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人一起哭,都是邓益明请的,狗儿张罗的。
上午在等方芬芬来之前,邓益明到公安局又去了一趟,约了赵队长出来吃饭,一个经验丰富的胖子刑警,也不算胖,略略发福,他不负责抓贼,他负责分析,安排别人去抓。
〃破不了的,给我再多钱也没用。〃赵严抽的是软包装中华,档次不低。
〃告诉我一点,反正是死案子了。死的是我老婆、孩子,你能理解我吧。〃邓益明端起酒杯的手在发抖。
赵严站起来,拿着一根牙签准备走,〃铲子上的指纹,是前不久我们处决了的犯人的。〃
狗儿说过,只有刘思远有这个能力。
问了和尚,动用了江希文给的卡,五位数的代价。他说了,黄苏丝的八字能改变一些黑巫师的命运,黑巫师的后代都是这样延续的。
现在黄苏丝死了,他自然就迁怒于当初不肯将黄苏丝嫁给他的蔡玉生母子。
邓益明想起,很久以前蔡玉生打电话过来说,村里的刘思远想娶黄苏丝当老婆。当时自己还呵斥了蔡玉生,说刘思远这么缺德整天和死人打交道,怕自己妹子受委屈,自己回去也很没面子。
〃那他们来找我是怎么回事?〃邓益明在问的时候,空空的灵堂只有三个人,两个活人,一个死人。和尚、邓益明和黄苏丝。
〃那是不甘心的魂。〃和尚道,〃他们死了,魂去了你那里。〃
〃我却没有多陪他们。〃邓益明呆呆地说,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说给和尚听。说了已经没有用,相聚在梦里。
〃我会超度他们,来去的路上不受苦难。〃和尚双手合十,外面的人在等着。
于是进来,闹哄哄,哭成一片,于这样寂寥当中,存在的人获得安慰,你看,我多伤心,我的膝盖痛了,眼睛痛了,心痛了,你安心地去,我会怀念的,万一我把你忘了,你也别怪我,我自己也会被人忘记。
方芬芬和费青龙守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下葬,坟地风水不错,黄苏丝安静地躺在石灰里,延缓她的腐烂,犹如妇人们用成本两毛钱一张的〃SKⅡ〃面膜延缓青春的逝去。
邓益明没有在,他在刘思远的门口,他说了四个字〃我要杀人〃。
他的手里拿着一把菜刀,是名牌菜刀,哑巴牌。哑巴摆摊的时候用来砍铁片的那种,给钱的时候,邓益明说不要找了。
这是他唯一大方的一次。
准备进去。
敲门,邓益明已经想好了,只要刘思远一开门,对准他的头就砍,反正老婆、儿子死了,自己活着也没意思。
有个女孩子先敲门,穿得时髦,显然不是本村人。也不奇怪,刘思远家里总是很多外地人求他办事,因此他家的房子是本村最漂亮的。
〃你让我先进去。行不行?我天黑之前要赶回家。〃那女孩一米六三左右,看起来很着急,长的还算不错,城市里的女孩,都知道打扮,看那嘴唇,涂抹的那种油亮是让人忍不住拿一块面包去蘸着吃的那种。
女孩叫着门,〃刘师傅在家吗?〃
一个小孩的声音,〃不在,什么事?〃
〃急事,求你开门。〃女孩穿着牛仔裤,旧的,有〃LEE〃三个字母,也许是盗版的。她的头发有点卷,表情很脆弱。
〃来了。〃刘昆健一个人在家写作业,写完就可以看电视了。
看到邓益明跟在后面也进来,就打招呼,〃邓伯伯好。〃他是认识邓益明的,那时候邓益明还没有出去干活,夏天乘凉的时候给邓小虎讲故事时,刘昆健也听过几次。
那女孩问:〃刘师傅去哪里了?〃
刘昆健比较有礼貌,〃出去搞事了。一个月才回来呢!〃
所谓搞事,就是工作,比如用自制特殊的麻药麻醉有钱人,让他把身上的钱和银行卡交出来。刘思远只负责施法,每次一千;有时候给盗墓者看墓地,看一次一千到一万不等;有时候通灵,收费很贵。黑巫师大部分做些坏事,不做坏事,赚不到钱,赚不到钱,就要受气,受多了气,不如去死。
这次出去是去找八字吻合的女人。即使再难找,也要找,为了刘昆健。
〃完了。白跑一趟。〃那城里女孩蹲在地上有些哭的迹象,像糖果要融化。
刘昆健问:〃你有急事吗,姐姐?〃一边倒茶给两个大人喝。
〃我要问事情嘛。〃
〃好啦,我作业反正写完了。〃刘昆健从厨房里拿出一个小碟子,窗户和门都关好,窗帘拉上,屋子光线变得黯淡。随手扯了一个本子最后一页,拿圆珠笔写了〃唐宋元明清〃几个字,又画了一条线,左边写〃是〃,右边写〃不是〃。
