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町反复和那股尿意奋战了将近三十分钟,最后决定外出小便。
左忍三十分钟,右忍三十分钟,看状况说不定能再忍三十分钟。然而,这不是能够一路忍耐到早上的状况,最终还是得解决小便的问题。既然如此,深町下定决心趁现在解决内急。
点亮头灯。
浮现出帐篷内的景象,帐篷顶结冻的水蒸气闪闪发光。
一面测量呼吸的节奏,一面穿上放在睡袋中的鞋子。
把脱下来的鞋子放在帐篷外自不用说,即使放在帐篷中,鞋子仍会结冻。
这么一来,脚会容易冻伤。
在寒冷的地方,先仔细拨掉雪后,再把鞋子放进睡袋中睡觉,是深町从前就养成的习惯。
出了帐篷。
深町忽然置身于令人忍不住出声惊叹的景观之中。
仿佛突然被丢进宇宙正中央,而不是地面。
头顶上布满银河。
没有半片云。
透明澄净的夜空中,为数众多的繁星闪烁。
南方是努布峰,东方是洛子峰,东北方是圣母峰,而北方是圣母峰的西棱,群山包围着星空。深町站在喜玛拉雅山超过八千公尺的岩棱围绕的巨大山谷中。
在西方相差无几的高度上,出现了普摩力山。也看见了深入普摩力山怀中的冰河,撞上普摩力山的胸口,蜿蜒曲折地往左大幅改变流向。
明明没有月亮,却连雪和岩石的细部都看得一清二楚。
深町心想,凭雪光和星光能够获得如此清晰的视野吗?
猎户座出现在洛子峰上方。
位于猎户座右肩,参宿四闪着红光。那颗星有这么红吗?据说是有太阳直径七百倍到一千倍大的星星。
左脚的参宿七。
以及象征着猎户座腰带上的剑的三颗星正中间——出现了云霭般的星云。
大犬座的天狼星。
原来星光是如此不同,一一呈现出不一样的颜色吗?
深町仿佛第一次看到似地,凝视着那幅景象。
没有风。
回过头去,自己之前待在里面的帐篷就在脚边。
原来自己之前待在那种狭小的世界里吗?
自己究竟在那个帐篷中的黑暗里思考什么呢?
震慑人心的美景当前,深町顿时想不起来自己之前在思考什么。
头灯在脚边形成的光圈显得非常寒怆。
接着,深町看见了羽生的帐篷就在对面。
寒气紧紧箍住深町的身体。
深町的体温渐渐散逸到空气中。
他小便了。
深町的体温随着大量的尿液,跑出体外。
回到帐篷中。
打开拉链,入内后又拉上。
仔细拨掉登山靴上的雪。
格外细心地掏出鞋内的雪。
因为一旦鞋内跑进小雪片,脚接触到那里的肉和血就会结冻,而导致冻伤。
把鞋子放进睡袋中,再次钻进睡袋。
再度恢复原本的状态,栖息在自己心中的生物们又浮现脑海。
一拉上帐篷拉链,心窗就会打开。
即使想到那片星空就在这座黑暗的帐篷正上方,刚才的感动也不会再回到心中。
人的思绪、想法,或者情感,很难停留在一处。
深町想起加代子。
她在做什么呢?
她大概不会去想,我如今在这里,像这样钻进睡袋里在想什么吧。
别再这样。
这样是指?
就是像这样见面,做这种事。
难道自己希望和加代子重新来过吗?
不晓得。
虽然不晓得,但猜得到大概无法重新来过。自己好歹知道这一点。
情缘已尽。
那么,自己对于和加代子之间的事,期望着什么呢?
那是结论。
已经明白两人无法重新来过。
然而——
深町问自己。
加代子不是已经告诉你结论了吗?她不告而别。那就是结论,不是吗?既然事情已经有了结论,为何又要思考呢?
别再想了。
然而,试图不去想,说穿了,是否就等于是在思考加代子的事呢?
若是试图不去想,就真的能不去想,世上再没有比这更轻松的事了。
那是时常吹起的风。
就像是明明不晓得山上吹着怎样的风,但既然决定了路线就不能更改一样。
人生中也有阴晴圆缺。
人生在世,并不会对一生中遇到的各种事物一一下结论。大部分的人就那么拖拖拉拉地活下去。活下去意味着对什么牵肠挂肚。并不是摆脱所有烦人的事,才心无罣碍地投入下一件事。
大概在坚持什么吧。
对于自己的工作也是如此。
并没有人命令我,一辈子只能从事一种工作。
不必做一辈子摄影师,也不必爬一辈子山。同样地,也不必一辈子心系于一个女人。如果想做一辈子摄影师,就尽管去做。如果想爬一辈子山,就尽管去爬。如果想一辈子心系于一个女人,就尽管心系于她。
试图决定其中一个,这种想法才有问题吧?
