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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进岩石的一根锲钉,支撑住羽生和岸两人份的体重。
岸悬空吊在羽生下方三十公尺,仍然活着。
“你没事吧?”
羽生对岸说。
“对不起。”
羽生听见了岸的声音。
但看不见岸的身影。
羽生下方一公尺一带是悬岩的上半部,岩壁从那里向内侧凹进去。
看得见绷紧的登山绳接触那块悬岩的上半部,但其余部分则消失在岩石下方而看不见。
两人试着出声交谈,岸的身体离岩壁有四公尺,如果不像钟摆似地晃动身体,手就构不到岩壁。即使构到岩壁,也只是碰到而已,没办法抓住。悬岩的光滑表面上,没有任何可以抓的物体。
羽生的动作幅度也有限。
自己绑着登山绳的钩环,正好被扯得碰到了挂在打进岩壁的楔钉上的钩环。
要用这种身体姿势,凭臂力将岸拉上来是不可能的。如果利用自己的体重,让自己往下降,理论上,岸的身体自然会被拉起来,但如果下降一公尺,自己也会吊在悬岩所形成的空中。
羽生以不自然的身体姿势,姑且先把两根楔钉打进眼前的岩石,再用绳环套在楔钉上,暂时固定自己的身体。
羽生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将绑着九厘米尼龙绳前端的扣环,从安全带解开。在此同时,将绑着登山绳的扣环,拉到另一个原先被拉至楔钉的扣环。由于登山绳承受着岸的体重,因此需要相当大的臂力,但羽生做到了。
这么一来,虽然只有绳环的长度——三十公分左右,但羽生终于可以让身体离开岩壁,自由活动。
羽生从岩壁挺起上半身,将体重施加在用来固定自己的绳环上,往下方看去。
令人恐惧的高度。
总算看见了吊在下方的岸的身体。
“我刚完成了自我确保。”
羽生对下方说:
“怎么样?能靠普鲁士结爬上来吗?”
“不行。”
底下传来虚弱的声音。
普鲁士结——将绳环绑在从上往下垂的登山绳上,利用那个绳环往上爬的方法。
绳环是将六十公分左右的细尼龙绳打结形成的环。虽然长度会因用途而有所不同,但攀岩者都会将好几个绳环挂在腰部的扣环上,于固定绳友或固定自己时,使用绳环。
打普鲁士结时也会使用绳环。
将绳环的一端绑在登山绳上,打特殊的绳结——这么一来,拉住绳环没绑在登山绳上的另一端时,只会往其中一个方向移动,但不会往反方向移动。换句话说,就是打一个只往登山绳上方移动,而不会往下方移动的结,并将一端挂在自己安全带的扣环上,这样不但能够不使用臂力,把体重施加在登山绳上获得休息,而且已经上升的高度也不会因为休息就下降。
一旦攀附于岩壁上,在往上攀爬,或在壁面上横向以Z字形攀登时,避免不了使用手脚的力气原是无可奈何的事,但就算什么事都不做,一动也不动,体力还是会持续消耗,这是很痛苦的。然而,若是使用普鲁士结,至少在不动时,能够保留体力。
但是,使用普鲁士结攀爬岩壁,基本上是指自己的身体附着于岩壁时的做法,并非用来攀爬登山绳,而是边爬岩壁,边利用绳上的普鲁士结攀爬——这种登山方法,基本上是一种辅助手法。
要在悬吊于登山绳的状态下,只靠普鲁士结攀爬登山绳,就算臂力相当强的人也很难做到。更何况高度相差三十公尺,要在身穿冬天装备的状态下那么做,实在迹近不可能。在用来练习的岩场上,体力充沛、且仅身穿一件T恤时那么做也就算了,但岸才刚下坠三十公尺的距离。
虽然腰部的安全带支撑了下坠三十公尺时的速度,但那股冲力应该对岸的内脏和脊椎造成了相当大的伤害。
他实在没办法靠普鲁士结爬上来。
然而,羽生明知岸爬不上来,还是必须不停地对下方的岸说话。
放眼望去,可以看见对面的常念岳和蝶岳的白色峰顶。
岳桦和冷杉的树影,倒映在眼底下的银白雪上。
再过七到十天,说不定利用年假入山的人会来到这个岩场,但如今在这片广大的天地间,只有羽生和岸。
这样下去的话,岸和羽生自己都会没命。
就算把岸丢在这里,要单独爬上去,也需要登山绳。
羽生走投无路。
他好几次抓着登山绳,试图将岸拉上来,但连两公尺都拉不上来。
一开始,两人频繁对话,但也渐渐变成了有一搭没一搭。岸的声音逐渐变弱。
岸似乎受了内伤。
过了一、两个小时,羽生的体力也渐渐消耗了。
3
“因为断了。”
羽生对德泽山屋的看守员说。
“断了?”
