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神的山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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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神的山岭- 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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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是长时间待在超过六千公尺的高度上,大量的脑细胞会逐渐死亡。
  爬喜玛拉雅山对于生物而言,等于是整天处于极限状态。
  喷射气流。
  零下四十度的空气。
  若是起风,体感温度会进一步下降。
  下雪。
  雪崩。
  地球上没有几个如此严苛的地方。
  深町心想,自己的身心能够忍耐这些事吗?
  边想边爬。
  无论如何,都要再见羽生一面。
  见到羽生,然后竭尽所能地跟着他拍照。
  那就是自己如今的坚持。
  不能原谅。
  深町有那种念头。
  不能原谅什么呢?
  不能原谅谁呢?
  不晓得。
  连自己不能原谅的对象是羽生或自己都不晓得。
  不过,深町觉得不能原谅。
  怎么能输?
  一股无以名状的愤怒。
  高温。
  体内的激情,驱使着深町行动。
  总算来到了太阳照射的地方。
  终于爬上了山脊。
  深町抬起头来。
  看见右手边的山坡对面,遥远的白色岩峰沐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眼熟的白色山锥。
  这世上唯一的地方。
  圣母峰顶出现在那里。
  一种揪心、令人难过的强烈情感,向深町袭来。
  2
  南奇市集——
  海拔三千四百四十公尺。
  由东边的奶河、西边的胡特可西河这两条河川所形成的两个V字谷汇流处,就是南奇市集。南奇市集是位于圣母峰山群的昆布地区的经济中心,位于圣山坤比拉山的山麓,是著名的雪巴族村落。
  人口数大约一百余户。石造的白墙房屋,宛如大杂院般密集群聚于马蹄形的山腰上。
  说到雪巴,一般人对他们的认知仅止于挑夫等职务名称,但这是指住在尼泊尔的索罗·昆布地区的雪巴族,意味着“东方人”的种族名称。他们是西藏裔的山地民族,因为住在高地,所以适应高度。
  英国在一九〇〇年代初期,企图攻下喜玛拉雅山的巨峰,数度派出远征队,当时着眼于强健的体魄和适应高地的心肺功能,而雇用为向导或协助者的就是雪巴族。
  英国人积极教导雪巴族英语和登山技术,并给予登山用品。那成为传统,后来各国的喜玛拉雅山远征队也开始雇用雪巴族。可以说,少了雪巴族,就别想登顶喜玛拉雅山的巨峰。
  名为雪巴的山区向导成立的过程,有部分与廓尔喀这个兵团的成立过程共通。因为雪巴和廓尔喀都是尼泊尔人,但都是为了外国人而活的职业团体。
  南奇市集因为靠近尼泊尔和西藏的国境,所以原本就是作为流通据点的村落,但当初,南奇市集不过是雪巴族的一个村落罢了。随着来爬圣母峰的登山队和健行者增加,它渐渐变成了昆布地区的经济中心。
  虽然称不上是主要大道,但街道两侧有好几家名产店。
  西藏地毯。
  色彩缤纷的编织品。
  民俗艺品。
  这些物品从店内一路排到大街上,琳琅满目。
  有许多外籍健行者在那里来来去去,入店参观。他们大多是来自欧美的白人,日本人大概也占了一成。
  深町走在人群中。
  接下来正要爬上围着南奇市集上方的农业道路。深町打算前往达瓦·奘布的家,他家位于靠近农业道路的山腰上。
  达瓦·奘布和安伽林活在同一个时代,也是雪巴族的传奇人物。
  他三度站上圣母峰顶。其中一次,是在冬天走传统路线登顶。
  除此之外,包含卓奥友峰、马纳斯卢峰、道拉吉利峰在内,一共站上了四座喜玛拉雅山八千公尺高峰的峰顶。
  深町打算去见达瓦·奘布,向他打听安伽林和Bisālu sāp的下落。
  他们现在在哪里呢——?
