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神的山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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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神的山岭- 第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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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谷说他因为拍摄电视广告的工作,而来到尼泊尔。他的话比平常还多。
  “原来你在尼泊尔啊?要是知道这件事,大家都会大吃一惊。”
  “别说!”
  羽生如此说道。
  长谷问他为什么。
  “没为什么——”
  聊着聊着,长谷忽然对他说:
  “羽生先生,你还站在第一线吧?
  “你想要做什么吧?”
  长谷一眼就看穿了羽生。
  羽生没有回答。
  长谷看他没有回答,巧妙地得到了结论。
  “羽生先生企图在尼泊尔做什么,而且不想被任何人知道的那件事,是爬圣母峰吧——?”
  长谷提起了自己登顶,而羽生无功而返的那支日本队的事。
  “事到如今,你不可能走传统路线吧。如果羽生先生留在这个国家,想做什么的话,那就是爬圣母峰,走还没有人走过的困难路线。这么一来……”
  是冬天的西南壁吧——?
  长谷说。
  而且是单独无氧——
  他连这个都猜中了。
  猜中之后,长谷低吟。
  难不成——
  明明自己猜中了,却还那么说。
  这段期间,羽生什么也没说。
  一切都是长谷在自己脑海中想到的。
  长谷异于常人之处在于,他会把想到的事付诸实现。
  他在隔年挑战K2,然后死了。
  但是,长谷为何对于见到羽生一事选择保持沉默呢?
  “结果,长谷死了,而我还活着——”
  起风了。
  不知不觉间,风不停地摇晃帐篷。
  听得见风发出类似笛子的声音,在遥远的天空呼啸而过。
  黄昏将至。
  帐篷中完全变暗。
  高空的寒气从空中降下来,刺骨地包围帐篷。
  如今,马克杯凉透了。
  微暗中,只有羽生的眼睛在发亮。
  “你知道莫里斯·威尔森吗?”
  羽生以低沉的嗓音问深町。
  深町花不到两秒钟,就想起了那是谁。
  莫里斯·威尔森——
  那个名字和马洛里一样,辉煌地记在圣母峰攀登史上。然而,其光芒中带了点不祥的邪气。
  那个名字出现在圣母峰攀登史上,是在马洛里的事件之后,也就是十年后的一九三四年。
  前英国陆军上尉——
  这个男人恐怕可以说是人类史上第一个尝试单独登顶圣母峰的人。
  他认为,应该砸下重金,让远征队的队员踏上圣母峰顶,把这作为一项国家的事业。他认为,应该由怀着神圣心情的人,第一个踏上神圣的圣母峰顶。
  他为了登顶圣母峰所做的训练是,印度的瑜伽。他试图以瑜伽的呼吸法,克服高山症这个最大的难关。
  具体而言,莫里斯·威尔森尝试的登山方式如下:
  他搭家用轻型飞机,从英国来到印度。
  他想搭那架轻型飞机,从大吉岭起飞,尽可能着陆在圣母峰山麓较高的地点,再从那里徒步迈向圣母峰顶。
  然而未果。
  政府当局知道莫里斯·威尔森的计划,下令中止,也断绝了所有援助。
  莫里斯·威尔森并接到警告,不得搭飞机飞越西藏或尼泊尔的国境。
  但是,莫里斯·威尔森并不死心。他为了踏上圣母峰顶,拟定了下一项计划。
  他卖掉轻型飞机,以那笔钱从一九三三年到一九三四年三月,在大吉岭为远征圣母峰而做准备。
  莫里斯·威尔森从大吉岭出发,是在一九三四年的三月下旬。
  带着三名雪巴人及一头迷你马出发。他自己乔装成雪巴人。
  四月十八日,到达基地营所在的绒布寺。
  接着,莫里斯·威尔森抵达了位于海拔六千四百公尺的第三营。
  然而,雪巴人和挑夫们拒绝从那里登山到北棱。所有人都认为,莫里斯·威尔森的行为是有勇无谋。
  雪巴人和挑夫们回去,威尔森独自一人从六千四百公尺的地方,数度尝试登顶圣母峰,但是都以失败告终。
  关于这项单独一人的挑战,记录在他自己留下来的日记中。
  结果,莫里斯·威尔森因为过度疲累和寒冷,死在那里。
  被人发现时,他身上裹着看似皮草大衣的衣服,以趴在地上的姿势埋在雪中。
  据说,他稍微抬起臀部,从雪中露出半张脸,像是在瞪着圣母峰的方向。
  满天风雪打在他脸上。
  头发、眉毛都因白色的细雪而结冻,一具看不出表情,连眼睛是否睁开都无法辨识的尸体。
  据说,威尔森在多次攻顶中爬到的最高点,顶多不超过七千公尺。
  尸体在第三营上去一点的地方,于一九三五年被人发现。
  即使如今,他的坟墓仍在接近第三营的雪中。
  如果风势强劲,雪就会被吹走,而露出坟墓;如果风势不强,就又埋进雪中而看不见——那种死法、那种坟墓。
  “我看到了威尔森的坟墓……”
  羽生以不带感情的低沉嗓音说。
  他说,那是在去年从西藏进入圣母峰时的事。
  在四周空旷的雪中。
  然而——
  “那家伙仍然在坟墓中瞪着圣母峰……”
  羽生说他那么认为。
  帐篷内部变得暗到几乎已经看不见彼此的脸。
  黑暗中,只有羽生叽叽咕咕的声音,宛如生锈的刀刃般,传进深町的耳中。
  风剧烈地撼动帐篷。
  感觉在头顶上的某个地方,正在天摇地动,山势起伏。
  高亢的笑声乘着风,从天的一端窜至另一端。
  总觉得有谁正在嘲笑这些爬到这么高的地方来却依然攀附在地面上的人。
  莫里斯·威尔森——
  他是个异想天开的人吗?