深町在心中问羽生。
羽生啊。
羽生啊。
你为何在这种地方?
为何在这种地方独自忍耐?
为何爬山?
你的答案就在那座峰顶上吗?
爬完西南壁之后,有什么在那里等着你吗?
没有任何事物在等你吧。
那里大概没有任何答案或结局吧。
羽生啊,你攻下这片西南壁后,接下来要做什么?
以最困难的方法站上这世上最高的地方,接下来要做什么?
从那座峰顶去哪里?
这世上已经没有比那座峰顶更高的地方喽!
爬上去之后——
羽生啊。
你想过在那之后,随之而来的莫大空虚吗?
羽生啊……
深町总觉得,羽生是为了遇见更大的悲伤而爬山。
那么,追着羽生的自己又是如何?
羽生在爬他的山。
自己追着羽生的这种行为算什么?这就是我的登山之道吗?
深町啊。
你——
不是想了很多吗?
一旦空气稀薄,人就会变成这样吗?
不是喝酒就能解闷了吗?
因为这里没有酒。
没有女人。
也没有任何人。
不,有人啊。
羽生那家伙就附近。
然而,羽生和我都是一个人。
孤伶伶一个人。
令人感到温暖的,只有自己的体温。
稍微温暖起来了吗?
星星还看得见吗?
看不看得见都无所谓。
该睡了。
明天还要反复无数次比今天更辛苦的动作。
你不晓得能够跟着羽生到哪里,但要尽你所能去做。
好。
我知道啦。
我知道了。
我要睡了,我已经困了,但好像还得再思考什么一下……
那是什么呢?
山吗?
广阔的白色山脊。
蓝天。
在雪上朝峰顶走去。
那是我吗?
不,不是我吗?
我看着朝峰顶而去的那家伙。
要去哪里?
如果站上那里的话,前方就没有路喽!
怎么办?
不要那么赶。
我也、我也要去。
别抛下我自己去!
别抛下我自己去啊!
喂。
别抛下……
深町陷入了睡眠。
2
早上——
深町从浅眠中醒来。
帐篷内侧冻得硬梆梆。全部都是从深町体内冒出来的汗水。汗水因为深町的体温而气化,从身上衣物的纤维或睡袋布的缝隙散到外面,在帐篷内侧凝固,结冻。
拉下出入口的拉链,往外一看。
天空还有星星,但由于黎明曙光,已经只剩寥寥可数的几颗星。
羽生的帐篷还在。
距离七点半的预定出发时间,还有一小时半。
深町的早餐和昨晚的菜色一样。
主要是水煮干饭,搭配量比昨晚多的一片半奶酪。
一把葡萄干。
顶多增加这些食物。
喝下大量加入蜂蜜的红茶。
吃完早餐,进行七点的通讯。
这次的对话内容也很简短。
“睡饱了吗?”
安伽林问道。
“嗯。”
羽生回答。”
“按照预定行程?”
“嗯。七点三十分出发。”
“Good Luck.”
这几乎就是通讯的所有内容。
深町已经打包完毕。
只剩下折叠帐篷,塞进登山背包而已。
走出帐篷外。
从雪中拔出结冻的帐篷支柱,折叠帐篷布,塞进登山背包。
把打包完毕的登山背包放在雪上,拿着相机,等羽生出来。
过没多久——
首先,帐篷的拉链打开,登山背包被丢出外面。接着,羽生从帐篷出来。
深町拍下羽生从帐篷爬出来,折叠帐篷。
羽生从帐篷出来,只看了深町一眼。然后默默地打包。
深町细心地拍摄那幕景象,以免有漏网镜头。
无风。
晴朗。
毫不设防。
西南壁将一切展现在羽生面前。
没有风,也没有雪烟。
毫不隐藏。
一丝不挂。
总觉得西南壁在对羽生说:这就是完全的我。
西南壁最大的难关——位于超过八千公尺高度的大岩壁岩带,和其上方象征喜玛拉雅山巨峰的黄带,都出现了一部分。
以及其上方的西南壁峰顶岩壁——冰斗壁。
羽生背起登山背包,缓缓迈开脚步。
深町从斜后方较低的位置对准镜头,以西南壁为背景纳入取景器,按下快门。
广角。
西南壁看起来像是压在羽生身上。
3
距离第二晚的预定地——灰色岩塔,大约相差一千一百公尺高。
那里的海拔是七千六百公尺。羽生预定要花八小时左右前往那里。
随着高度上升,慢慢变陡。
在六千六百公尺高处,越过了和传统路线的分歧点。走传统路线攻顶圣母峰的情况下,会从西谷继续垂直攀登,抵达南棱。从那里爬东南棱朝峰顶迈进,就是尼泊尔登顶的传统路线。一九五三年,希拉瑞和丹僧踏上峰顶时走的就是这条路线。
西南壁则要从这里选择往左的路线。
这时,在西谷的冰河与西南壁的岩壁之间,有一道名为冰峡的裂缝,冰与岩石之间的缝隙。攀越冰峡之后,才终于算是攀上了西南壁的底部。
海拔六千七百公尺。
裂缝有时宽、有时窄。此外,有宽阔处,也有狭窄处。有岩石和冰河的雪连在一起的地方,也有凹陷的地方。
没有一定。
然而,羽生毫不费力地攀越那里。
从结冻的雪崩落的地方,抵达那些雪上方。
深町比羽生晚了十分钟左右,攀越了冰峡。
终于进入了对深町而言是初次来到的领域。
若是传统路线,今年春天,自己爬到了南棱。
七、九八六公尺。
距离八千公尺,只差一点点。
这次能爬到哪里呢?
