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生交给我七〇三号房的钥匙并和我说明了房间位置,接着递给我一个信封说是有人转交的留言,我伸手接过道了谢之后走向电梯。
七〇三号房是单人房,当然不怎么宽敞,但设备很新,看起来很清爽,光是没有烟味这一点就让我谢天谢地了。
放下行李上过厕所之后,我拆开信来看,藤村信上叫我先别用餐,要我在房里等着,他预定六点过来和我碰头,看来今晚的饭钱也省了,我暗自窃喜。
我冲完澡正在换衣服,窗边的电话响了。现在才刚过五点,我一边暗忖会不会太早了点,一边接起电话。
话筒传来总机小姐的声音:“请问是小林小姐吗?一位铃木先生来电找您,我帮您转接。”
“铃木?”哪个铃木啊?
电话接通声响起,接着传来模糊的男人说话声:“喂喂,小林吗?”
“我是。”
对方听到我的声音似乎愣了一下,“咦?请问小林一郎先生在吗?”
小林一郎?这家伙在说什么梦话?
“你打错了,这房间只有我一个人,没有什么小林一郎。”
“咦?”电话那一头的男人说道:“啊,这样子吗?大概是总机搞错了,真是对不起。”说着径自挂断电话。
我一头雾水,呆呆地握着话筒。
搞什么呀?
我瞪了话筒一眼挂回话机,住饭店居然还会接到打错的电话,看来打电话的男人和那个总机小姐两人之中一定有一个是冒失鬼。
不过……总觉得不大对劲,不,应该说是我的耳朵觉得不大对劲。刚刚那个男人的声音我好像在哪里听过,不,不是声音,是说话的语气,声音本身倒是很模糊。
我想了一会儿想不出个所以然,决定不管了,我可没闲工夫想这些,在藤村抵达饭店之前,我得化好妆才行。
妆化到一半电话又响了,接起来一听,又是刚刚那个总机小姐说有转接,我本来想和她抱怨刚刚的事,嫌麻烦又算了。
电话是藤村打来的,他先说了声:“远道而来,辛苦你了。”
“还好,不怎么辛苦,没想到东京和北海道这么近。”
“你有这种感觉表示你还年轻呀。啊,我现在正要过去,你都安顿好了吗?”
“好了。”
“那么我们在饭店大厅碰面吧,我应该会准六点抵达。”
“好的,恭候大驾。”
挂上电话,我加快了化妆的速度。
来到一楼大厅,我在柜台前的整排沙发中挑了一张坐下等藤村,就在时针即将指向六点二分的时候,饭店大厅的自动门开启,一名身穿灰色西装的瘦小绅士走了进来,我记得这个身影,妈妈出车祸的前一天来我家公寓的人就是他。
他在柜台前停下脚步转头望向我,大厅里坐在沙发上的只有我和另一位中年伯母。
他露出温和的笑容缓缓朝我走来,于是我站了起来。
“你是小林双叶小姐吧?”他的声音和电话里一模一样,“我是藤村。”
我双手交叠身前恭谨地鞠了个躬,“真是非常谢谢您的帮忙,还麻烦您帮我安排机票和饭店……”
藤村轻轻挥了挥手,“别和我说这些硬邦邦的客套话,免得影响了食欲。不过话说回来……”他眨着眼睛一边打量我的长相和全身,喃喃地说:“真是太完美了、太完美了,没想到竟然这么……”
对方强烈的视线让我不禁缩起身子。
“啊,对不起。”他连忙致歉,“你的母亲小林志保小姐把你养育得太完美了,我只是忍不住赞叹这一点,如果造成你的不舒服还请见谅。”
“不,请别这么说。”我笑着摇了摇头,但我确实有些不舒服。
藤村说他知道一间好餐厅,于是我上了他的车,十分钟后我们抵达一间日式料理屋,餐厅附近是住宅区,与购物公园附近的热闹气氛相较之下静谧多了。
藤村报上姓名,身穿深蓝和服的女侍便带我们来到一间精致小巧的包厢,墙边有着小小的壁龛,包厢不大却气氛十足,很像政治家私下收贿的场所。
来这里的车上,我对藤村说自己并不挑食,他便随意点了几样料理,接着他问我想喝什么,我说喝茶就好。
“那我也喝茶吧,回去还得开车。”藤村说。
女侍出去后,藤村转过身端正了坐姿说道:
“今天你远道而来,想必很累了,请多吃些美味佳肴补充体力。”
“谢谢。”我鞠躬说道。
“话说回来,令堂的事真是令人深感痛惜啊,只要我帮得上忙的地方你尽管开口,请让我尽一点绵薄之力。”
“是……,多谢关心。”我又鞠了个躬。
就这样,藤村每说一句话我就得鞠一次躬,重复了大约三次,到第四次的时候,纸拉门拉开了,女侍送上料理。
每一道料理的分量都很少,装在小小的碟子上,这一餐以海鲜为主,烹调得很用心,但每当我将料理一口塞进嘴里,才刚品尝出“原来这是鲍鱼”或“这好像是蟹膏”,小碟子已经空空如也,我不禁开始担心这些东西真的填得饱肚子吗?
