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响人头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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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响人头鼓- 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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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新国说:他们有刀有枪,好汉不吃眼前亏,咱们还得赶路,撤吧。
  我们上了汽车,眼看着他们从地上拣起了石头。
  孙学明说:不好,他们要砸车。
  许新国又钻出车门,大步过去,指着那些人大吼一声:我认识你们,你们休想逃脱。
  许新国攥着拳头回到车上。车开了。那些人望着我们,始终没敢把手里的石头扔过来。
  一路奔驰。沿着青藏公路,我们路过了古称海藏通衢的又一险隘——药水峡,路过了克苏尔北山古城遗址。那是一个长200米、宽150米的夯土坪台,圮毁的城墙,零砖碎瓦,随处可见的唐代陶瓮、陶盂、陶罐的残片。
  ——战争。许新国说:有人曾在这里挖出了一坛开元通宝,是唐代最早铸造的开元钱,从坛口的封条看,应该是戍边士兵的军饷。唐朝军队的军饷最后哗哗地流入了香港文物市场,酿成了抢着收藏开元钱的唐币之战。
  ——战争。许新国说:当时边关紧急,唐玄宗旨命陇右诸军节度大使、鄯州都督、河湟地区最高军政长官郭知运几次主动出击,迎战吐蕃边防军,终于收复了赤岭即日月山以东的大片土地。为了防止吐蕃势力继续东犯,郭知运在赤岭以东的克苏尔北山上筑城建堡,和吐蕃国的前哨阵地遥遥相望。
  ——战争。许新国说:唐贞元二十年,唐德宗时期的工部侍郎兼御史大夫张荐出使吐蕃祭吊蕃王,路径克苏尔城堡时,唐王朝和吐蕃烽火又起。张荐滞留军营,接着就一病不起,最终殁于此地。张荐随身携带的一尊刻有皇家名号的金佛流入屯田驻军的手里,直到公元1974年6月,才被一个叫郑必健的老红卫兵献了出来。郑必健是从学校废物仓库里得到这尊金佛的。仓库里堆放着许多文革初期破四旧时被红卫兵没收来的东西,他想起有一些书堆在那里,就大模大样去拿,顺手牵羊就把金佛放在了书包里。郑必健是罗山的朋友,他拿着金佛来到罗山家里,问罗山这是金的还是铜的。罗山一看差一点晕过去,说:我不是做梦吧?赶快交上去,这个东西你不敢留,这是个大宝,你命里没有得到它的福气,要倒霉的。罗山以他自己的方式,敦促朋友郑必健把这尊金佛交给了国家。
  我们在克苏尔北山古城遗址上盘桓良久,然后继续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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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驰向古代吐蕃王国(4)
许新国说:路上再不敢停了,再停今天就赶不到都兰了。
  王潇潇虽然多次去过西藏,但她却是第一次走这条被称作天路的青藏公路,她希望在日月山停一下。孙学明也赞同,他说:那就是赤岭,唐王朝和吐蕃王国的分界线,当年文成公主骑马从长安走来,到了赤岭就要进入吐蕃地界的时候悲痛欲绝,哭成了泪人儿,拿出铜镜来补妆,浑身抽搐着,手一抖,铜镜掉在地上,裂成了两半,一半成了日山,一半成了月山。