以这次适应的情形来看,显然没办法爬到八千公尺吧。
上一次,有充分的时间来适应高度,而且能够使用氧气瓶。
但是,这次两者皆无。
恐怕从这个地点到不到八千公尺的某个地方,会是自己能爬到的最高点。必须从那里折返。
无论那是哪里,体力消耗殆尽之后,就不可能折返。
爬到体力消耗殆尽,然后倒在那里……如果就那样死了也无妨,说不定可以爬上八千公尺。
但是,必须活着回来不可。
当然,因为要爬到极限的高度才放弃,所以会得到相当严重的高山症。
听到幻听,看到幻觉。
说不定会脚步不稳,忽然站不起来,然后倒下。
十分有这个可能。
自己是一个人。
试着以走在前头的羽生的心情思考,尽管没看见深町的身影,也无法判断他是折返了,还是倒下了。
这次并非有C3、C2,那里有氧气瓶、有伙伴的那种登山。
深町爬在平均斜度四十度的冰壁上。
比雪橇比赛的路线冻得更坚硬的雪坡。
右手拿冰杖,左手握冰斧,以双斧往上爬。从冰峡到海拔六千九百公尺的军舰岩,海拔相差两百公尺。
险峻的斜坡。
让冰爪的前爪嵌入冰壁,一步一步地往上爬。感觉已经不是在走路,而是在——攀登。
把握在右手的冰杖前端打进冰壁。接着抬起左脚,让冰爪嵌入冰壁。然后将握在左手的冰斧前端打进冰壁,再抬起右脚——像这样逐步把自己的身体往上抬。
从一个动作移至另一个动作的间隔变长。
氧气稀薄立刻反应在身体上。
抬头一看,羽生已经在遥远的上方。
深町明明还爬不到一半,羽生的头顶上已经是军舰岩了。羽生简直像在走路似地,爬在这面陡峭的冰壁上。
深沉的绝望感袭上深町的心头。
攀附在冰壁上,羽生和自己的差距以天差地远的形式表现出来。
深町在冰壁途中停止动作,反复粗重地呼吸。
现在是否正是折返的时候呢?
现在的话,肯定能够折返。
爬这道斜坡,需要的不只是技术。
还有被落石击中的危险。
如果被突然从上面掉下来的拳头大岩石直接击中头部,那就没命了。
即使不是击中头,而是脚,那一瞬间,自己的身体也会失去平衡,而从斜坡上滑落。
一百公尺。
如果滑落,那就玩完了。
只要冰杖、冰斧,或者左脚、右脚,其中之一没有抓住冰壁一次,就一命呜呼了。若是爬一般的——更低的山,即使因此失去平衡,只要其余三点抓住,就能稳住身体。然而,自己在这种高度办得到那种事吗?
欸,说不定办得到。
不能气馁。
一旦气馁,办得到的事也会变成办不到。
只要三点稳稳地支撑身体,那就行了。
然而——
反应速度变慢了。
体力也下降了。
只要粗心大意一次,就会把人推入黄泉。
不,那个人不是别人,而是我自己。
不准想那种事!
看!
脚开始颤抖了!
深町的膝盖微微颤抖。
深町也不晓得是因为恐惧感,还是因为疲劳。
总之,深町的双膝不停地抖动。
在这种地方——
深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