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神的山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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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神的山岭- 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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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停了。
  停在被红砖瓦房围起来的小巷口。
  一只狗和两头山羊就随性躺在一旁的屋子后。
  “讲了枯燥乏味的事。我们到了——”
  纳拉达尔·拉占德拉说道。
  深町等三人下车,把司机和车留在那里。
  “这边。”
  纳拉达尔·拉占德拉朝小巷里迈开脚步。
  住宅区——
  有人从屋舍入口,对深町三人投以好奇的目光。
  纳拉达尔·拉占德拉在那间屋舍前停下脚步。
  “就是这里。”
  纳拉达尔·拉占德拉对深町那么说完后,将目光投向凉子。
  “这里?”
  凉子声音嘶哑地说。
  “是的。待在加德满都盆地时,羽生就是住在这里……”
  说完,纳拉达尔·拉占德拉往后退。
  “我能做的到此为止。接下来就是你们的问题了。”
  深町和凉子被留在门前。
  已经没有纳拉达尔·拉占德拉的事了。
  深町和凉子面前有一扇门。
  一扇木门。
  并非一片木板。
  而是把好几块木板组合起来,钉成门的形状。门上涂着蓝色油漆,但一半以上都剥落了。
  打开这扇门不是深町的事,而是凉子该做的。
  她会走上前去推开门,或者就此回去呢——?
  凉子自己必须下定决心。
  这件事凉子本人应该最清楚。
  凉子仿佛下定了决心,朝门走去,站在门的正前方,手搭上黄铜制的门把。
  正当此时——
  凉子明明没施什么力,门却往内侧开启。
  里头出现了一个男人的身影。
  皮肤晒伤破皮的男人——留着满脸胡子的人——羽生丈二就站在那里。
  “羽生先生。”
  “凉子。”
  两人互相呼喊对方的名字。
  凉子没有打开门。
  打开门的是羽生本身。然而,羽生好像也完全没有想到,一打开门,凉子会在门前。
  两人相视无语了几秒钟。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羽生的表情中明显流露出动摇的神色。
  他察觉到纳拉达尔·拉占德拉在后方——
  “原来是你带他们来的啊……”
  他说道。
  “有什么事吗?”
  从屋内发出声音。
  是安伽林的声音。
  安伽林站在羽生背后。
  “是你们啊?”
  安伽林说道。
  最先下决定的是安伽林。
  “要请他们进来吗?”
  羽生听见安伽林的话,好像也下定了决心。
  “进来。”
  羽生说完,往后退了一步。
  岸凉子、深町、纳拉达尔·拉占德拉依序进门。
  阴暗的房间。
  只有一间狭长的房间。
  一个窗户。
  墙壁是红砖瓦墙,一颗灯泡从天花板垂下来。
  地板是泥土——形成泥地房。
  三张床铺靠着墙,似乎兼当椅子用。
  一口灶。
  墙上挂着许多铝制和铜制的锅子。
  那里是一个看似厨房的区域。
  有一个大瓮,上面盖着木盖,再上面放着一支木柄的杓子。看来那个瓮中似乎装着水。
  一张椭圆形的桌子。
  靠近灶的墙壁有柜子,里面放着一些餐具,餐具旁的剩余空间则放着盐、胡椒等调味料和辛香料。地上放着装了蔬菜的瓦楞纸箱。
  放糌粑的铜制容器。
  内侧有佛坛,佛坛上放着小佛像,其前方有两个佛灯盘。盘中点着烛火。
  像是住着西藏人的屋内摆设。
  类似日本的公寓。
  佛坛下有十多个收纳箱。其中一个收纳箱开着,看见了冰爪的爪头。
  看来那个收纳箱中装的似乎是登山用品。
  挂在墙上的旧登山绳。
  冰杖。
  放着地上的十个氧气瓶。
  尽是深町熟悉的物品。
  而——
  屋内不止羽生丈二和安伽林。
  还有一个女人——正确来说,是一个女人和一个婴儿,在那间房内的阴暗处。
  西藏人——雪巴族的女性。
  年龄约莫三十岁。那名女性将一岁左右的婴儿抱在怀里,让婴儿含着自己的乳头。
  女子抱着婴儿,盯着深町和凉子,眼中发出强烈的目光。
  难不成——
  深町的脑海中涌现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仿佛想问什么似地,张开嘴看着羽生,但说不出话来。这个时候,深町终于察觉到羽生背着登山背包。
  深町紧盯着那个登山背包,问羽生:
  “你要去爬山吗……?”
  “对。”
  羽生点点头。
  “我要先出发,打算再也不回来这里了。因为我知道,可能会发生这种事。”
  “出发?去哪里?”
  深町把话题转向爬山,好像要刻意忽略“这种事”。
  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对羽生说话的语气变得和之前不一样。
  羽生没有回答深町的问题。
  “珠穆朗玛峰——圣母峰吗!”