  许新国说:那就回来再停吧,还有吐蕃王国设在远东的第一堡垒石堡城,还有倒淌河,还有青海湖,还有鸟岛,还有唐蕃战争时薛仁贵的十万唐军全军覆没的大非川,你们都得让潇潇看看。
  说着,汽车已经在翻越日月山了,满眼都是开阔,山脉和原野突然就变得雄浑大气了。我们远远看到了群山之上的日亭和月亭;看到了背衬着蓝天,飘然而出的巍巍雪山;看到了峰巅之上猎猎飞扬的风马,那是一山伟岸的风马,一片盛开着经文的斑斓的花园,一座赤橙黄绿青蓝紫的通天之桥。
  转瞬之间,我们已经进入古代吐蕃王国的地界了。
  公路好得不像公路,像滑板,像传送带,像蓝天上的航道。一路奔驰……
  

3 我们究竟为了什么(1)
不,我们当然不是来旅游的。
  尽管我们每一个人都想轻轻松松地用旅游者猎奇的眼光看待我们走过的路,尽管我们中间有王潇潇是第一次光临这里,尽管沿途的风景早已让我们心旷神怡而忘记了扛在肩上的莫名其妙的使命。
  不,也不仅仅是一种青藏情结。
  ——我们都有过一段或长或短的青藏生活历史,我们的志趣都曾被高原诱惑得又高又远;我们一见草原就唱歌,一见雪山就跳舞,无论过去还是现在,青藏高原都是我们精神寄托的一部分。但是这一切并不会成为驱动我们这次行动的主要理由。我们不相信我们会为了一种地域风貌的情结而忘乎所以。
  不,我们更不是为了亲历一次生命的冒险。虽然现代人已经把在冒险中寻找刺激当作了时髦,但我们都不是时髦的现代人,我们纵然有冒险的欲望,也缺乏冒险的勇气。
  不,我们甚至都不是为了获得写作的灵感和素材,就像许多走一趟青藏写一本书的月露风云的作家那样,尽管我的朋友中不乏写作的高手。
  不,我们也没有理由代替公安部门以及专项打击盗窃、走私文物的藏獒支队,去追缴吐蕃墓群被盗的丝绸、陶器、铁马、金牛、古币、兵器以及罗山告诉我的神秘的人头鼓和鼓上面的七颗无敌法王石。遥远的无比遥远的人头鼓和无敌法王石与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不,也不是因为我们曾是那种患难与共,彼此可以两肋插刀的朋友。人生在世,朋友归朋友,事情还是各干各的。而且只有那种各干各的朋友,才是牢固的朋友。
  那么究竟为了什么?——我们来了,就因为一个电话,我们天上地下地来了。
  先是我的朋友作家孙学明从北京飞往青海西宁。接着,厦门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周宁从南海飞往西宁;中国文联《美术》杂志社主任编辑、画家张文华从北京飞往西宁;广州大洋文化公司企划部经理王潇潇从广州飞往北京又飞往西宁。他们什么也不顾了——事业、工作、挣钱、谋生,甚至家庭和爱人,就为了一次他们暂时还说不清理由的出发。2000年8月12日,他们聚集西宁,开始了紧张的准备。我是最后一个到达的,我从青岛匆匆赶来时,准备工作已经全部就绪。
  好像曾经有约,好像是心领神会的暗语,好像一切就应该这样。默契,竟是这般具有神奇的亲合力。它让我们预感到:也许所有不成立的理由,以后都将成为真正的理由。
  而我们将会为任何一种理由付出我们全部的热情。
  天已经麻麻黑了,加上车速太快,快到都兰县城的时候,行驶在最后面的切诺基撞翻了一头牦牛。一身藏袍的挡牛汉子生怕我们跑了,骑着马追上来横挡在了汽车前面。其实我们的人哪里想跑呢,要跑的话枣红马岂是切诺基的对手。
  牛已经死了,身下漫漶着鲜血,染濡得公路几乎要透明了。
  

3 我们究竟为了什么(2)
张文华和周宁以及司机下来,和挡牛汉子交涉赔偿的问题。
  挡牛汉子说:两千。
  张文华说:太多了,最多赔你一千,因为不光是我们的责任,牛怎么可以随便上公路呢?
