑不解,“干吗怕他!”
“以后有机会再告诉你。现在我不想节外生枝,大局为重。”战车皱着眉头,“你听,那小孩不哭了!”
果然,婴儿的啼哭声消失了,四周的安静让我有些不安。
“那家伙还有点本事呢!”我惊讶地说道。
“就是有点本事所以才麻烦。”战车脸上的忧虑之色更浓,“我怕那家伙要坏事。”
满地都是干枯的树叶,被人踩得吱吱作响,在这静谧的深夜里尤为清晰,正因为如此,我和战车只能远远跟着,不敢太靠近目标。
丁怀群、丁敏玉,还有那一男一女,手里都拿着铁锹之类的工具,往密林深处走着。
“哎哟!”那女子忽然跌倒在地,其他几人连忙将她扶起,她呻吟着,一瘸一拐地走到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我的脚崴了!”
“真没用!”只听那男子恶声恶气地抱怨着,“真不明白他们怎么会选了你!”
虽然人长得还算周正,可一点绅士风度都没有,言行看人品,怪不得秘录社开除他。
战车拿出了GPS,借着微弱的荧屏光研究着,压低了声音:“我看他们是要去那座坟,还有两个小时就到零点了……我们从另一条路绕过去!”
趁着那行人围着那伤脚的女人,我和战车连忙闪入旁边的一条岔道,直奔林中那坟而去。
我惊讶地看着那棵柏树,不过短短七天,它便已经呈现出明显的败相,绿冠枯了一大半,而那个神似龙头的树结,原本颜色是白色略偏黄,现在竟已完全变成了黑褐色!
“怎么会这样!”我失声叫道。
战车似乎没有听见一般,全神贯注地在接近树根的位置用一把瑞士军刀刻着一个符箓式的字样。
“你这是做什么?”我蹲下来。
“护坟。”战车简明扼要地回答,“不知道那家伙要来做什么,先护着再说。”
“我总觉得现在我们这么做才是冒险。”我忧心忡忡地看着四周,这里离上次见到那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