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刚下的雪附着在那些岩壁上,就很危险。必须等到雪结冻变硬才行。克服那里之后,是否还剩下足够的体力,来击败最后的难关——西南壁的最后一面岩壁呢?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和贺下了结论。
攻顶的机会有两次,一组各一次。
由目前人在C5的川北和森田展开第一次攻顶。
花一天的时间,等雪稳定下来。第二天,川北组和羽生组交换营区。羽生组从C6下到C5,川北组从C5上C6。
这么一来,两边都只要铲一半的雪,就能替C5和C6间的路开道。
第三天,川北组从C6出发,攀上西南壁上方,展开攻顶。
如果攻顶成功,那最好。紧接着第四天,羽生组从C5一口气展开攻顶。川北组在这段期间内,下山至C5。
无论有没有攻顶成功,那一晚,羽生组都在C6过夜,隔天,下山至C5。
假使在第三天的攻顶,川北组攻顶失败的情况下,羽生组也可以在第四天从C5出发,状况良好的话就直接攻顶,状况不好的话就在C6过一晚,等到第五天再次攻顶——
“我认为,这是最好的做法。”
然而,羽生不能接受。
为什么得是第二次的攻顶队呢?
“我是最拼命的。”
羽生斩钉截铁地说。
“因为有我在,至今才能顺利开道、设置营区,不是吗?我为什么要排第二?要是有人第一个爬上去的话,第二个爬上去的人根本连一文都不值。”
羽生直截了当地说。
这种话不该在现场说。
每个营区都有人进驻,他们的通讯也会透过无线电传进某些人的耳朵。
“拜托。请你谅解。”
和贺说。
“我没办法谅解。”
羽生说。
当时,羽生哥哭着通讯——同在C6帐篷内的石渡如此告诉深町当时的事。
“其实,我打算让羽生第一个登顶。”
和贺如此诉说当时的心境。
和贺说:我当时分析,无论是谁在任何一种状况下出发,第一次攻顶队显然都无法登顶。
从C6出发,马上就会遇上困难的岩场。在那里用完时间和体力,大概就不会剩下时间和体力爬接下来的岩壁。
假如有机会登顶,那是属于第二次攻顶队的。
然而,如果把羽生排在第一次攻顶队,他就无法加入第二次攻顶队。因为第一次无法攻顶,就代表在那个当下已把体力用到了极限。羽生大概会把精力用在一次攻顶上,用到连下山的体力都不剩。
这么一来,第二次攻顶队就会变成川北组。
这种情况下,川北组应该能抵达攀爬岩壁的地点。然而,就攀岩技术而言,川北组比羽生组略逊一筹。在这种严酷的条件下,川北组不可能攻下西南壁。
羽生和长谷可以说原本就是以攀登领导人的身分,参加这趟远征。
放眼全世界,这两人的攀岩能力皆属顶尖。我对他们寄予期待,如果他们加入队伍,其中一人一定能够攻下西南壁。
然而,长谷改爬东南棱。
如今能够攻下西南壁的,就只剩下羽生丈二一人。
即使第一次攻顶的人是羽生,也无法攻下西南壁。
被选为第一次攻顶队队员的川北,可以说是为了让羽生攻下西南壁的开路先锋。
然而,却不能把这件事说出口。
即使没有说出口,川北组也明白这一点。和羽生搭档的石渡也了解。
唯一不了解的只有羽生。
不,羽生在理智上应该也理解。然而,羽生在感情上无法接受。
“为什么我排第二?”
羽生不肯让步。
“那是最好的选择。”
和贺恳求。
如果这是羽生个人的登山就好了。
如果羽生出资召集队员,一路爬到这里就好了。
羽生为了让自己接受,无论做什么决定都无妨。即使那是导致登顶失败的选择,羽生也有权那么做。
然而,这趟远征并非如此。
所有人都拼命筹钱、挪时间,连赞助商也找到了,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
和贺身为队长,比起让羽生接受,只好以队伍登顶为第一优先。
“我知道了……”
不久,无线电里响起羽生的声音。
“我下山。”
羽生语气冰冷地说。
第二天,羽生和石渡从C6下来了。
半路上,和川北组错身而过时,羽生脸上甚至露出微笑,鼓舞他们:
“加油喔!”
羽生和石渡抵达了C5。
然而,羽生没有进入C5的帐篷。
“你留下来,我下去……”
羽生没有抑扬顿挫地对石渡说。
“羽生哥,为什么呢?”