  抵达南奇市集,已经过了四天。
  靠近村落中心的地方有涌泉,它变成涓涓细流而下,注入胡特可西河。
  深町在靠近涌泉的田里搭帐篷。
  这个时期,还不到播种麦子的时候,种马铃薯也嫌太早,因此田里空着。只要向田的主人说一声,付一些钱当作谢礼,就能自由地在田里搭帐篷。
  这四天来,深町精力充沛地到处走动。
  从抵达的那一天起,他反复去爬附近的山丘,然后当天又下山到南奇。
  这是为了从这里移动到海拔更高的地方,而让身体做准备。
  为了完全适应这里的高度。
  因为若是事先那么做,即使在南奇上方因为高山症而发生意外,下山到这里总有办法治疗。正上方的祥波切,有能够起降赛斯纳轻航机的机场,也有能和加德满都通讯的无线电设备。真的撑不下去时,就能以无线电呼叫赛斯纳轻航机或直升机,一口气下山至加德满都。
  虽然气喘吁吁,但幸好适应高度还算顺利。
  虽然有轻微头痛,但状况比今年春天来时更好。身体记得这个高度,似乎比上次更快适应。
  在日本,也在木曾驹适应了这个高度。
  感觉良好。
  深町感觉得到,漆黑的能量宛如野兽沉睡在身体底层一般。迟早有一天,如果进一步上升高度,挤出最后一丝体力,将会使用那股沉睡的能量。
  一想到接下来必须面对的高度,内心便会产生不安,但如今亢奋之情似乎犹胜不安。它抑制住不安,仿佛在体内兴风作浪,掀起某种激情。
  长时间待在南奇,还有另一个理由。
  为了在适应高度的空档,在这里调查安伽林和Bisālu sāp在哪里。
  昆布地区的各种资讯,都会汇集到南奇市集。深町认为,如果在南奇市集到处打听,老虎安伽林和日本人Bisālu sāp——这两个人在哪里,铁定能问出结果。
  然而,至今不管问谁,都只得到含糊的回应。
  我知道安伽林八年前住在南奇市集。
  可是,安伽林现在不在南奇。
  他卖掉八年前住的房子,不知道去哪里了,下落不明——即使偶而有人回答,也只是这种回应。
  八年前,安伽林的妻子去世。
  深町询问的人们说:大概是那件事令安伽林兴起卖掉房子的念头。
  那么,安伽林卖掉房子,人去哪里了呢?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
  实在很奇怪。
  这是一个小村落。
  南奇的人几乎都彼此认识。彼此晓得哪个人住在哪户人家,哪户人家生了几个小孩。
  安伽林过去生活在那种风俗民情的环境中。
  他不可能不告诉任何人自己要去哪里,就这样离去。就算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久而久之,好歹也会传来他住在哪里的消息。名气响亮如安伽林者,一定会成为人们闲聊的话题。
  如今,安伽林进出雪巴族人在加德满都经营的商店“迦尼萨”。只要在南奇向几个身强体壮的雪巴人打听,应该能够得到一些资讯。
  深町如此心想。
  但是没有资讯。
  怪哉。
  所有人都毫不知情反而奇怪。
  深町甚至觉得,说不定是某人——譬如安伽林本人或羽生丈二封住了众人之口。
  如果对方是日本人,就能设法从言语的变化和态度推测出是否撒谎。然而,一旦对方是语言不同的外国人,就听不出话中的微妙语感。更何况,对话主要说的是对于深町、乃至于对尼泊尔人而言都是外文的英语,所以要看穿对方刻意撒的谎,就变得更加困难。
  如果是日常对话,深町也能勉强以尼泊尔语交谈,但这么一来,就会专注于理解对方想说什么,而无法试探其言外之意。
  但尽管如此,当询问的对象都回答一样的答案时,深町也知道事有蹊跷。
  最后,深町决定拜访从前与安伽林齐名、雪巴族幸存的传奇人物——达瓦·奘布。
  达瓦·奘布的家位于山坡上,放眼望去几乎能从高处将南奇市集尽收眼底。
  不远处有南奇的寺庙。
  达瓦·奘布的家盖在寺东边。
  由红砖瓦堆叠起来的外墙漆成白色,上方加盖屋顶,在南奇是一般房屋。房子前面是庭院,庭院里有由旧木材组合而成、看似板凳的长椅。似乎饱经雨淋,椅子浮现木纹,与其说是木头,看起来更像是由抽干所有精气后的骨头所制成。
  一位老人坐在那张椅子上,俯看着南奇的村落。
  白天——
  虽然有阳光照射,但一起风,肌肤仍能感觉到强烈的寒气。
  三只鸡在老人的脚边徘徊,啄着地面。
  或许是察觉到深町一脚踏进庭院的动静,老人把脸转向深町。
  深町对老人点头致意,以英语问道:
  “敝姓深町,请问这里是达瓦·奘布先生府上吗?”
  “是啊。”
  老人简短地以英语回答。
  “你是日本人吧?”
  “是的。”
  深町点点头,朝老人走去。
  “有什么事吗?”
  老人问道。
  “我想见达瓦·奘布先生……”
  深町一说,老人惊讶地微笑。
  “哎呀,居然有日本人记得像老朽这种人的名字,而且还专程前来见我……”
  “您就是?”
  “我就是达瓦·奘布。”
  老人点点头,直视着深町。
  深町在老人的斜前方停下脚步站定。
  老人——达瓦·奘布的腰左侧杵着一根木制拐杖。
  “你有什么事?”