  或者,他是纸上谈兵的梦想家呢?
  深町不晓得。
  只晓得一件事。
  他做梦,并葬身于那场梦中。
  “那家伙就是我。”
  羽生说道。
  他的眼睛,在已经看不清脸部轮廓的阴暗帐篷中发光。
  5
  点燃烛火。
  把一根大蜡烛立在罐装牛肉的罐头上。
  于是,一道熊熊火焰微微摇曳,绽放光芒。深町和羽生隔着那道烛焰对坐。
  将偏硬的饭添到塑胶盘上,再把速食咖哩淋到饭上。日本制的真空包装酱菜。番茄和苹果各一颗。
  深町和羽生默不作声地静静吃饭。
  帐篷内只有不时响起汤匙碰到盘子的声音,以及咀嚼口中食物的声音。
  深町把PU(聚氨基甲酸乙酯)的厚垫铺在帐篷地上,盘腿坐在上面。
  羽生也一样。
  深町吃两碗。
  羽生吃三碗。
  吃了那么多的量,还继续啃番茄和苹果。羽生连苹果的皮和芯都吃。不吃的只有籽和苹果的蒂。
  用牙齿把皮一咬再咬,然后吞下去。
  凉飕飕的寒气,触碰穿着厚袜子的脚尖。
  风势进一步增强,空气反复粗重的呼吸。不时像是被人从外面揍一拳似地,帐篷一边的布大幅凹进内侧。外侧的外帐被风推挤,连内侧帐篷本身的布也一起推进来。
  当时,蜡烛的火焰缓缓地大幅摇晃。
  用餐完毕,又泡了热红茶。
  水分摄取再多也不会过量。因为空气稀薄,所以体内的水分会不断被空气夺走。
  基本上,一天该摄取的水量,平均一人至少是四公升。为了将血液中的水分浓度维持在接近标准值,必须喝那么多的水。
  把大量蜂蜜加入八十度的红茶中。
  用双手捧着装了红茶的万用锅,慢慢地喝。
  仿佛有好几头巨兽在天上到处乱跑,感觉得到风在帐篷上面的高空上下起伏。
  风在这个山区产生,那阵风会吹向何方呢?
  攀越罗岭,远渡至西藏的原野吗?或者下吹至印度的平原,变成富含湿气的空气,让牛或水牛呼吸呢?
  还是就这样消失在半空中呢?
  即使是现在这一瞬间,说不定散发出蓝色微光、巨大的印度教众神,也静静地从天而降,湿婆神降下来站在圣母峰——珠穆朗玛峰顶,梵天降下来站在洛子峰顶,毗湿奴神降下来站在普摩力山顶,呼吸着对流层零下六十度的气流,以祂们身高数千尺的身体手足舞蹈。
  说不定是祂们飞舞时摆动的手脚产生风,那些风如今在天空吵嚷不休。
  深町的脑海中涌现这种幻想。
  祂们大概在呼唤羽生过来吧。
  过来!
  来吧——
  恐怕羽生丈二接下来想做的事,就是闯进众神栖身、属于天的领域。羽生要从地面,一脚踏进祂们的世界。
  深町不晓得在眼前啜饮红茶的羽生,心里在想什么。
  羽生看起来像和深町一样,侧耳倾听着宛如山谷轰鸣的风声,也像是没有察觉到那种声音,以那双目光黯淡的眼睛,静静俯看着自己的内心深处。
  深町在沉默中听着风声,心想:说不定现在,那一刻终于来了。
  非问羽生不可。
  请他准许自己带着相机,与他同行。
  喂。不管我想做什么事,那都与你无关。一点关系都没有。你别从旁干涉别人想做的事!你给我听好了。你如果专心做你的事,就没有闲工夫管别人的事了……!