石渡问道。
“因为我的登山人生结束了。”
羽生只简短地说了这么一句,就那样直接朝C4迈开步伐。
8
结果——
羽生独自一人边露宿边下山到基地营。
西南壁的冬季首度登顶失败。至于东南棱队,长谷和名叫三岛的男人完成登顶。
众神的山岭上 第九章 攀岩之王
1
“那太困难了——”
宫川说。
银座——
位于地下室的啤酒屋。
时序已经进入了八月。
深町诚隔着小桌子,和宫川面对面。
两人装在大啤酒杯里的啤酒,已经减少至不到一半。
“不可能滞留七年啊——”
深町对宫川如此说道。
“我四处调查过了。因工作而入境是六个月。过了六个月,就必须出国一趟。到国外,然后再回来。而且,也不能马上回来。必须隔几个月才行——”
“我听说,尼泊尔的境管也变得比以前严格不少。”
“假设羽生丈二在远征之后,于一九八六年再度进入尼泊尔,然后,到今年一九九三年为止,大约七年,一直待在尼泊尔,这应该是不可能的吧。”
“可是,他在这段期间内,不可能回日本。”
“要不被任何人发现而回来的方法多的是。再说,就算是要出国一趟,也不必回日本。他也可以往南去印度。”
“那倒也是。”
“如果从事与尼泊尔政府相关的重要工作,就能拿到非旅游签证,这样就能滞留一年。可是,一年过后,就必须办理延长手续。否则就要看和政府相关人士有没有相当好的交情了——”
宫川用右手拿起啤酒杯,将啤酒灌进喉咙。
“妈的,马洛里啊……”
宫川抹了抹嘴,嘟囔道。
到了工作结束,人潮拥进这种场所的时段。
即使太阳下山,外头仍灯火通明的时间——
两人周围的桌子已经座无虚席,挤满了人。
深町告诉宫川在尼泊尔看到一个看似羽生丈二的人,是在一周前。
深町心想,迟早要再去尼泊尔一趟。
自费也不是去不成,但如果是去工作,经费就省下了。虽然不可能马上卖钱,但如果那台相机真是马洛里的,可就成了大新闻。
即便不是如此,当年的羽生现在在做什么,也会成为一篇像样的报导。
去要自费去。
如果写成报导,除了稿费之外,再视情况请杂志社出交通费和住宿费——深町心想,如果能够得到这种程度的口头约定就好了,于是他告诉了宫川。
再说,有个人知情,在各方面提供协助也比较方便。假如去尼泊尔的期间有人能在日本四处走动帮忙,实在是求之不得的事。
说到马洛里的相机时,宫川提高了音调。
“那真的是马洛里的相机吗——?”
“假如真的是,这件事可就不得了了——”
宫川也充分了解,马洛里的相机如今被人发现所代表的意义。
“好。我协助你。如果那是事实,所有费用由我们杂志社来出——”
说完,宫川问深町:
“这件事,你告诉别人了吗?”
“没有。你是第一个。”
“很好。你听好了,这是你我之间的秘密。即使是公司内部,这件事我也会暂时保密。因为说出来的话,一定会泄漏出去——”
宫川的声音在颤抖。
“你在兴奋吗?”
“废话!马洛里欸!说不定能够解开他是不是第一个登顶圣母峰的人之谜!”
当时,深町拜托宫川替自己调查羽生丈二滞留尼泊尔一事。
现在,他正在听宫川的报告。
“再说,有护照的问题。就算顺利靠关系拿到签证,护照五年就到期了。”
宫川用手指弹空空如也的啤酒杯。
“说的也是。”
“可是,应该能在大使馆申请新护照吧。”
“假如羽生在尼泊尔的日本大使馆申请新护照,我们是不是就能循着这条线,查出羽生所在之处呢?”
“一般应该没办法吧。又不是你打电话给外务省①,请对方告诉你,对方就会乖乖照办。”
‘注①:外务省,相当于外交部。’
“可是,如果住在国外,外务省应该会将联络住址等资料存档管理。起码会知道他在日本的联络方式吧?”
“我有朋友是外务省官员。我可以问他,能不能调查那种事情,但是这么一来,直接飞去加德满都,到处问那里的日本人或雪巴人有关羽生的事,不是比较快吗?羽生在那里有别的名字吧?叫什么来着——”
“Bisālu sāp吗?”