  深町又问了一次。
  羽生不发一语地缩起下颔,等于是默认了。
  “单独一个人……?”
  深町声音沙哑地问。
  羽生又默默地点了点头。
  “无氧吗……?”
  羽生轻轻点头。
  深町察觉到自己的心跳加速、心跳声变大,连呼吸也变得急促。
  这是怎么一回事?
  自己如今正身在某种意想不到的现场。
  “走传统路线……?”
  羽生轻轻地摇头。
  不会吧?
  不会吧?
  “那,哪里?你想爬哪里?”
  深町问道。
  羽生缓缓地深吸一口气,然后干脆地说:
  “西南壁。”
  在冬天无氧单独登顶圣母峰西南壁——
  涌上心头的那句话,撼动深町全身。
  不会吧?
  这个男人是来真的吗?
  羽生仿佛在学涌上深町心头的那句话,将它说出口。
  “我企图挑战在冬天无氧单独登顶圣母峰西南壁。”
  仿佛脸颊被人用力甩了一巴掌。不,不是脸颊。羽生的那句话用力击打深町的全身,不,是灵魂本身。
  羽生丈二就在眼前。
  第一个在冬天登顶鬼岩的男人。
  经常只向新的困难岩壁挑战的男人。
  感觉已经变成神话或传说的男人。
  但既非神话,也不是传说。
  羽生丈二仍以羽生丈二的身分,站在第一线上。
  近十年内,羽生独自一人在尼泊尔这块土地上,一直追逐着这个前人尚未达成的梦。
  梦?
  没错。
  这正是梦。
  在冬天无氧单独登顶圣母峰西南壁——
  深町再度在心中反刍那句话。
  那恐怕是喜玛拉雅山的巨峰剩下的最后一个梦。
  假如实现的话——
  将会是该与第一个登顶八千公尺高峰、第一个登顶世界最高峰——这种写在喜玛拉雅山登山史上的事件并列的事件。它恐怕是该被记录于喜玛拉雅山攀登史最后一页的梦。大概永远无法被记录的梦——
  布鲁士。
  乔治·马洛里。
  艾德蒙·希拉瑞。
  丹增。
  雷恩霍·梅斯纳。
  完成此项创举的人,名字将并列于那些辉煌的名字旁边。
  如此一来,喜玛拉雅山——不,地球这颗行星的登山史将画下句点。
  这趟登山是如此地意义非凡。
  无论是技术上或装备上,登山发展已臻高峰,仍没有人挑战过以这种方式攀登。
  一个异想天开的梦。
  因为连携带氧气的团队都尚未成功办到。
  羽生却企图完成它。
  深町因为极度的兴奋与感动,险些落泪。
  他明白羽生那么做所代表的意义。
  那是多么困难、多么艰辛啊。
  不解风情、虬髯满面、皮肤晒伤破皮的男人。
  那一瞬间,深町八成被羽生丈二这个男人胸怀的梦,或者应该说是被羽生丈二这个人本身,吸走了魂魄。
  迷恋——说不定用这个字眼形容最贴切。
  深町感觉自己的身体在颤抖。
  说不出话来。
  接下来要对这个男人说什么呢?
  该问他什么呢?
  当下,有人从身后走到自己身旁。
  是岸凉子。
  “羽生先生……”
  岸凉子说。
  羽生缓缓地将视线移到岸凉子身上。
  羽生和岸凉子的眼神注视着彼此。
  “你今天早上为什么一声不响地回来呢?”