  达瓦·奘布问道。
  他应该已经到了七十岁左右的年纪,但就日本人的感觉来说,看起来超过八十岁。
  “如果您知道安伽林先生现在住在哪里,我想请您告诉我。”
  深町有话直说。
  “哦——”
  达瓦·奘布眯起眼睛,盯着深町说:
  “我听说最近有日本人到处在调查安伽林的事,原来就是你啊。”
  “我想,大概是那样没错。”
  “你为什么要打听安伽林的下落?”
  达瓦·奘布向深町询问理由。
  “听完理由之后,您能告诉我吗?”
  “什么意思?”
  “在这之前,我到处打听了安伽林的事,但是没有人肯告诉我。我想,说不定大家在隐瞒那件事。”
  “你的意思是,大家知道安伽林的所在处却不告诉你?”
  “是的。”
  深町一回答,达瓦·奘布面露微笑。达瓦·奘布就这么面带微笑地将脸转向南奇的风景。
  “怎么样呢?”
  达瓦·奘布看着风景问道。
  “您是指?”
  “就外国人的你来看,觉得南奇怎么样呢?”
  深町猜不透达瓦·奘布这个问题的真正用意,吞吞吐吐地回答:
  “这里,是个非常贫穷的村落。乍看之下,看起来很热闹,但很贫穷。不光是这个村落如此。整个尼泊尔,都很贫穷。不过,比起别的村落,南奇应该稍微好一些吧,不过话说回来,光看外表并不准。”
  达瓦·奘布将视线转向高山。
  “你瞧——”
  深町顺着达瓦·奘布的视线,把目光转向四周的山地。
  “几乎没有树,对吧?”
  “嗯,是的。”
  深町点点头。
  如同达瓦·奘布所说,四周的群山上没有树,茶褐色的山地上,只有勉强长着这里一丛、那里一丛的短草。
  虽说是处于冬天,但仍旧算少。
  “我小时候,还有树。有更多树。也有堪称森林的地方。但是,现在如你所见,等于是一片黄土。”
  深町默默地倾听达瓦·奘布。
  “我自己也砍过树。大部分是当作我们的生活燃料。一部分是当作外籍登山队和健行者的生活燃料。Mr.深町,你知道一支登山队进入圣母峰,究竟需要多少行李和人力吗?”
  “知道。”
  深町点点头。
  因为不久之前,他才刚经历过那件事。
  在日本的打包作业,和检查集体移动时的行李,过程漫长得令人失去耐性。
  总重量大约三十吨。
  搬运那些行李的挑夫,总计将近两千人。因为并不是所有行李都以飞机运送。
  挑夫们花半个月到一个月的时间,把行李从加德满都的郊区扛到这里,或者驮在牦牛背上运来这里。
  过程中,挑夫要吃饭。
  队员也要吃饭。
  准备三餐时,使用的燃料是木柴——也就是树木。
  外国人开始大量进入喜玛拉雅山之后,树木立刻从登山路线一带的山域锐减。连当地居民的生活燃料,也因为外国人大量砍伐树木而受到威胁。
  “最近,连当地人都难以将树木用作燃料。话虽如此,光是牛粪并不足够。既然如此,该怎么办呢?只好使用天然气或石油。然而,天然气和石油要花钱。尼泊尔没有钱向外国购买燃料。为了获得那笔钱,必须招揽观光客到这个国家。这个国家的观光仰赖喜玛拉雅山和森林,也就是这片大自然。观光客来越多,那种自然景观就越少……任谁也无法阻止这种恶性循环。除了木柴的事,一旦思考尼泊尔的许多问题,最后就会得到一切都肇因于这个国家贫穷的结果。”
  达瓦·奘布顿了一下,再度眺望南奇的风景。
  就知识层面而言,深町也了解达瓦·奘布所说的话。
  如今,外籍健行者因为法规,不能再使用木材作为燃料。规定必须使用天然气、石油燃料。
  “我并不是在责备外籍健行者或登山队。他们留给这个国家许多外汇,我也蒙受他们的恩惠。我享有一定程度的荣誉,现在能像这样在这里安稳地生活,也是托他们的福——”
  达瓦·奘布转而将视线对着背后的山坡。
  “你看那里。”
  深町望向那里。
  山坡上有一块被绿意包围的四方形斜坡。
  春天来的时候没有注意到,但那里似乎种着针叶树的树苗。
  “日本人协助我们,像那样种了树。但是如你所见,那只是一小部分。还必须种更多的树,但我们许多国人,无论是在经济上或精神上,都没有余力为了三、四十年后的事种树。每天光是为了三餐温饱,就已经疲于奔命。”
  达瓦·奘布说到这里时,深町感觉后背有人的动静,回头一看,眼前站着一名老妇人,手里用铝托盘端着两杯酥油茶。托盘角落堆着五、六颗看似水煮的小马铃薯。
  “Namaste.”
  老妇人满脸皱纹的脸上又多了笑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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