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了。
停在被红砖瓦房围起来的小巷口。
一只狗和两头山羊就随性躺在一旁的屋子后。
“讲了枯燥乏味的事。我们到了——”
纳拉达尔·拉占德拉说道。
深町等三人下车,把司机和车留在那里。
“这边。”
纳拉达尔·拉占德拉朝小巷里迈开脚步。
住宅区——
有人从屋舍入口,对深町三人投以好奇的目光。
纳拉达尔·拉占德拉在那间屋舍前停下脚步。
“就是这里。”
纳拉达尔·拉占德拉对深町那么说完后,将目光投向凉子。
“这里?”
凉子声音嘶哑地说。
“是的。待在加德满都盆地时,羽生就是住在这里……”
说完,纳拉达尔·拉占德拉往后退。
“我能做的到此为止。接下来就是你们的问题了。”
深町和凉子被留在门前。
已经没有纳拉达尔·拉占德拉的事了。
深町和凉子面前有一扇门。
一扇木门。
并非一片木板。
而是把好几块木板组合起来,钉成门的形状。门上涂着蓝色油漆,但一半以上都剥落了。
打开这扇门不是深町的事,而是凉子该做的。
她会走上前去推开门,或者就此回去呢——?
凉子自己必须下定决心。
这件事凉子本人应该最清楚。
凉子仿佛下定了决心,朝门走去,站在门的正前方,手搭上黄铜制的门把。
正当此时——
凉子明明没施什么力,门却往内侧开启。
里头出现了一个男人的身影。
皮肤晒伤破皮的男人——留着满脸胡子的人——羽生丈二就站在那里。
“羽生先生。”
“凉子。”
两人互相呼喊对方的名字。
凉子没有打开门。
打开门的是羽生本身。然而,羽生好像也完全没有想到,一打开门,凉子会在门前。
两人相视无语了几秒钟。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羽生的表情中明显流露出动摇的神色。
他察觉到纳拉达尔·拉占德拉在后方——
“原来是你带他们来的啊……”
他说道。
“有什么事吗?”
从屋内发出声音。
是安伽林的声音。
安伽林站在羽生背后。
“是你们啊?”
安伽林说道。
最先下决定的是安伽林。
“要请他们进来吗?”
羽生听见安伽林的话,好像也下定了决心。
“进来。”
羽生说完,往后退了一步。
岸凉子、深町、纳拉达尔·拉占德拉依序进门。
阴暗的房间。
只有一间狭长的房间。
一个窗户。
墙壁是红砖瓦墙,一颗灯泡从天花板垂下来。
地板是泥土——形成泥地房。
三张床铺靠着墙,似乎兼当椅子用。
一口灶。
墙上挂着许多铝制和铜制的锅子。
那里是一个看似厨房的区域。
有一个大瓮,上面盖着木盖,再上面放着一支木柄的杓子。看来那个瓮中似乎装着水。
一张椭圆形的桌子。
靠近灶的墙壁有柜子,里面放着一些餐具,餐具旁的剩余空间则放着盐、胡椒等调味料和辛香料。地上放着装了蔬菜的瓦楞纸箱。
放糌粑的铜制容器。
内侧有佛坛,佛坛上放着小佛像,其前方有两个佛灯盘。盘中点着烛火。
像是住着西藏人的屋内摆设。
类似日本的公寓。
佛坛下有十多个收纳箱。其中一个收纳箱开着,看见了冰爪的爪头。
看来那个收纳箱中装的似乎是登山用品。
挂在墙上的旧登山绳。
冰杖。
放着地上的十个氧气瓶。
尽是深町熟悉的物品。
而——
屋内不止羽生丈二和安伽林。
还有一个女人——正确来说,是一个女人和一个婴儿,在那间房内的阴暗处。
西藏人——雪巴族的女性。
年龄约莫三十岁。那名女性将一岁左右的婴儿抱在怀里,让婴儿含着自己的乳头。
女子抱着婴儿,盯着深町和凉子,眼中发出强烈的目光。
难不成——
深町的脑海中涌现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仿佛想问什么似地,张开嘴看着羽生,但说不出话来。这个时候,深町终于察觉到羽生背着登山背包。
深町紧盯着那个登山背包,问羽生:
“你要去爬山吗……?”
“对。”
羽生点点头。
“我要先出发,打算再也不回来这里了。因为我知道,可能会发生这种事。”
“出发?去哪里?”
深町把话题转向爬山,好像要刻意忽略“这种事”。
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对羽生说话的语气变得和之前不一样。
羽生没有回答深町的问题。
“珠穆朗玛峰——圣母峰吗!”
