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神的山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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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神的山岭- 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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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攀附在岩壁上向上攀爬,即使大前提是需要体力,肯定还需要其他事物。
  平衡感、节奏、对自我情感的控制——在攀岩这个领域中,存在着光靠攀登者的努力无法到达的境界。
  要达到那种境界,需要的并非人们命名为“技术”或“方法”的事物。
  有一种东西,只能以“天分”这种模糊的称呼叫它。
  有体力、有胆识、有技术的登山者,确实能够攀岩,但有时候,若以一般速度攀岩,近乎初学,经历、技术、体力都显然居于劣势的人,反而会爬得轻轻松松。
  这只能称之为天性。
  扛着行李登山时看起来笨重的那种人,在开始攀岩的那一瞬间,整个人会为之一变。
  这种人的攀岩,不但快,而且美。
  有一种行云流水般的节奏。
  伊藤说,羽生就是那种登山者。
  “欸,他是个天才。”
  伊藤低喃道。
  “羽生攀岩的动作,简直就是蝴蝶,感觉像这样轻飘飘地顺着岩壁往上爬。”
  羽生陆续攀登日本登山界公认为难关的岩壁。
  攀登谷川岳一之仓泽杯状岩壁。
  攀登屏风岩正面壁——这里有日本少数的人工攀岩路线。羽生自始至终都当前导。
  泷谷或屏风岩等许多条困难路线,他也都是在冬天爬。
  入会之后,从第四年到第五年,他几乎像发了狂似地尽挑岩壁爬。
  传说一年当中入山日数达两百五十天的时期,就是这个时候。
  登山会的登山行他一定出席,结束之后就留下来攀岩。
  羽生国中毕业一年后,进入了青风登山会。
  他没有上高中。
  也没有上大学。
  他离开伯父家,边打工边爬山。
  他谎报年纪,从下水道工程、地下铁工程、在港湾搬货、搬运公司的卡车押货员,到铁工厂——几乎做遍所有粗工。
  每去爬一次山,他就换工作。
  青风登山会是社会人士的登山会。
  不像大学里的社团,学校会提拨一些经费。
  登山费用得完全自费。就连赞助商,也要自己去找。
  更重要的是,所有人都有各自的工作。大家设法在忙碌之余,安排时间去爬山。
  羽生把自己的一切全赌在登山上,能够与像他这样的男人结伴的人实在有限。
  有的人家里开店,早已决定迟早要继承家业;有的人从事能自行安排时间的工作。这类人会轮流陪羽生。
  和一个人进入北阿尔卑斯一星期。
  一星期后,和那人在涸泽分道扬镳。羽生在涸泽的帐篷里,等待下一个伙伴入山。如果和头一个人进泷谷,就和第二个人爬屏风岩——那就是羽生的做法。
  比起每次一个人去爬山时,在山与东京之间往返,那样反而便宜。
  一个伙伴离去,下一个伙伴到来之前,如果有三天的时间,羽生就会做卸货的打工,从上高地搬到涸泽。
  这么一来,在山上也能赚钱。
  无论是在谷川或南阿尔卑斯,羽生都采取这种做法。
  即使是在山上空出半天的时间,羽生也会想攀岩。
  “走吧。”
  他对伙伴说。
  “只有半天的时间。反正会在半路上折返,不如悠哉个半天吧。”
  即便对方那样说,羽生也不同意。
  “走吧。既然只有半天,我们走到半路再折返不就好了吗?”
  对方只好迁就他。
  然而,羽生却进一步责问对方:
  “你是为了什么而爬山?”
  当时,饶是羽生也还没有独自攀岩的念头。基本上,攀岩需要绳友。
  这个人不去的话,我就不能爬了。
  羽生也经常把这种不满,直接发泄在对方身上。
  想和羽生搭档的人自然而然地减少了。
  后来,又发生了一件令身边的人畏缩的事。
  那其实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关于羽生丈二的言论的插曲。
  当时羽生二十三岁。
  青风登山会的伙伴举办了一场酒宴。
  酒宴的续摊时——
  话题自然聊到了登山,说到和情如兄弟的绳友一起悬吊在岩壁上时,自己会怎么办。
  冬天——绑着登山绳的自己悬吊在岩壁上。绳友吊挂在下方。朋友的体重加诸在自己身上。如果只有自己的体重,就能设法逃脱,但若加上朋友的体重则动弹不得。
  自己知道,如果处于这种状态下,两人肯定都会没命。
  然而,如果趁着还有体力割断登山绳,让朋友坠落谷底,自己的生命就会得救。
  这时,如果是自己的话,能不能割断登山绳呢?