  语气僵硬。
  羽生没有马上回答那个问题。
  他将视线转向让婴儿吃奶的女人,然后视线又回到岸凉子身上。
  羽生丈二深吸一口气,然后下定决心,说:
  “这是我的妻子和孩子……”
  凉子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嘶哑的轻呼。


众神的山岭下 第十四章 雪巴村落
  1
  深町呼吸早晨的清新空气,爬上和缓的斜坡。
  空气稀薄,冷冽如刃。
  相较于加德满都的空气中充斥着大量废气,以及人、兽的体臭,这里的空气纯净透明。
  俯看右手边的奶河水流走着。
  这条河源于地势高耸的昆布山群的冰河。
  海拔两千六百二十公尺。
  比起加德满都,空气稀薄许多。
  双肩挂着沉甸甸的登山背包。
  左右的山坡上仍随处可见红叶未落的树木,但气温是冬天。
  十一月十一日。
  早上七点三十分。
  从帕库丁出发,经过了半小时。
  步伐总算恢复至昨天的节奏。
  牦牛和挑夫走在前头,所以大概提早了半小时出发吧。
  离开加德满都是在昨天,也就是十一月十日。
  搭飞机飞往卢卡拉。
  卢卡拉村可以说是圣母峰的登山口,海拔两千九百公尺。从那里走几小时,在昨天之内抵达了帕库丁。
  从卢卡拉徒步走两小时多到帕库丁,下降约海拔三百公尺。
  先下降至谷底,渡过搭建于奶河激流上的吊桥,在那里扎营。
  在卢卡拉雇用了一名挑夫和一头牦牛。
  今天早上六点起床,天还没亮就准备早餐果腹。
  加入大量砂糖的奶茶、一颗苹果,以及面包、奶酪、一颗水煮蛋。
  上次远征中,在集体移动时,雪巴族会替自己打点早餐。
  早上,会端着加入大量牛奶的茶和装了热水的洗脸盆到帐篷来。当自己以热水洗手和脸,正在喝茶时,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这次一切都得自己来。
  一个人来。
  深町是如此决定的。
  他穿着沉重的登山靴,踩着落在地面的枯叶和石头往前走。
  白色的霜降在落叶和枯叶上,水洼结了一层薄冰。
  阳光耀眼地照在前方的高山山顶一带,尚未照到深町正在走的谷底。
  抬头仰望的天空好蓝。
  白云流动。
  缓缓地——
  虽然想慢慢来,但跨出脚步的节奏自然地逐渐加快。似乎是深町心中的热情,使得脚步加快。与其说是热情,那大概是愤怒。
  无以名状的强烈愤怒。
  是那股愤怒,驱动着深町。
  挑战圣母峰时,这条路已经走过两次。
  当时,去程全身精力充沛。
  以队伍的名义站上圣母峰顶——这是个梦想,也是个希望。
  回程时,深町拖着沉重的脚步和心情,垂头丧气地走这条路线下山。
  由于井冈和船岛因滑落意外而丧生。
  陆续从斜坡滑落的两个黑点:井冈和船岛。那两个点被抛在半空中——
  深町拍下了那一幕。
  妈的!
  即使走在如此清新的空气中,脑中仍塞满了繁杂而沉重的思绪。
  千头万绪掠过脑海。
  原本自己并不打算来这里,而是打算和岸凉子一起回日本。
  为何下定决心回国了呢?
  那是因为心情委靡不振。
  当知道羽生已经有个称之为妻子的女人,而且和那个女人之间有孩子时,原本心中紧绷的情绪消失了。
  “抱歉。应该早点告诉你……”
  当时,羽生对凉子如此说道。
  女人名叫朵玛。
  说是安伽林的女儿。
  三十二岁——
  她和羽生之间有两个孩子。
  深町和凉子在帕坦看到朵玛抱在怀里的孩子,是第二个孩子,出生于半年前。第一个孩子生于三年前。
  正好与羽生停止主动联络的时间重叠。
  朵玛或许是察觉到现场的气氛不对,牵着另一个孩子的手,身影消失在屋外。
  羽生说:我之所以来到尼泊尔,打一开始就是企图在冬天无氧单独登顶圣母峰。
  羽生老实告诉安伽林那项计划。
  自然地以食客的形式,住进了安伽林位于昆布地区潘波切的家,以雪巴族的身分开始参加攀登圣母峰的外国队。
  羽生有体力,也有攀岩技术。
  他随着各式各样的队伍进入圣母峰,也数度爬到超过八千公尺的高度。
  在这样的日子里,羽生似乎自然而然和安伽林的女儿结为连理。
  羽生没有对此详细说明。
  就算告诉凉子那些细节,生米也已煮成熟饭。
  凉子必须听那些事情,只会更痛苦。
  安伽林泡的茶放在两人面前,纳拉达尔·拉占德拉、深町和安伽林一起走出屋外。
  过了三十分钟左右,凉子来到外头。
  “话讲完了。”
  凉子对深町说。
  她礼貌地向安伽林打招呼,说:
  “我们走吧。”
  她催促纳拉达尔·拉占德拉和深町,朝车的方向缓步走去。
  一只原本睡在小巷旁的狗霍地起身,看了深町一眼。
  一个屁股从破洞的裤子露出来的孩子,往对面跑去。
  女人骂小孩的声音,从旁边的房子传出来。
  大概是用灶在煮什么,烟随着食物的味道从窗户冒出来。
  深町等三人默默无言地走在这样的景象中。
  羽生的孩子是这里的孩子们之一。
  就日本的感觉来看,是非常贫瘠的生活。
  鲜少洗澡,孩子穿的帆布鞋破破烂烂,露出一半以上的脚趾。身上穿的衬衫和裤子也磨破了,随处露出肌肤。
  羽生的孩子也是那种孩子的其中之一。
  羽生也是男人,会对女人的肉体有欲望。没有反而才奇怪。和身边的女人互相抚慰,是自然的结果。
  有入籍吗——?
  深町刚才想问羽生这个问题,但是按下没问。
  假如没有爱情,纯粹只有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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