〃问几个问题?〃刘昆健俨如小神棍。
〃你能请碟仙?〃邓益明问道。
〃嘿,〃刘昆健白了他一眼,〃你不知道啊,有时候我爸都请不来呢。〃
邓益明想起邓小虎,藏在裤子后面的菜刀刀柄热了。
〃你们都不要说话,我问你的时候才说话。〃刘昆健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小朋友严肃的时候是很可爱的,于是那女孩笑了。
〃不要笑,〃刘昆健似乎急了,额头上出汗了,〃还笑,你家死人了别怪我啊。〃
说完念叨着:〃碟仙、碟仙,请快来,请你到来,请你灵验,请你从前世到来,请你从今生到来,请你从来生到来。〃
刘昆健的左手食指靠近碟子,三分钟后,碟子开始转,而他的手没有接触到碟子。
〃你可以问三个问题。碟仙告诉你是或者不是。〃
〃哦。〃那女孩答应着,问道:〃帮我问问我家马六是不是真的……真的不爱我了?〃
碟子扑扑扑的直接转到〃不是〃那个地方。
那女孩子哭了,〃他是因为别的原因和我分手是不是?〃
刘昆健奇怪地看了看她,手仍然跟着那个碟子,碟子扑扑扑在中间转。
〃碟仙说不知道,你问下一个问题吧。〃
〃我是不是个好孩子?〃那女孩盯着邓益明,怎么他看起来不高兴的样子。
碟子扑扑扑的转到〃是〃。
那女孩走出门,丢下一百块钱,小心翼翼地出去了。朋友介绍的,果然很灵,尤其是最后一个问题。车站路边有人在卖莲蓬,女孩看了看说道:〃好久不见莲蓬了。〃
邓益明问道:〃碟仙,碟仙,我家玉生和小虎是不是刘思远出招杀死的。〃
刘昆健来不及抽出手,碟子扑地一声碎了,碎片全部堆在〃是〃的那一边。
抓狂 第六章
〃邓伯伯……〃刘昆健看着碎片,〃怎么,怎么会这样,我不知道,我瞎玩的,我想自己赚点钱给小虎买花圈。〃
邓小虎的死让刘昆健夜夜噩梦不断,总是梦见他拖着一地肠子问自己要文具盒。
孩子是无辜的。
菜刀在门口丢了,可惜了啊,哑巴牌菜刀,削铁如泥。
刘思远,我等你回来的那一天。此仇一定报。我们总是后悔,怜悯,心软,狠心,再后悔。
方芬芬和费青龙陪着邓益明住着,准备明天回城,晚上谁也睡不着,邓益明后悔自己没有下手,后悔也没用,他是心软的人。
〃舅,别想太多了。身体要紧啊。〃方芬芬对着坐在桌前发呆的邓益明说。
〃你们睡吧,我头痛。〃
天色渐渐暗,人心荒芜,寂寥无声,黄昏如血,夕阳逃亡,人已去,空伤感。生老病死、怨憎悔、爱离别、求不得,如何,我能如何,你告诉我。
有人敲门。
这个时候谁会来?
江希文。于是安排一张床给他睡。来的目的不言而喻,发现方芬芬不见了,查她资料,开快车,找到老家来。
费青龙快晕过去了,他怎么来了。名义上说是看邓益明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实际上来意很清楚。邓益明是他什么人,无非是方芬芬的舅舅而已。
有人接,不用坐车就可以回去,真是舒服。费青龙知道这个婚是结不成了的。
半夜,有人说梦话,不知道是谁。费青龙迷糊着。
一夜无鬼。
第二天,去火葬场,两人火化了,一大一小,一男一女,男是小男孩,但已经认不出,机机都被拍扁了。两人骨灰合成一盒,小小的一个坛子,大半辈子和小半辈子。
江希文看见邓益明的表情,仿佛看到当年嘉碧琼惨死的时候自己的表情。
尽管有些事与我们无关,但倘若联想到自己,悲从中来,心底那根筋被扯痛了,别人的事就变成了自己的事,总是心痛,这样不好,容易得心肌梗塞。
有车的人很多时候都要给别人当司机,江希文无怨,自己能帮到的只有这些了。
日子继续,洗菜摘菜,上工下工,大便小便,莋爱接吻,周末回家,飞机打不下来,年底杀人,犹如杀猪。杀猪一般年底杀。
刘昆健一个人待惯了,谁也不敢惹他。
〃我过几天就回来了。写完作业早点睡觉。〃刘思远在电话里说。
〃知道了,爸爸。〃刘昆健放学了,自己睡觉很乖。
有人敲门。
手里拿着菜刀,哑巴牌菜刀。
刘昆健不敢开门。但还是开了,开了就完了。
〃你是谁啊?〃刘昆健刚睡着。
如果哑巴牌菜刀质量好还好,偏质量不怎样,哑巴卖的菜刀不是他砍铁的那把,是从包里拿出来的另外一把,钝得很。戴着塑胶手套的手按着刘昆健的小头砍啊砍的,只砍头皮,砍不下骨头,只砍手指,砍不断手腕,小手腕就这样半垂着,砍不死,只是一味流血,也动弹不得。刘昆健只是叫着痛啊痛啊。
