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尴尬,江希文从来没有遇见过如此尴尬的事情,吃饭的时候把饭喷到旁边女士身上。而且那么多人看着,天哪!
方芬芬脸色有点难看,这件衬衣是费青龙买的,六十元,赶紧回到房间去换衣服了。邓益明赶紧打圆场,递给江希文纸巾,〃不打紧,吃吧,菜可能是辣了点。〃
随从的人也很紧张,担心江希文有无大碍。
十分钟后,方芬芬出来,大家继续吃饭,这次她和江希文的目光相遇有些敏感,两人都有点想笑,但别人又无法看出来,仿佛这是两人共同拥有的秘密。
吃完饭,江希文固执地要方芬芬上车,等下把她再送回来,要买一件新衣服赔偿。
方芬芬考虑了一下,发了信息给费青龙,想征求他的同意,但他没有回。
费青龙在大街上寻找猎物,排队的人很多,大概在换券,买一百送一百之类,于是也排着,因为前面那个女人的手提袋拉链只拉了一半,真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我理解那些小偷,人穷会冲昏头脑,一昏了自然会做些违背常理的事情……理解归理解,倘若偷我的钱包,我会恨得要死。
〃其实不必那么客气的,江先生。衣服我可以自己洗。〃在邓益明的怂恿下,方芬芬仍上了车,坐在江希文旁边。
〃我觉得这是我应该做的。〃江希文朝邓益明挥挥手,又对后面一同来工地考察的人说,〃你们先回去,我去办事。〃
邓益明也挥手道别,〃路上小心啊,晚上早点回来。〃
方芬芬与不熟悉的人说话总是小心翼翼,所以江希文问她什么,她就说什么,不多说一句,比如问,你喜欢什么颜色。她就回答,红色。你喜欢读书吗?她就回答不喜欢。你喜欢什么味道的香水,她就回答,身上这种。反而显得老实,老实的要命;老实人内心其实不老实,那是和费青龙在一起的时候,又咬又掐又闹,人都是多面的。
但方芬芬打心里喜欢有那样声音的男人,真斯文。PS,还戴着眼镜,戴眼镜一定有学问,方芬芬是个偏执狂,虽然她并不知道偏执狂的意思。
商场人很少,来这里购物的人没有售货员的一半多。
只挑选衬衣,红色,没有多余的设计,戴着一串珍珠在上面,当然,珠子是不卖的。喜欢,就自己回去搭配。
你试试,不是喜欢红色吗?江希文指了指那件。
从试衣间里出来,方芬芬产生一种幻觉,这一定是言情小说里的俗套情节。幻想一下,也是种快乐,快乐的幻想胜过心酸的现实。
刷卡的时候,尽管收银员小声地说〃谢谢,四千元〃,但还是被方芬芬听见了。
一个晚上没有睡着,不是因为费青龙没有回来,以前他也经常不回来,而是因为那件衣服,四千元,我的天哪,我的天哪。
我的天哪,天都亮啦。
费青龙哪去了?
费青龙像只狗一样蹲在笼子里,四周都是铁栏杆。铁栏杆外面是星星。他竟然被抓了,那一瞬间,甚至有了了却此生的愚蠢念头。
当时看那女子,细弱的腰肢,清淡高傲的眼神,薄薄的嘴唇,长长的睫毛;踮着脚尖眼睛盯着前面的人,右手拎着许多包装袋,毫不在意自己的半个拉链没拉的坤包。不就是个臭白领吗,了不起啊!
费青龙壮着胆,咽了咽口水,心想,〃这是这个月最后一次了。〃
九月只剩下这一天。
那女人突然转过头来,〃干什么?〃
费青龙手一缩,转身就跑,那女子把高跟鞋往地上猛的一踢,其中有一只砸到围观的无辜群众中间,砸到一个笑嘻嘻看热闹的妇女头上,引来她一声怪叫……凡事损害到自己头上就
是大事。
杨梅穿着丝袜的脚在飞奔,手里提的包装袋左晃右晃,看来她丝毫没有求助于周围人群的意思,周围的人群也丝毫没有要帮她抓住费青龙的意思。
一分钟后,女人抓住了手里还死死抓着那个钱包的费青龙。
警察来的时候,费青龙感激地透过流血的眼睛看着两个渐渐高大的身影过来,那女人把包里的纸巾掏出来擦擦汗,抱怨道:〃真是的,过个周末也不让人消停。〃
一个长相凶恶的警察讨好道:〃杨梅姐,最近忙嘛,听说有几件大案啊!〃
女人没怎么搭理,刑警从来都是话少,转头自言自语道:〃我得买双新鞋子。〃说完甩了甩自己的双手,累啊,打了那么多拳,一边打一边用包砸,打得那男人头皮都破了。其实柜子里的鞋子有三十多双了,再买老公肯定说自己浪费,不过今天总算有借口买新鞋子了,杨梅阔步走进商场。