“没错。如果以这个名字循线调查的话,应该总有办法查出蛛丝马迹吧。”
“尼泊尔啊……”
“与其在这里空想,不如去那里吧。”
宫川拿起啤酒杯,发现里头空了,又把杯子放在桌上,看着深町。
“去啦!”
“但是,在那之前,我想先查一件事。”
“什么事?”
“长谷的事。”
“长谷?前年去世的那个长谷常雄的事吗——?”
“嗯——”
深町缩起下巴,点了点头。
2
深町联络不上濑川加代子,是在盂兰盆节之后。
盂兰盆节之后,深町打电话给她,录音带的机械女声告诉他:您所拨的电话是空号。
打电话到青美社,认识的女性编辑对深町说:
“加代子小姐,她辞职了。”
“辞职了?”
“是的。”
“什么时候?”
“八月十三日——”
“你知道她的联络方式吗?”
“知道。”
“能不能告诉我呢?”
“这个嘛……”
她支吾其词。
“怎么了吗?”
“她说,不要告诉深町先生。”
“不要告诉我?”
“是的。”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痛苦。
她应该也大略知道自己和濑川加代子的事。
加代子不准她告诉自己联络方式时,说不定还向她透露了一些更深入的事。
“她说,等她安顿好,会写信给你。反正你如果有心要找,大概马上就会找到她在哪里,所以希望你在那之前别找她——”
“她说,不准去找她吗?”
“是的。”
深町做了几次深呼吸之后,简短地说:
“请你告诉她,我会按照她的话做。”
然后,挂上了话筒。
加代子为何躲起来?
深町知道原因。
因为她认为,两人已经走不下去了。
加代子不是在等自己接受,而是主动抽身。无论深町做出何种结论,加代子都认为自己无法再维系这段感情下去了,所以才会搞失踪。
她原本就不是正式员工。
可是,话说回来……
深町咬着嘴唇吐气。
加代子辞去了长期以来习惯的职务。
她在这个职场上领取不算低的收入,而且找到了自己的一片天。她之前以专属于青美社的形式在工作,接下来如果要找工作,想必会相当辛苦吧。
但是,加代子完全知道后果却辞去工作,而且连家都搬了——
深町心想,自己竟然把加代子逼到这种地步。
自己做了对不起她的事——
然而,说到自己有什么方法帮她,却想不出来。
说不定她虽然在青美社没有了自己的办公桌,但还剩下大型的工作,改成在自己家里做。
深町想重打一次电话,改问工作的事,但是作罢。
问了也不能怎样。
因为这就是自己和加代子之间的结论。
加代子亲身告诉自己,已经得到的结论。
如果自己要求的是接受,看到这种状况,该接受了吧。
相对地,自己是否该尊重加代子提出的结论呢?
深町如此心想。
他这么想,可是——
也觉得反而被夺走了自己该提出的结论。
深町心想——老是这样。
老是这样。
事情总在自己下不了决心,犹豫不决时,被人硬塞了一个结论。
事到如今,深町已经不打算怪罪谁了。人没办法对凡事一一做个了结活下去。人经常必须抱着悬而未决的事情,面对下一件事。
人就是这样。
深町好歹明白这一点。
明白归明白,不过话说回来,事情未免太过突然。
毫无预警——
仔细想想,那也是理所当然。
加代子不可能找深町讨论这件事。
加代子下了结论。
深町咬紧牙根,想要尊重她的决定。
他放下话筒,仰躺在榻榻米上。
三坪大的房间——
对面有一间四坪左右的房间,兼作客厅和厨房。
自己的公寓。
摄影器材和登山道具杂乱地丢置。
拆掉和客厅之间的隔间,使空间变大,摆上工作桌、书柜、资料柜,以及用来保存拍过的底片的柜子,只剩下一个能够勉强横卧的空间。
喂,深町——
深町出声说道。
你已经几岁了?
马上就要四十了吧?
这就是即将四十岁的男人的房间吗?
如果是聪明的学生,会住在更像样的房间。
就这样下去吗?
你打算就这样下去吗?
你做摄影师这一行,能够混吃混喝到什么时候?
偶而写稿,一个月做几件工作,存了多少钱?
存款少得可怜。
钱几乎全花在爬圣母峰上,回国之后,虽说是商务旅馆的便宜客房,但也在那里住了一星期。
现在,能够马上筹出来的现金有多少?
爬山有益身心。
去爬圣母峰当然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