“登山绳碰到岩石角,在那里被磨断了。”
羽生如此说明。
于是,羽生自由了。
后来,羽生单独来到屏风岩的顶端,走夏天的登山道下山,替岸收尸,费尽千辛万苦才抵达这里。
对警方、对青风登山会的人,羽生说的话都一样。
为了慎重起见,警方检查了登山绳断口,那里残留着被岩石磨断的痕迹。
意外——
这件事以意外的形式落幕。
这起意外发生的一个月后,羽生退出了青风登山会。
且不管是谁先起头的。
但青风登山会中,流传着这样的谣言:
那会不会是羽生割断的呢?
肯定发生了接近羽生所说的意外的事实,但登山绳会不会不是被岩石磨断,而是羽生为了救自己,以刀子割断的呢——?
当然,除了羽生和岸之外,并没有人在现场,所以这只是想象。
而且,说的人也是半开玩笑。
虽然是半开玩笑,但若当事人是羽生——就无法否定他有这种想法。
如果是我的话,我会割断登山绳。
羽生曾经直截了当地说过这句话。
和绳友悬吊在岩壁上。
自己在上,对方在下。这样下去的话,两人都会没命,如果割断登山绳让底下的人摔下去,上面的人就能得救——面临这种情况时……
羽生说过:如果是我的话,我会割断登山绳。
可是,登山绳的切口是被岩石磨断的——
那种事情,事后总有办法动手脚吧。
大家都不承认自己说过那种话。
有人说了那种话——或者有那种谣言——大家在那种情况下,聊着羽生的八卦。
虽然是半开玩笑,但对话总在无意中带着真实的弦外之音,就是因为那个话题的主角是羽生丈二。
4
深町无法直接得知,羽生丈二有多在意长谷常雄。
然而,深町能够想象,羽生是以何种目光看待这个比自己小三岁的年轻天才登山者。
尽管年龄只相差三岁,但对羽生而言,长谷是属于新一代的登山者。至少,深町觉得羽生应该是那样看待长谷。
长谷的天分、实力,几乎都和羽生相差无几。
差异最大的是,两人的个性、性格。
而两人八成连拥有的运气都不一样。
羽生的四周经常笼罩着一片阴郁的气氛,相较之下,长谷无论是性格或登山风格,都像风一样爽朗。
若羽生的攀岩给人的印象是:爬行在北面山谷内侧照不到太阳的森白冰上;那么长谷的攀岩给人的印象就是:爬行在南面浴沐在阳光下的青翠岩壁上。
长谷陆续征服日本国内的主要岩壁,不久之后,把主战场转移到欧洲阿尔卑斯山的山壁,相较之下,羽生依然在攀爬国内的岩壁。
岸文太郎死了之后,羽生开始喜欢单独一人爬山。
视情况,有时候他也会跟人搭档,但这个时期内羽生所征服的多数岩壁,都是自己一个人完成的。
另外——
深町在调查羽生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件怪事。
羽生身边没有女人。
不管问谁,都没有人说羽生曾和某个特定的女性交往。
“女人?应该没有吧——?”
伊藤这么说,其他人也说:
“不晓得呐。”
尽是如此简短的一句话。
“可是,也没有谣言说他是‘这个’——”
说到“这个”时,那个男人抬起右手,将右手的手臂贴在左脸颊上。
那个动作意味着“男同志”或“人妖”。
“——人不可貌相,说不定他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胡搞瞎搞呢。”
无论如何,不久之后,羽生和长谷陷入了一场漫长的竞赛之中。
众神的山岭上 第六章 岩棱之风
1
最了解当时的羽生丈二的人,是“大乔拉斯”的多田胜彦。
“大乔拉斯”是日本一家登山用品厂商。
昭和四十年代(一九六五-一九七四年)的创业初期,只制造简单的健行鞋、登山背包、雨具和水壶等,在登山热逐渐成为一种社会风气时,摇身一变成了专门制造登山用品的厂商,开始制造冬季登山靴、冰杖、帐篷等,到了滑雪盛行时,更将触角延伸至滑雪用品。
目前,它成了滑雪和户外用品的专门厂商,事业规模扩大,远胜创业时期。
深町诚在“大乔拉斯”位于五反田的总社大楼三楼,和多田见面。
深町在电话中告诉他,要采访有关羽生的事。
“如果一小时左右的话,我能拨得出时间——”
于是,多田指定了这一天。
下午三点——
从多田手中接过来的名片上,写着“业务部长”的头衔。
“嗯,是的。是我把羽生拉进敝公司,当敝公司的第一个测试者。他的身分不是员工,而是约聘人员——”
多田一面亲自替深町煮咖啡,一面说道。
“抱歉,劳烦您特地替我煮咖啡——”
“哪里的话。我原本就是登山者,习惯了凡事自己来。”
以滤滴式咖啡机煮出来的地道咖啡香,从放在茶几上的咖啡杯飘来。
“因为滑雪和户外活动的风潮,划独木舟的风气也从三年前开始兴起,但身为爱山人士,我觉得有点空虚。”
“去爬山的人减少了吗?”