凌晨一点,费青龙终于可以出来吃饭了,吃饭是免费的,只有一个菜。两个看守人员奚落着,〃看啊,就是这小子。眼神真差,偷我们厅长儿媳妇杨梅的钱包,那女的有暴力狂,看他那熊样。〃
另一看守坏笑着:〃听说杨梅的身材好得不得了啊,我从来没见过。〃
〃什么时候可以审啊?〃费青龙的视力有点模糊,眼睛肿得很高。
〃着什么急,所长和科长出去开会,明天中午审你。快吃,吃完回那边去。〃那个对杨梅的身材充满幻想的警察说。
在铁笼的旁边,有个老头,看见费青龙回来,兴奋极了,〃有烟没,给一支。〃
费青龙被他这么一提,烟瘾也上来了,打了个大哈欠。只有一个看守坐在门口的办公室打盹,他大概是个临时工,因为穿保安服。
〃给我两根。〃费青龙从防盗短裤里掏出十块钱,所谓的防盗短裤就是短裤上有带拉链的小袋,是工人回家过年必备的,想不到竟然派上用场。
那临时工年纪不大,犹豫着往走廊看了一眼,没有人,走过来接钱,给了两根,把烟屁股给费青龙点着,然后又坐在椅子上苦等天明。
老头赶紧过来,眼睛里似乎闪烁着眼泪,〃你咋进来的?〃
〃偷钱。〃费青龙沮丧地坐在地上,〃你呢,这么老,不是弓虽。女干吧?〃
老头被烟呛着了,〃兄弟啊,你可真会说笑。我开了个算命馆在东郊十里铺。有个姑娘怀孕被鬼缠了,她妈找我驱鬼,那是个厉害的鬼,我还没来得及搞死它,孩子当时就死了。几天后,一帮警察冲进来扫了我的场,说我搞迷信活动害死胎儿之类。〃老头狠狠抽了一口烟,〃这是我第一次失手。〃
〃没关系的,判不了死刑的。〃费青龙安慰着,但脸色渐变,一个铁笼子只关一个人,但他分明看见,老头的后面还蹲着一个男人,头发遮住脸,瘦,如骷髅蒙着皮,手里抱着一个婴儿。
〃你后面……〃费青龙说。
〃你也看到了……〃老头苦笑,突然诧异,〃你霉运啊,人最倒霉的时候才能看见这种东西的。你最好去趟我的店吧。如果我不死,给你转转运。〃老头顿了顿,〃以前有钱人给我几万块我都不在乎,你这根烟,很难得啊。〃
费青龙看见那个鬼,霉运当头,见了鬼都不怕。
〃人的肩膀有两盏灯,如果灭了一盏,容易生病或被鬼压床;如果两盏都灭了,通常就是运气极差的时候,不是破财就是车祸,更可怕的是见鬼,如果不转运,说不定丢了命还莫名其妙。前阵子,城市公共汽车上有个售票员掐死一个小孩,其实那个售票员就是鬼。小女孩天生弱,轻易就看穿了这种人皮下的恶魔,于是活生生搭上了自己的性命。〃老头把烟贪婪地吸了最后一口,〃你现在看到了他,你也差不多了。幸好你遇到的是我。你来找我转运,我收你一半的钱。〃
费青龙往后退了一步,吐了一口口水在地上,心想,还是要钱。
那鬼渐渐走近,抬头对费青龙笑了一下,惨白的眼睛从黑色的头发缝隙中若隐若现,两颗獠牙看起来很锋利;凡人生这种牙齿,那么他家如果找不到开瓶器倒是可以派上用场。男鬼只顾着手里的孩子。
〃其实他是她男朋友,那孩子本来是他的,但那女的倔强,坚决不肯和他好,有了孩子也不想和他好,男的就自杀了,变成恶鬼,把小孩也弄死了。〃老头干脆面对着那个鬼。他也看得见。
〃哦。〃费青龙的眼皮本来就无法睁开,听他这么一说,更困了,头贴在冰冷的栏杆上,梦见自己被人追着打,一会看见方芬芬了,一帮人冲到他跟前,撕开了他的胸膛,有个人还滑倒了。费青龙跪倒在方芬芬面前,大叫〃我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你了啊〃。方芬芬伸过手来〃啪〃的一巴掌,打在费青龙眼睛上,眼睛掉出来,自己看着自己。
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中午,再看隔壁笼子,那个鬼已经消失无踪,有太阳照进来,费青龙有些着急,这会儿方芬芬该找自己了,怎么办啊?手机也被警察没收了,她肯定发了许多信息过来,怎么办呢? 老头到一个房子接受审讯,自己被带到另一个办公室,两个警察(有一个脸上有许多芒果斑),问费青龙,〃你身份证呢?〃
〃丢了。〃费青龙不想让他们知道自己的身份,因为以前也有案底的。
〃哪里人?〃〃芒果斑〃大概是主审的,另外一个在记录些什么。
〃西安人。〃费青龙知道几句西安腔调,因为工友里有几个西安的经常和自己打牌。