  众人聊着这样的话题。
  “如果对方是你的话,我就会割断登山绳。”
  有人开了这种玩笑,但一旦将之视为实际问题思考,迟迟没有人说出答案。
  “就算知道自己会得救,也很难狠下心割断登山绳吧。”
  “毕竟,知道底下的家伙还活着。”
  众人说到:要亲临那种现场才知道,但没办法那么轻易地割断登山绳。
  就在这个时候——
  “如果是我,我会割断登山绳。”
  在此之前一直保持沉默的羽生,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可是,对方是你认识的人,是你的朋友欸。”
  “我下得了手。”
  羽生一脸严肃地说:
  “因为我知道,如果继续那样下去,两人都会没命。既然这样,我就下得了手。”
  “假如你是在下面的人,你又作何感想?”
  “我觉得对方割断登山绳,我也不能怪他。”
  羽生爽快地说。
  这群男人都有过攀附在岩壁上,从岩壁上摔下来一、两次,吊在半空中被登山绳救过一命的经验。
  能够以相当真实的感受,在脑海中描绘自己的身体悬吊在距离地面数十公尺,或者一百公尺以上的空中的景象。
  他们也知道被人割断登山绳坠落时,自己的体重瞬间消失,轻飘飘地以自由落体的速度下坠时,那种寒毛倒竖的感觉。
  饶是这群男人,也对羽生爽快的说法感到心里发毛。
  当场产生了扫兴的气氛。
  “我会割断登山绳。所以被人割断登山绳,我也毫无怨尤。如果面临那种性命攸关的时刻,对方割断登山绳也无所谓。”
  这段对话始于酒席上的玩笑话。而且是假设的话题。对于那个假设的话题,羽生丈二却以令其他人惊讶的严肃表情如此说道。
  “发生了那种事吗?”
  深町叹着气低喃道。
  “他是个令人摸不透脑子里在想什么的男人。”
  伊藤学深町叹息,低声说道。


众神的山岭上 第五章 高傲的人
  1
  羽生丈二成为传说中的登山者,在日本登山史留下足迹,是在一九七〇年——昭和四十五年。
  当时,羽生二十六岁。
  “契机是我们登山会的喜玛拉雅山远征。”
  伊藤浩一郎说道。
  那一年,青风登山会去远征喜玛拉雅山。
  目标是安娜普娜的主峰。
  海拔八、〇九一公尺。人类第一座踏在脚下的八千公尺高峰。
  一九五〇年六月三日,法国队的摩里斯·赫佐格和路易·拉贤纳尔最先站上她的峰顶。
  安娜普娜——在梵语中,是“富饶女神”的意思。
  对于青风登山会而言,这是第一座喜玛拉雅山,也是第一座八千公尺高峰,预定从高度相差三千公尺的南壁路线攻顶。
  然而,羽生无法参加那趟远征。
  “因为那家伙没钱。”
  伊藤说道。
  海外远征——表面上听起来冠冕堂皇,实际上却没有大型赞助商。
  向登山用品厂商借了羽绒外套、冰爪、帐篷,但登山用品厂商不会提供现金。速食食品厂商免费供给速食面、干燥蔬菜等,但也不提供现金。
  大型报社愿意当赞助商,但出资金额是总费用的五分之一,若无法登顶,出资金额将减少为预定的一半。
  挪用营运登山会的经费作为远征资金,尽管如此还是不够。结果,大部分的费用由参加远征的队员自掏腰包。
  前往远征的队员,每个人必须拿出一百万日圆以上,换句话说,能够参加远征的只有筹得出那笔钱的人。
  远征为期约三个半月——包含行前准备,大约要花四个月。一面适应高度,一面集体移动一个月,抵达基地营后,从那里开始登山。那段期间,因为要搬运大量粮食和登山用品,所以会雇用许多挑夫。总计将近一百人浩浩荡荡地移动。那笔费用也不是一笔小数目。
  筹不出钱的人就没办法去。就算能筹出钱,如果不能请四个月的假,也无法参加远征。
  对于工作一换再换的羽生而言,请假没有问题。但是,他没有钱。
  一九七〇年——一百万这个金额,相当于将近半年的收入。
  羽生筹不出那笔钱。
  他跟所有认识的朋友借钱,到处向可能成为个人赞助者的登山用品店和镇上的公司低头恳求,却连所需金额的三分之一都筹不到。
  必须对这趟海外远征死心时,羽生变得性情乖戾。
  他借酒浇愁,在登山会的聚会上也对队员无理取闹。
  “为什么体力、技术都比我差的人能去,我却不能去呢?”
  他也向伊藤找碴。
  “这趟远征如果没成功就没意义了,不是吗?这趟远征对于我们登山会而言,绝对必须攻顶成功吧——?”