凶手于是跑到厨房拿了一包盐,放在水桶里,搅拌搅拌,一瓢淋下去。刘昆健不痛了,因为痛死了。
衣服一剥,出了门。
没有人知道刘昆健是怎么失踪的,尸体在哪里。刘思远带着个女人回来准备结婚的时候晚了,儿子失踪了,赵队长说不知道,找了很久也没有找到,估计被人拐卖了。
找啊找啊找啊找,我们都在寻找,丢失了感情的人找感情,丢失了儿子的找儿子。
邓益明只是在等过年回去杀人。而工地的房子砌得很高了。
冬天终于要来了,人们干活越来越起劲,上班的人年底可以拿双薪拿奖金,工地上的人过年也可以拿到工资回家,据说现在不流行不给工钱了。
费青龙发愁,为了年底回家的钱。肯定是要带方芬芬回去的,可上次回方芬芬老家一趟也花了不少,过年前总是很严格,再被抓住就完了,不会如此幸运地跑出来。
终于还是上街了,有的女人穿着短裙和靴子,很好看但是只能看看。没有人合着下手,也不好行动。抢就不划算,偷顶多蹲几天,如果数目小的话,反正现在的警察又不打人。但抢一旦被抓,遇见〃严打〃,枪毙的可能性都有。
发呆,一辆公共汽车过来了,很拥挤,下手的好机会啊。上次的手机就是在上面得到的。
费青龙跳上车,前胸后背都是人,暖和倒是暖和,就是站在自己身边的那个剽悍的中年妇女,浑身散发着阵阵的体味,仿佛她的腋窝下是源源不断的狐狸屁股,让人想呕吐,干呕。天哪,在公共汽车上还有什么比这个更恐怖的事。
当然有。
售票员更是强悍,一声令下,人们纷纷开道。走到费青龙面前,眼睛一横,〃买票,到哪?〃
〃前面站我就下了。〃费青龙皱眉。不就是一块钱嘛,又不欠你的。比妓女要钱还急。
一掏口袋,心里一阵虚空,再掏,又是一阵虚空,空落落的。然后发出一阵怒吼,〃他妈的谁偷我钱包了?〃
在公共汽车上比起身边有个狐臭的人站着更惨的事情是同时钱包被偷了。
狐臭抬手拍了拍费青龙的肩膀,〃年轻人,以后坐车要小心啊,刚才偷你钱包的人下车了。〃 费青龙一阵眩晕,司机停车。费青龙吐在路边上,早上吃的是粥,自然吐出来也是粥,热气腾腾的在路边展示,被熏晕了,真是十四路公共汽车啊,要死了。
想起了一件事情,浑身冰凉,冷汗把后背都湿透了。
钱包里有幸运符,胡萝卜给的,这是转运的东西,否则倒霉的事情一桩接一桩,费青龙
突然想起那个抱小孩的男鬼,还有被锤子砸到的指甲……
白天,即使是白天,太阳却隐藏在云朵后面,阴森的巷子里仿佛有许多双莫名其妙的眼睛在盯着费青龙。
谁也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晚上梦见屋后水塘的怪物,一层层黑色的吸附,犹如章鱼爪的拥抱。方芬芬路过水塘,心有余悸,拿着网,捞鱼。中午就吃鱼,这里之前放养了一些,逐渐长大。
风有点大,外套的帽子吹得飘起来,沙子吹入眼睛,站在水塘中间的石头中,孤立无援,人生犹如飘荡在水面的落叶。
闭上眼睛,感觉一只手往水中拽着自己的脚,那只手很冷。用力睁开眼睛,什么也没有,腰被轻轻地一搂,上了岸。
〃你没事吧?〃江希文刚好路过,看见方芬芬的双手在胡乱挥舞,眼睛闭着,好像要栽倒。
〃谢谢。〃方芬芬一只眼睛勉强睁开,〃我准备捞些鱼中午煮着吃,结果有沙子吹到眼睛里。〃
〃我来帮你。〃江希文扭过方芬芬的脸,左手捧着她的下巴,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把方芬芬的眼皮轻轻地翻开,他的手很温暖,那是因为他穿了毛衣,两件,白色横条纹是穿在里面的那件,外面那件是咖啡色,带着拉链。
男人穿白色毛衣显得斯文,一个普通的男生如果被女朋友打扮,可能就是王子,不过王子一般觉得自己是个王子以后,他就不会喜欢他普通的女朋友。很有逻辑的。
轻轻的一口气,方芬芬的眼泪掉下来。不知道,也许是感觉很突然,也许是觉得很幸福,或者,觉得太戏剧化,人世间,不仅是悲伤的会突然让我们落泪,幸福的也会。
泪水冲刷眼中沙,在心底唏嘘了。方芬芬用手背擦擦眼睛,对江希文道:〃谢谢你。不用对我那么好的。〃
她的意思是〃我迟早要和费青龙结婚的〃。
江希文道:〃我为什么不能对你那么好,你对我有偏见?〃
他的意思是〃你现在不是还没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