“请问……当初我母亲在北斗医科大学做的是什么工作?”我逮住后续料理尚未送来的空挡切入正题。
“简单来说就是研究助理。”藤村放下了筷子,“医科大学并不只是将现有的医疗技术传授给学生而已,同时必须进行许多放眼未来的研究,所以需要研究助理。”
“我母亲做的是什么样的研究?”明知人家讲了我也听不懂,还是问了出口。
藤村思索了一下说:“以体外受精为主的不孕症治疗研究。”
“喔……”幸好他的回答并不难懂,“试管婴儿(* ‘体外受精’是让卵子和精子在身体之外的环境下受精,然后植入女性子宫内使产生着床及怀孕,及一般俗称的‘试管婴儿’技术;而‘人工受精’则是以人工方式将精液注入女性体内以取代性交途径使其妊娠,属于‘体内受精’。)的研究吗?”
“是的,不过当然不止试管婴儿的范畴……”
此时女侍进来送上新的料理。
“我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为什么在东京出生长大的母亲会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工作,关于这一点,藤村先生您是否知道些什么?”我试着换个方向问。
“这我倒是听小林小姐提过。”藤村等女侍离开才开口,“小林小姐从高中时期便对这个领域的研究相当感兴趣,她评估过各校的论文发表数量等等之后,最后选择了北斗医科大学。”
“喔……”以妈妈平日的勤奋好学来看,的确很有可能,妈妈挑选大学的动机和我完全不一样。我接着问道:“可是,她为什么会对体外受精的研究这么感兴趣?”
“这就要谈到她当时的价值观了,那时候小林小姐对于女性的社会地位与生物职责相当不满。”
“社会地位与……什么?”对话突然转进艰深的内容。
“简单来说,女性无法随心所欲地参与社会活动是因为肩负着育子的职责。假设有一对夫妻,两人同样在工作,分担着相同分量的家事,拥有相同的收入,但女方若怀孕就必须辞去工作或至少离开工作岗位好一阵子,这时候就会变成男主外、女主内,一旦陷入这种状态便很难恢复原状,而且包含企业在内的整个社会都有先入为主的观念,认为女人结婚怀孕之后就会离职,所以打从一开始就不敢把重要职务交给女性,如此一来,女人根本不可能获得与男人平等的社会地位……。以上大概就是小林小姐的想法,我也觉得很有道理。”
“我也有同感。”我吃了一口墨鱼切片,“不过现在的女性社会地位比以前好多了。”
“但相对地怀孕的女性减少了,这一点从出生率下降就看得出来,小林小姐的论点在这里也能得到印证。”
“我也有一些朋友为了不让小孩影响工作,已经打定主意不生小孩了。”
“嗯,这很正常,现代的女性已经舍弃生物职责选择了社会地位,但这并不能怪女性,应该怪这个男性社会没有努力创造出一个能让女性兼顾两方的环境。”
“没错。”我握起拳头在膝上敲了一下。
“话说回来,现在虽然我也认同这样的想法,但在二、三十年前,很多年轻女性本身都认为女人只要负责生小孩、养小孩、把老公照顾好就行了,可以想见小林小姐当年所承受的压力有多大。”
“那我母亲到底打算做什么?”