深町又问了一次。
羽生不发一语地缩起下颔,等于是默认了。
“单独一个人……?”
深町声音沙哑地问。
羽生又默默地点了点头。
“无氧吗……?”
羽生轻轻点头。
深町察觉到自己的心跳加速、心跳声变大,连呼吸也变得急促。
这是怎么一回事?
自己如今正身在某种意想不到的现场。
“走传统路线……?”
羽生轻轻地摇头。
不会吧?
不会吧?
“那,哪里?你想爬哪里?”
深町问道。
羽生缓缓地深吸一口气,然后干脆地说:
“西南壁。”
在冬天无氧单独登顶圣母峰西南壁——
涌上心头的那句话,撼动深町全身。
不会吧?
这个男人是来真的吗?
羽生仿佛在学涌上深町心头的那句话,将它说出口。
“我企图挑战在冬天无氧单独登顶圣母峰西南壁。”
仿佛脸颊被人用力甩了一巴掌。不,不是脸颊。羽生的那句话用力击打深町的全身,不,是灵魂本身。
羽生丈二就在眼前。
第一个在冬天登顶鬼岩的男人。
经常只向新的困难岩壁挑战的男人。
感觉已经变成神话或传说的男人。
但既非神话,也不是传说。
羽生丈二仍以羽生丈二的身分,站在第一线上。
近十年内,羽生独自一人在尼泊尔这块土地上,一直追逐着这个前人尚未达成的梦。
梦?
没错。
这正是梦。
在冬天无氧单独登顶圣母峰西南壁——
深町再度在心中反刍那句话。
那恐怕是喜玛拉雅山的巨峰剩下的最后一个梦。
假如实现的话——
将会是该与第一个登顶八千公尺高峰、第一个登顶世界最高峰——这种写在喜玛拉雅山登山史上的事件并列的事件。它恐怕是该被记录于喜玛拉雅山攀登史最后一页的梦。大概永远无法被记录的梦——
布鲁士。
乔治·马洛里。
艾德蒙·希拉瑞。
丹增。
雷恩霍·梅斯纳。
完成此项创举的人,名字将并列于那些辉煌的名字旁边。
如此一来,喜玛拉雅山——不,地球这颗行星的登山史将画下句点。
这趟登山是如此地意义非凡。
无论是技术上或装备上,登山发展已臻高峰,仍没有人挑战过以这种方式攀登。
一个异想天开的梦。
因为连携带氧气的团队都尚未成功办到。
羽生却企图完成它。
深町因为极度的兴奋与感动,险些落泪。
他明白羽生那么做所代表的意义。
那是多么困难、多么艰辛啊。
不解风情、虬髯满面、皮肤晒伤破皮的男人。
那一瞬间,深町八成被羽生丈二这个男人胸怀的梦,或者应该说是被羽生丈二这个人本身,吸走了魂魄。
迷恋——说不定用这个字眼形容最贴切。
深町感觉自己的身体在颤抖。
说不出话来。
接下来要对这个男人说什么呢?
该问他什么呢?
当下,有人从身后走到自己身旁。
是岸凉子。
“羽生先生……”
岸凉子说。
羽生缓缓地将视线移到岸凉子身上。
羽生和岸凉子的眼神注视着彼此。
“你今天早上为什么一声不响地回来呢?”