  深町想起了羽生在加德满都对自己说过的话。
  羽生说的没错。
  羽生丈二这个男人在十多岁时与登山邂逅,从此一头栽进了登山的世界。就世俗的看法而言,他或许是因为爬山而糟蹋了身体。误入歧途,走上了登山这条路。
  无法和社会保持关系的人,藉由登山和社会产生交集。
  就世俗的价值观而言,羽生或许是误入歧途,走上了登山这条路,但他至今肯定是透过登山,获得了救赎。
  即使是登山,羽生也是只身前往。即使误入歧途,羽生仍执迷不悟地在登山这条路上,继续往下走。然而,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在登山过程中尝到任何痛苦,为了消除那种痛苦,他也只能求助于登山。
  羽生只有登山。
  深町调查过羽生,所以明白这一点。
  他只有登山。
  噢——
  我懂他的心情。
  深町如此心想。
  我肯定也有过那种时期。
  一头栽进登山的世界,一心认定只有登山的时期。
  身手敏捷地登山。只能求助于登山。咬紧牙根地登山。
  学生时期可以这样。然而,毕业出了社会,身边就会发出“你要登山到什么时候”的声音。登山和工作何者重要?老大不小了,想法成熟一点!如果要去登山,就先找份工作,等到假日再去爬不就得了吗——?
  不是那样。
  不是那样。
  工作赚钱,假日爬山。
  我想爬的山不是那种山。不是那种山。我不太会说,我想爬的是哪种山,但总之,不是那种山。我想爬的是,令人心惊胆跳的那种山。
  像在燃烧生命的那种、爬上去下来之后,体力丝毫不剩的那种、把自己的全副精力投注其中的那种,比方说,就像是画家使出吃奶的力气,把颜料涂在画布上的那种,与其对等,或者略胜一筹的感觉……
  那是什么呢?
  不晓得。
  到头来,自己并不晓得那究竟是什么。
  我无法过那种生活。
  我知道,自己在追求那种生活的半路上失败了。
  然而,羽生丈二在这里。
  如今,这个男人仍在那个令人心惊胆跳的地方。只有在岩壁上,与死神面对面的那一瞬间,才能遇见存在自己心中的情感。与世界合而为一的感觉。不,那只是言语上那么想。实际的那种感觉,无法用任何言语形容。攀爬岩壁时,一点也不会想把那种感觉化为言语。然而,当时肯定有那种感觉,而且自己体验到了。然而,事后却无法言喻。虽然无法言喻,但攀登者的灵魂肯定有了那种神圣的体验。
  当时,自己以什么为目标呢?
  从岩壁抬头仰望,看不见山顶。只看得见蓝天。自己想迈向那片蓝天吗?比山顶更高的地方。
  天——
  当时,我们八成想迈向不存在这世上的地方。
  然而——
  许多登山者却脱离了那种事。
  有了家庭、上了年纪、体力衰退之后,就会把用来前往那种地方的票,从口袋里拿出来丢弃。当然,深町不觉得他们有错。他们是对的。
  如果爬高难度的山,迟早会没命。
  然而——
  你是为了什么而活?
  深町想起了羽生想爬鬼岩时,对井上说过的话。
  人活着不是为了长寿。
  羽生像是吐出火的那句话,一刀刺进了深町的胸膛。
  那,你是为了什么而活呢?
  井上问道。
  山。
  山是指什么?
  山是山。山就是山。
  所以我问你,山是指什么?
  爬山。
  既然如此,安全地爬山就好了。
  我不是为了安全而爬山。
  安全是必要的。
  被井上这么一说,羽生不耐烦地扭动身体,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你听好了,井上。死是结果。活着的时间长短,那只是结果。我去爬山,不是为了生死,或者活得长短那种结果。
  我不明白你说的话。
  给我明白。
  我不明白。
  笨蛋。
  你才是笨蛋。死在山上,这样你幸福吗?
  你听好了,一个人是否幸福,都只是结果。活到最后的结果。跟幸与不幸无关。我登山不是为了寻求那种结果。井上,如果不爬山的话,我是垃圾,是比垃圾还不如的人渣。我完全不晓得我该怎么活,但是我知道身为登山者的羽生丈二该怎么活。
  你知道什么?
  你听好了,登山者是因为登山,所以才叫做登山者。因此,身为登山者的羽生丈二要登山。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无所谓。幸福的时候要登山。不幸的时候也要登山。就算有女人,或者女人跑掉,只要登山,我就是身为登山者的羽生丈二。不登山的羽生丈二只是垃圾。
  这种莫名其妙的对话说到最后,井上在羽生的热情促使之下,下定决心去爬鬼岩。
  和当时说服井上时一样的火焰,仍存在羽生体内。深町不晓得那是像炭火般冒着烟燃烧,还是烧得火热炽烈,总之它存在。
  如今,羽生抱着那股热情,身在这里。
  经过漫长的时间与距离,羽生如今终于抵达了这个地方。
  那段期间内,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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