  挡牛汉子说:一千八。
  张文华说:一千还得商量呢。
  挡牛汉子说:一千五。
  张文华还是咬定一千。两个人吵起来。
  我们在前面,看到切诺基迟迟不跟上来,估计出了问题,赶快返回去。挡牛汉子一见从车里出来了许新国,马上就不吵了。
  挡牛汉子瞪起明晃晃的眼睛说:许所长,你们是一起的?一起的就不要赔了,我把肉卖给你们吧。
  王潇潇说:你们认识啊?挡牛汉子嘿嘿地笑起来。
  许新国说:这个地方没有不认识我的,很多人都是我过去雇来挖墓的民工,什么都好说。
  张文华说:既然是老熟人,那还有什么可争的,赔钱就是了。
  孙学明(他是我们此行的财务总管)赶紧数出两千五百元钱递了过去。挡牛汉子躲闪着不接。我们硬要给,他跳上马跑了。
  张文华说:追。
  许新国说:算了,明天他就会把剥了皮的牛肉驮到都兰县城我们的办事处去。我记住了他,以后发掘工地多买他的菜牛就是了。
  我们继续赶路,天很快黑成了焦炭。一片灯火迎面扑来,都兰县城到了。
  

4 都兰吐蕃墓群(1)
是夜,我们住在了都兰县招待所,吃饭的时候,又是马卫国抢着买单。饭后我们集中到一间房子里喝茶聊天,乱说了一通。许新国一再催促:赶快休息,明天一大早还要赶往墓群。但我们毫无睡意,直到聊干了唾沫。
  子夜时分,我们躺到了床上。招待所大楼的某间房子里,有几个人正在喝酒,划拳的声音就像气急败坏的吵架,听得出有汉民也有藏民。整整喝了一个晚上,醉了就唱,从头到尾就唱着一首歌,而且是前面两句:敬爱的毛主席,我们心中的红太阳。
  我被吵得睡不着,走到招待所的院子里去,悠然踱步的时候,看到有个影子就像一道黑光在五十米远的地方闪来闪去。我瞅了一会儿,发现那儿停着我们的车,就喊了一声:谁?
  黑光不闪了,矗成一道不动的烟,高高地袅向天空。我朝前走去,走了几步又突然停下,心说万一那是个强盗捅我一刀怎么办?或者我是见鬼了,见到了盛传在荒原四处游荡的追风鬼——追风鬼都是雌性的,见男人就疯,不把他的灵魂以及生殖器拿下不罢休。着了此鬼的男人十有###犯迷糊,而且阳痿不举,一辈子都这样。我顿时就有些害怕,不是害怕鬼,而是害怕缺氧对我的制约。我知道所谓追风鬼不过是幻象,对追风鬼拿下灵魂和生殖器的害怕不过是因缺氧而骤然虚弱的心身对外界产生的本能恐惧。
  正害怕着,就看到那东西已经不见了。月亮从紧裹着它的包袱里掉了出来,眼前霎时一派空明。我壮着胆子走过去,什么也没看到,便瞪着月光伫立了很久。回到楼上房间的时候,听到喝酒的还在喝,唱歌的还在唱,依然是那两句:敬爱的毛主席,我们心中的红太阳。
  我躺下,强迫自己闭上了眼睛,不一会,就听孙学明在走廊里喊我们起床,然后就接着醉汉们的歌声,唱出了他们一晚上都没有唱出来的句子:我们有多少贴心的话儿要给你讲,我们有多少热情的歌儿要给你唱,哎……起床了,出发了。
  我们都穿好衣服来到走廊里,看到一个大胖子醉汉对孙学明说:唱得好,太好了。然后拽着他扭头朝自己的人喊道:快,拿酒来。
  有人攥着酒瓶从房间里跑过来,抱住孙学明就往嘴里灌。孙学明开始不喝,眼看拗不过,就大喊一声:放开,我自己喝。说着接过酒瓶,顶在嘴上咕隆了几口。大胖子醉汉举着大拇指,嘴里粘粘糊糊地说:好,这位朋友好。我跟你划几拳,走,家里走。
  他把他在招待所的房间说成了家。孙学明去了,但马上又逃了出来:哎哟妈呀,碗大的酒杯他说一拳十六个。
  我们跑过去,掩护着孙学明迅速到了楼下。
  大胖子醉汉和他的酒友们喊喊叫叫地追下来:哪里去了?喝酒的人哪里去了?