  既然如此,与其那家伙去,不如我去。
  羽生举出一个人的名字,如此主张。
  令人伤脑筋的是,羽生不止因丧失理智而口不择言,如同他所说的,他一心认定是如此。
  队员感到为难。
  但——
  从队伍出发的十天前左右开始,羽生突然变得沉默寡言。
  他不再喝酒,开始默默帮忙队伍做行前准备。
  队伍出发的二月二十二号晚上——
  羽生找同样是青风登山会会员的井上真纪夫出来。
  井上真纪夫和羽生一样,拥有优于他人的攀岩技术,却也因为筹不出钱,而放弃远征。
  他和羽生同年纪,但比羽生晚一年进入青风登山会。
  “说穿了,就是钱啊。”
  羽生当着井上的面,在居酒屋大吐苦水。
  “只有有钱的人或借得到钱的人才能去爬喜玛拉雅山。”
  井上对此感到同意。
  “我们至今把人生全赌在登山上。”
  羽生的日常生活正如他所说。一年当中,超过两百天都在山里头。这个天数在登山会中,无人能出其右。
  入山天数比其他会员多的井上,顶多也只有一百二十天。
  “为什么一年入山不到五十天的人能去呢?”
  把一切赌在爬山上的自己留下来,而只有在工作闲暇之余偶而露面的人为什么能去——?
  羽生说出至今说过好几次的话。
  “不能默默无名。必须成名才行。如果有了名气,就会有赞助商愿意出钱。简单来说,要成名就得做没人做的事。”
  这时,深町诚也采访和羽生搭档过的井上真纪夫。
  得做没人做的事。
  羽生说完这句话的表情……
  “忽然变成严肃到令人害怕的表情——”
  井上对深町说。
  于是,井上第一次从羽生口中听到“鬼岩”这个名称。
  “喂!”
  羽生瞪视井上。
  他的表情并没有醉。
  “你要不要跟我去爬鬼岩?”
  “鬼岩?”
  “冬天的鬼岩。当我的绳友,一起去爬吧。”
  “别闹了。”
  井上立即摇头。
  不可能办得到。
  “冬天去爬鬼岩,和自杀没两样。”
  鬼岩——“鬼见愁的岩壁”的缩写,人们如此称呼它。
  位于谷川岳的一之仓泽、难关中的难关的岩壁,就是这座鬼岩。
  巨大的岩壁——
  冬天到处覆盖着雪,形成接近垂直的冰壁。
  从黑泽下方的路线到上方的圆壁,是一条约一千公尺多的漫长路线。这面岩壁比昭和四十二年(一九六七年)被人爬上的泷泽第三岩壁要大上一圈,而且难度更高。
  上方的雪可以说是——几乎毫不间断地掉落下来。特别是黑泽下方的路线,地质结构会自然引来发生于岩壁的雪崩,属于雪崩频繁的地带。
  就攀登对象来思考,它是个太过危险的地方。六发当中,有四发子弹留在弹匣,将枪口抵在太阳穴上,亲手扣下扳机——危险程度比一般更高的俄罗斯轮盘。
  去爬冬天的鬼岩,危险等级就跟玩这种赌博一样。
  至今为止,没有人会认真考虑将它当作登山目标。
  沿途中有几块悬岩,就连夏天都必须以人工攀登的方式,吊挂在半空中。
  “我不要。”
  井上直截了当地说。
  “我不想死。”
  然而——
  “走吧。”
  羽生说。
  “我绝对不会放弃去爬喜玛拉雅山。我的自尊心不容许我那么做。”
  羽生像个孩子般耍性子。
  “你这家伙!”
  羽生说。
  “你甘心吗?有钱的人去爬喜玛拉雅山,而有实力的我们却被留下来。你能忍受这种事吗?我们就去做比爬喜玛拉雅山更不得了的事给他们看!井上,你有办法在那些家伙回来时,默默听他们炫耀爬喜玛拉雅山的事吗——?”
  井上回想当时的情景,接着对深町说:
  “那家伙绝对无法习惯自己的伤痛。我现在才明白这一点。和家人生离死别是如此,去不了喜玛拉雅山也是如此,就连后来的大乔拉斯峰和圣母峰,他都绝对不会试着忘记伤痛——”
  井上又说:
  “那家伙永远记得伤痛。他好像认为忘记伤痛是一种错。他不能原谅自己忘记伤痛。如果差点忘记,他就会用手指戳进伤口,把伤口拉大,好让自己忘不掉。看在别人眼里,大概有时候会觉得他像个任性的孩子,有时候觉得他很天真吧。总之,那家伙的心里只有爬山。其他像是工作、女人、家人、其他兴趣,都不存在他心中。”
  羽生在断然拒绝的井上面前痛苦地扭动身体、落泪。
  “你是为了什么而活?”
  羽生如此说着,痛斥井上。
  “不是为了去爬山吗?如果不去爬山,就跟死了一样。如果待在这里,活得像行尸走肉,不如去爬山死于雪崩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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