〃为什么偷东西?知道吗,现在是'严打'期间,你偷警察的钱包,而且是刑警的,没被她打死算你走运。〃〃芒果斑〃说着,〃人家打电话来了,说一定要送你去劳教一年。〃
〃劳教一年?〃费青龙的背上一阵虚汗,心想,方芬芬肯定很失望,一想到自己喜欢的人对自己要失望,费青龙的心就抽了一下,别的不怕,就怕婚期延迟,到时候方芬芬不知道要被哪个男人霸占了。
〃把事情经过考虑清楚,我出去一会儿。〃芒果斑警察关好门。
〃你可以打电话给你的朋友,先帮你交罚款,交了五千罚款,也许就没事了。〃另外一个警察低头写字,突然说了一句,然后又保持沉默了。
钱,钱,钱,费青龙开始搜索自己的朋友名单,哪里有钱啊。
突然,芒果斑警察推门进来,脸色很难看,〃老张,快出来,那老头跳楼了。〃
屋子里顿时只剩下费青龙一个人。
费青龙有点头晕,因为饿和睡眠不足,一个念头在脑海冒出:逃跑。
大概男人都是善于逃的。
楼下,老头痛苦地蜷缩着,面部肌肉因为难受而扭曲,嘴张开,没有说话,鼻孔流血,身体慢慢地抽搐,有节奏的,一下一下。
旁边围着一堆人,许多人掏出电话打120,所长的脸色很难看,本来要升职的当儿,如果死了个犯人,到时候家属一闹,上了报纸,这……越想越紧张,对周围的人招呼着,〃不要说出去。〃
费青龙疯狂地跑,似乎从楼梯到大门口的距离就是生与死之间的距离,那么远又如此近,仿佛看见方芬芬在招手;倘若没有逃脱,等待自己的不知道将是怎样的磨难。心跳很快,快得要窒息。以前也进过派出所挨过打,但不知道这次为什么这么害怕,并不是怕劳教,是怕见不到方芬芬,怕她对自己失望。
原来,我们每个人都害怕让爱人失望,那是恐怖的。
幸好,人人都在关注那个跳楼的老头,谁也没怎么注意费青龙已经迅速跑出大门……派出所的大门本来就是敞开的。
连续跑过几条大街,费青龙终于确定没有警察追他,这才蹲下来,靠在一棵大树的树根上,大口喘气,又饿又渴,还受了伤,狼狈不堪。想着,他突然哭了起来,这么远,怎么回去,身上一分钱也没有,忽然想起自己已经自由了,比起关在铁笼子里的滋味,这种自由的悲伤真是来得痛快,于是又不哭了,只是看着马路两边的车,好漂亮的车。
两个中学生情侣走过,在费青龙面前停了停,先吻了一下。男生说,〃我变成他这样子,你还爱不爱我?〃
小女生拍了拍他的头,〃傻瓜,你怎么可能变成他那样;假如这样,我都爱你。〃
男生从校服口袋拿出钱包,拿出一张十块的,对费青龙道:〃拿去买饭啦。〃
费青龙收起钱,感激地点点头,飞快地朝公共汽车站走去。
下午,方芬芬在做饭的时候终于看见熟悉的身影,到了眼前,方芬芬才慌了手脚,〃我的天哪,你到哪里去了,怎么搞成这样。〃
费青龙没有坐下,直接用嘴巴对着水龙头狂喝,然后抹嘴道:〃被人打劫了,还打了一架,那小子跑得真快,但还是被我抓住了,他同党好几个呢。〃
〃你怎么不打个电话回来?报警了吗?〃方芬芬赶紧拿脸盆和毛巾过来。
〃报警有什么用,人家这么多人打我一个。在警察局调查了半天,钱也没还给我,拿我钱包的人跑了。〃费青龙撒谎的时候手不自觉地发抖,但方芬芬只关心他脸上的伤,〃这该死的杀千刀的打劫犯,你看把你打成啥样了。我担心死了,一晚上没睡觉。〃
〃有吃的没,饿了。〃费青龙拿毛巾擦脸,不小心弄到额头下面的伤口,裂开,血渗出来,但不痛,只是麻。
〃中午剩下的饭菜,我去热热。〃方芬芬转身。
费青龙吃饱了以后才意识到应该安慰一下担心的方芬芬。下午四点,工人未回来,宿舍里静悄悄的,两个年轻性欲旺盛的家伙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窗帘拉下来,房间只有隐约的光,还有那瓶香水散发着清幽淡香。
其实,只要互相真心的喜欢,在硬板床上匆忙的求欢和在扑满玫瑰花瓣的柔软大床上莋爱的意义是一样的。窗外隐约传来山上大货车的轰鸣声,这和充满暧昧伤感柔美情绪的蓝调音乐一样是绝好的背景音乐,只要两个人够高兴,为什么要这么在乎物质。
两个人想的是一样,这样的快乐成立。
费青龙不喜欢戴套套,以前街道办有个妇女来发送免费的,都被扔了出去。为什么要戴,生了孩子结婚回老家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