“是的。就连帐篷和其他用品,出的也大多是家庭式的。不用特别小型、轻巧。就连瓦斯炉,也不用背着带到山上,所以只要汽车载得下的大小就可以了——”
多田补上一句:因为如今很少人会想背着沉重的行李,闷着头走到山顶——
“羽生来我们公司,我想是在一九七七年。”
多田像在自己心中探寻当年的事,视线在半空中游移。
“我想,那是在他因为那起登山绳断掉的事故而退出青风登山社之后。我打听到羽生丈二在找工作。我和羽生见过好几次面,所以跟他联络见了面。”
羽生的工作就是,在“大乔拉斯”将新制品量产之前,在现场使用那些新制品,陈述各种意见。
除此之外,还要参加厂商主办的户外活动,教参加者攀岩和登山技巧。
不管怎么说,这不是一份常态性的工作。
销售“大乔拉斯”商品的店家听到“爬上鬼岩的羽生”,也请他担任登山用品店的销售顾问。
羽生有时候当店员,回答登山用品店顾客的问题,为客人的登山计划提供建议,有时候也担任向导。
“大乔拉斯”的产品测试工作,羽生只做了几年,但在岳水馆这家登山用品店担任顾问的工作,在羽生发生喜玛拉雅山意外之前,持续做了八年。
随时可以请假入山——这个条件使得羽生能够长期工作,但不可思议的是,在这个时期,羽生把相当多的天数用在这份工作上。羽生仍然站在第一线,以登山家身分入山,但他的爬山方式不再像以前那样连生活都不顾。
这个时期——昭和五十二年(一九七七年)夏天,羽生有生以来第一次爬国外的山。他在一个夏天之内,爬完了欧洲阿尔卑斯山的艾格北壁、马特洪北壁、大乔拉斯北壁——这三面北壁。
这时,他不是一个人。
比羽生大四岁的多田和他同行。
羽生三十三岁,多田三十七岁。
“羽生应该是天才吧,他的爬法无懈可击。他在岩壁上毫不犹豫。不,这种说法不正确。他会犹豫,但是,一旦犹豫,他就会下决定,把手伸向困难的地方。简直像是在对害怕岩石的自己生气,想给自己惩罚似地,把手伸向那块困难的岩石。然后,克服它。”
多田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地点头,说:
“羽生是个怪胎。他果然有些令人无法以常识去理解的地方。”
“哪种地方呢?”
“一个夏天把三面北壁全部爬完,爬完最后的大乔拉斯北壁后,我和那家伙在拉斯科山屋以啤酒干杯。我本身因为解决了一件相当困难的事,而以充实的心情在喝酒,但那家伙却不一样。”
“——”
“那家伙边喝酒边对我说。”
“说什么?”
“他说,这种山根本是小意思。”
“小意思?”
“没错。我吓了一跳。”
当时,羽生对多田说了如下的话:
夏天无论爬再难的岩壁,都没什么了不起。果然还是冬天的北壁才有挑战性。除非是做有史以来头一遭的事,否则都没有意义。
“一开始,我以为羽生在开玩笑。不过,他是真的觉得夏天的三大北壁没什么了不起。他爱怎么想是他的自由,可是,那种话不该对刚和他一起爬完三大北壁的人说。嗳,现在回想起来,我想,他就是那么强烈地在意着长谷的成绩。”
羽生和多田一起爬完阿尔卑斯山的那一年二月,长谷常雄单独攀爬马特洪北壁,站上了顶端,比两人早了五个多月。
冬天,而且是独自一人爬上马特洪北壁,这当然是世上头一遭。
这成了将长谷的名字从日本舞台推上世界舞台的契机。
羽生在意这一点。
他虽然没有说出长谷的名字,但显然在意着长谷的成绩。
羽生第一次到国外登山,是兼测试新帐篷和用品,羽生和多田的旅费由“大乔拉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