语气僵硬。
羽生没有马上回答那个问题。
他将视线转向让婴儿吃奶的女人,然后视线又回到岸凉子身上。
羽生丈二深吸一口气,然后下定决心,说:
“这是我的妻子和孩子……”
凉子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嘶哑的轻呼。
众神的山岭下 第十四章 雪巴村落
1
深町呼吸早晨的清新空气,爬上和缓的斜坡。
空气稀薄,冷冽如刃。
相较于加德满都的空气中充斥着大量废气,以及人、兽的体臭,这里的空气纯净透明。
俯看右手边的奶河水流走着。
这条河源于地势高耸的昆布山群的冰河。
海拔两千六百二十公尺。
比起加德满都,空气稀薄许多。
双肩挂着沉甸甸的登山背包。
左右的山坡上仍随处可见红叶未落的树木,但气温是冬天。
十一月十一日。
早上七点三十分。
从帕库丁出发,经过了半小时。
步伐总算恢复至昨天的节奏。
牦牛和挑夫走在前头,所以大概提早了半小时出发吧。
离开加德满都是在昨天,也就是十一月十日。
搭飞机飞往卢卡拉。
卢卡拉村可以说是圣母峰的登山口,海拔两千九百公尺。从那里走几小时,在昨天之内抵达了帕库丁。
从卢卡拉徒步走两小时多到帕库丁,下降约海拔三百公尺。
先下降至谷底,渡过搭建于奶河激流上的吊桥,在那里扎营。
在卢卡拉雇用了一名挑夫和一头牦牛。
今天早上六点起床,天还没亮就准备早餐果腹。
加入大量砂糖的奶茶、一颗苹果,以及面包、奶酪、一颗水煮蛋。
上次远征中,在集体移动时,雪巴族会替自己打点早餐。
早上,会端着加入大量牛奶的茶和装了热水的洗脸盆到帐篷来。当自己以热水洗手和脸,正在喝茶时,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这次一切都得自己来。
一个人来。
深町是如此决定的。
他穿着沉重的登山靴,踩着落在地面的枯叶和石头往前走。
白色的霜降在落叶和枯叶上,水洼结了一层薄冰。
阳光耀眼地照在前方的高山山顶一带,尚未照到深町正在走的谷底。
抬头仰望的天空好蓝。
白云流动。
缓缓地——
虽然想慢慢来,但跨出脚步的节奏自然地逐渐加快。似乎是深町心中的热情,使得脚步加快。与其说是热情,那大概是愤怒。
无以名状的强烈愤怒。
是那股愤怒,驱动着深町。
挑战圣母峰时,这条路已经走过两次。
当时,去程全身精力充沛。
以队伍的名义站上圣母峰顶——这是个梦想,也是个希望。
回程时,深町拖着沉重的脚步和心情,垂头丧气地走这条路线下山。
由于井冈和船岛因滑落意外而丧生。
陆续从斜坡滑落的两个黑点:井冈和船岛。那两个点被抛在半空中——
深町拍下了那一幕。
妈的!
即使走在如此清新的空气中,脑中仍塞满了繁杂而沉重的思绪。
千头万绪掠过脑海。
原本自己并不打算来这里,而是打算和岸凉子一起回日本。
为何下定决心回国了呢?
那是因为心情委靡不振。
当知道羽生已经有个称之为妻子的女人,而且和那个女人之间有孩子时,原本心中紧绷的情绪消失了。
“抱歉。应该早点告诉你……”
当时,羽生对凉子如此说道。
女人名叫朵玛。
说是安伽林的女儿。
三十二岁——
她和羽生之间有两个孩子。
深町和凉子在帕坦看到朵玛抱在怀里的孩子,是第二个孩子,出生于半年前。第一个孩子生于三年前。
正好与羽生停止主动联络的时间重叠。
朵玛或许是察觉到现场的气氛不对,牵着另一个孩子的手,身影消失在屋外。
羽生说:我之所以来到尼泊尔,打一开始就是企图在冬天无氧单独登顶圣母峰。
羽生老实告诉安伽林那项计划。
自然地以食客的形式,住进了安伽林位于昆布地区潘波切的家,以雪巴族的身分开始参加攀登圣母峰的外国队。
羽生有体力,也有攀岩技术。
他随着各式各样的队伍进入圣母峰,也数度爬到超过八千公尺的高度。
在这样的日子里,羽生似乎自然而然和安伽林的女儿结为连理。
羽生没有对此详细说明。
就算告诉凉子那些细节,生米也已煮成熟饭。
凉子必须听那些事情,只会更痛苦。
安伽林泡的茶放在两人面前,纳拉达尔·拉占德拉、深町和安伽林一起走出屋外。
过了三十分钟左右,凉子来到外头。
“话讲完了。”
凉子对深町说。
她礼貌地向安伽林打招呼,说:
“我们走吧。”
她催促纳拉达尔·拉占德拉和深町,朝车的方向缓步走去。
一只原本睡在小巷旁的狗霍地起身,看了深町一眼。
一个屁股从破洞的裤子露出来的孩子,往对面跑去。
女人骂小孩的声音,从旁边的房子传出来。
大概是用灶在煮什么,烟随着食物的味道从窗户冒出来。
深町等三人默默无言地走在这样的景象中。
羽生的孩子是这里的孩子们之一。
就日本的感觉来看,是非常贫瘠的生活。
鲜少洗澡,孩子穿的帆布鞋破破烂烂,露出一半以上的脚趾。身上穿的衬衫和裤子也磨破了,随处露出肌肤。
羽生的孩子也是那种孩子的其中之一。
羽生也是男人,会对女人的肉体有欲望。没有反而才奇怪。和身边的女人互相抚慰,是自然的结果。
有入籍吗——?
深町刚才想问羽生这个问题,但是按下没问。
假如没有爱情,纯粹只有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