“我不清楚她是否有具体的计划,但我相信她很想彻底改变女性的生育机制。刚刚你说过,你朋友认为小孩会妨碍工作所以不想生小孩,但这样的观点严格说来并不正确。现在很多职业妇女其实是认为,只要丈夫愿意主动照顾孩子,那么生小孩也无妨,换言之,会妨碍工作的并不是小孩本身,而是怀孕和养育小孩的任务,小林小姐也是这么认为的。进一步看,养育小孩的任务可由丈夫或其他人代劳,怀孕却不行,如果一位女性在公司接下了重要工作,正准备大展长才却怀孕了,不只会造成公司困扰,本人也很懊恼吧,所以小林小姐认为应该开发出一种技术,让职业妇女不必使用自己的身体便能获得自己的小孩。”
“简单来说,就是找代理孕母吧?”我说出曾在报章杂志上看到的名词。
“代理孕母也是手段之一。”藤村点头,“体外受精原本的目的是治疗不孕症,但小林小姐却认为其优点不止于此。事实上我今天来找你之前查阅了一些从前的研究报告,其中一篇就是小林小姐所写的,标题是‘关于代用母体的必要性’,她在报告中提及了无法怀孕或不想被怀孕拖累的女性可将自己夫妻的受精卵植入其他女性体内的构想,这正是不折不扣的代理孕母概念。但小林小姐的理想更高远,报告中提到她的最终目标是开发出一套能让所有女性不再受怀孕之苦的生育机制,也就是透过人工子宫生下孩子的方法。”
“人工子宫……”藤村说得口沫横飞,我却只能愣愣看着他的嘴角。他所说的这些内容和我熟悉的妈妈根本无法联想在一起,我甚至怀疑他说的是另一个同名同姓的小林志保。
“请原谅我唠唠叨叨地说了这么多,总而言之,小林小姐认为体外受精这方面的研究有助于提升女性社会地位,所以才会大老远跑来这里研习。如果你对这份研究报告有兴趣请随时和我说,报告都保存在微缩胶卷(* 即microfilm,一种透过微缩摄影技术得以长久并大量储存资料的介质,具有国际标准化、对原文献真迹重现、并有利资料永久储存的特点。亦称‘微卷’。)里,很容易复制的。”藤村说完这番话,露出一副终于大功告成的神情,津津有味地喝起茶来。
“藤村先生也是从事这方面的研究吗?”
“当时是的,现在则是在研究一些不切实际的东西。”他自嘲着说。
“我母亲后来为什么放弃研究?”
听到这个问题,藤村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我想应该是因为有了孩子吧。”
“那个孩子就是我?”
“是的。”
“我母亲离开大学的时候是怎么和大家说的?”
“这个嘛……,她其实是先斩后奏。有一天她突然回东京去,就这么离职不做了。她本人没和我们提起她怀孕,但我们早就隐约看出来了,所以我们才会猜想她离职的原因是怀孕。她向来主张不该让怀孕夺走女性的工作权,没想到自己也陷入了这样的窘境,想来真是讽刺啊。”
“这么说您也不知道是谁让她怀孕的?”
“可以这么说……”藤村含糊带过,接着他一脸严肃地望着我,“其实我这次请你过来的目的之一也是为了求证这件事。小林小姐是否曾和你提起她的对象,也就是你的父亲?”
“她只告诉我他们还没结婚就分手了,没告诉我父亲是谁,也没说他活着还是死了。”
“这样啊,果然……”
“请问……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我正想凑向前问个清楚,纸拉门又拉开了,我只好端正坐姿在坐垫上坐好,一边偷瞄藤村的表情,只见他一脸茫然地望着女侍端上桌的料理。
“真想我并不清楚。”女侍离开之后他说:“不过我做了一番猜测。”
“什么样的猜测?”
“这个嘛,”藤村舔了舔嘴唇,“我猜你的父亲应该就是那个人吧……”
“是谁?”我顾不得料理了,放下筷子追问藤村。
藤村别开脸望着空无一物的空间好一会儿,似乎下定了决心才转头看着我,只见他喉头一动吞了口唾液。
“我在猜应该是久能教授吧。”
“久能教授?”
“永久的久,能力的能,他当年是我和小林小姐的顶头上司。”
“为什么您会认为是他?”
“因为第一,我们每天在一起工作,这是我的直觉。小林小姐非常尊敬、信赖而且仰慕教授,能够让小林小姐愿意投怀送抱的人,除了教授我想不出第二人。再者是现实的因素,当时的她整天忙于研究,根本不可能有时间和校外人士交往,而且久能教授一直是单身,就算谈恋爱也很正常。”
“研究室里没有其他人吗?”
“当时久能研究室的人员除了我和小林小姐,还有一位姓氏家的助理教授,虽然我们与其他研究室不是完全没来往,但大部分的研究都只由我们四人执行。”
“这些人现在在哪里呢?”
“我就如你所见一直留在北斗,氏家助理教授现在则任教于函馆理科大学。”
“久能教授呢?”
“教授他……”藤村张着嘴,眨了几次眼之后才说:“久能教授十五年前去世了。”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一边放松肩膀一边缓缓吐出气。
“是病逝吗?”
“不,是意外,一场发生在风雪之夜的车祸,教授的车撞上了路边护栏。”
又是车祸……,和妈妈一样。我心头涌起一股莫名的厌恶。
“可是光凭以上这些理由并不能断定让我母亲受孕的人就是久能教授吧?”
“你说的没错。”藤村点了点头,“我会认为小林小姐的对象就是久能教授,其实还有另一项根据——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