  孙学明说:看样子非喝不可了。
  王潇潇说:别逞能了,你已经空腹喝了不少。说着拉开车门,把孙学明推了进去。
  

4 都兰吐蕃墓群(2)
我们也赶紧钻进了汽车。汽车开动了。有人站在招待所门口大声唱道:太阳和月亮是一个妈妈的女儿,他们的妈妈叫光明;藏族和汉族是一个妈妈的女儿,我们的妈妈叫中国。
  出了都兰县城沿着青藏公路向南不到十公里,有一条岔道直通开阔的察汗乌苏河谷。察汗乌苏河是条季节河,这个时候是干涸的。汽车在坎坷如浪的河床里颠簸着,它的肠子和我们的肠子差不多都要颠出来了。两边的山影时远时近,好像驶进了葫芦口,看着渐渐窄了,马上就又是开阔地了。成金明后来告诉我,他边走边数,发现这里是四个葫芦八个口,一个葫芦比一个葫芦难走。
  第二个葫芦就要走完时,我们看到了飘扬在山坡山顶上的风马,那些风马攀缘而上,连接在山顶的一根旗杆上,旗杆是抹了金粉的,打眼一看,就像是一束巨大的太阳光柱横逸而来。有几个藏民男女行走在风马之间,不住地弯腰礼拜,用额头触摸迎风抖动的经幡。
  车停下来,我们下去,活动着被颠散了的筋骨,看到不远处的山脚下有一座寺院,寺院前面的山上高高地悬着一座神龛,神龛被装饰得五彩缤纷,就像藏女的衣袍一样鲜艳。
  周宁、张文华和我走过去,立到神龛下,仰头观望的时候,就见一个戴着红色缠头,身穿一袭咖啡色布袍的僧人从山脚洞穴里冒出来,朝寺院走去。他身后紧跟着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周宁拦住那僧人谈起来,才知道这是一座苯教寺院,他是寺主久白,他身边漂亮的女人是他的妻子。
  他妻子浑身上下都被彩色包裹着,连四周光秃秃的山也被映照得亮丽起来了。亮丽迷人的苯教寺主的妻子冲我们灿烂地笑着。周宁树起大拇指对她晃晃说:美啊,衣服美,人更美。
  她笑出了声,转身走开的时候,周宁看到她腰里挂了一个扁扁的手鼓,鼓帮是骨头的,白花花地露出下巴颏和一排牙齿来。
  周宁说:快看人头鼓。
  我们一愣:人头鼓?
  能听懂汉话的久白立马微笑着双手合十,念了一句我们听不懂的经。
  张文华又说:人头鼓。并且指了指女人的腰。
  久白突然变得极其严肃,用一种唱歌似的语言又念了一句悠长的经,朝我们弯弯腰,快快地离去了。他的妻子不紧不慢地跟过去,又回头看看我们,留给我们最后一个灿烂的笑。
  我们回到车上,给许新国说起女人腰间的人头鼓。许新国说:多了,这里的苯教信徒不论男人女人都戴着人头鼓,据说可以辟邪。吐蕃墓群被盗的人头鼓要比它大得多,而且是圆的。
  我们又走了一个半小时,远远看见几顶墨绿色的长方形帐篷升起在察汗乌苏河边。许新国说:到了。
  这里是雪渭草原,又叫热水墓地。许新国说:叫热水是因为它的南边巍然耸立的黑山上,有三十二孔温泉,温泉汇聚成河流,河流形成了瀑布,飞流直下,整座大山都是热气腾腾的。叫雪渭是因为这里曾是神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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