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明知如此却睡不着。
越是试着入睡,精神越是清晰,焦躁向深町袭来。
就这样回到基地营,在那里和安伽林一起等待来自羽生的联络吗?
深町咬紧牙根,试图入睡。
4
睡不着。
在睡袋中一再动来动去。
虽然能够横躺,但是没有足以翻身的空间。只能在睡袋中扭曲身体,选择仰躺或侧躺。
偶而会迷迷糊糊地睡着,但像是在泥沼中翻滚的浅眠。
即使闭上眼睛,眼球仍在眼皮底下醒着。
风势强劲。
虽然不及昨晚在灰色岩塔正下方睡觉时的强风,但风仍会把帐篷推向岩石。
按这情形来看,若在圣母峰上层,说不定会刮起比昨晚更凶猛的风。
无线电对讲机不能使用。
晚上,安伽林和羽生定时通讯时,深町想从旁收听他们的对话,但无线电对讲机坏掉,不能用了。
昨晚,从上面掉下来的岩石击中了登山背包。当时,放在登山背包中的无线电对讲机受到了撞击。
没有道具拆开无线电对讲机,也没有那种力气。即使有道具,深町也丧失了拆解细部零件的意志力。
纵然闭上眼睛,脑海中也会产生不安。
当时,对羽生说的那句话——
到头来,你要走传统路线登顶吗?
羽生如何解读自己的那句话呢?
羽生听到那句话时的恐怖表情,清晰地烙印在脑海中。
清楚知道能爬的路线,不是和在平地走路一样吗?既然这样,干脆不要攀岩,走一般的登山道就好了。
这是羽生对井上真纪夫说过的话。
明明是轻松的路线,明明马上就能在那里看见那条路线,羽生却不断地选择困难的路线爬。
大乔拉斯峰的时候也是如此。
有一般为人熟知的路线。原本应该往那边走的羽生,却在半路上改变那条路线。
我看见了路线。虽然困难,但那里有路线。往左Z字形攀登之后再往上爬,是轻松的传统路线。我在那边看见打进岩壁的楔钉,所以那应该是轻松的路线不会错。
然而,我看见了从那里垂直而上的路线。
往左爬不是我的路线。那只是顺着其他人爬过的路线的行为。还没有人爬过的垂直攀登路线,才是我的路线。我能在这面岩壁上留下记号。
于是,羽生选择那条路线,然后摔了下来。
攀爬时,我经过了羽生先生摔下去的地方,明明左边有一条更安全一点的路线,但羽生先生好像从那里笔直往上爬。我认为那条路线不是不能爬,但我觉得匪夷所思,为什么羽生先生会在那里选择往上爬的路线呢?
长谷常雄回答专访时,如此说道。
和那一样的事,还会再发生吗?
深町心想——是我害的。
是我害的。
我也晓得圣母峰顶正下方的岩壁。
湿漉漉的岩石。
众神的山岭下 楔钉不起作用。
手一搭上去,岩石就会剥落,脚一踏上去,那里就会崩落。仿佛表皮剥落般,岩石一碰就掉下来。
尽是细小悬浮石头的岩壁。
至今,圣母峰的西南壁在夏天被人爬过三次。一九七五年的英国队、一九八二年的苏联队、一九八八年的捷克斯洛伐克队,都避免圣母峰顶正下方的岩壁,从那里前往传统路线登顶。
那样就好。
那样就好了。
那就是登山界承认的西南壁。
不用爬圣母峰顶正下方最后一面岩壁这种认知,被视为理所当然。
因为那里太过危险。
既然如此——
自己为何说出了那种话呢?
羽生就算克服了岩带,会爬最后的那面岩壁吗?
不可能会爬。
这是理所当然的。
他不可能那么做。
八成——不,九成九分九厘不会那么做。
因为不可能发生那种事。
我不会做必死的事——
羽生第一次爬喜玛拉雅山时,应该那么对岸凉子说了。
唯独故意摔下去这件事我办不到。
爬大乔拉斯峰时,羽生也在手札上如此写到。
单独无氧攀登圣母峰顶正下方的岩壁,等同于“必死的事”,以及“故意摔下去”。
羽生不可能那么做。
不知不觉间,深町咬紧牙根。
原本以为自己闭着眼睛,其实睁着眼睛瞪着阴暗帐篷里的一片漆黑。
深町把牙齿咬得喀喀作响。
羽生啊,你在这种风中的什么地方?
你还活着吧?
你大概紧抓着这座圣母峰的某个地方,呼吸着这种空气吧。
你在岩沟里露宿吗?
或者,你爬到岩带的上层,待在帐篷里呢?
羽生啊。
你发现到了吗?
深町心想。
我把自己的粮食放进了你的登山背包中。
这是你为了救出我而使用的能量。
一把葡萄干,和一片巧克力。
或许不够,但紧急时就吃下它们!
我只能留下那些。
深町在睡袋中,下意识地摸索自己的胸口。
因为我也必须活下去不可。
假如你不高兴的话,尽管丢弃它们。
如今,我剩下的粮食是——
他的指尖碰到了硬物。
以手指拎起它。
马上知道那是什么。
是土耳其石。
原本打算把这条土耳其石的项链交给羽生。岸凉子拜托自己还给羽生的土耳其石。
自己完全忘了要把这个交给羽生。
羽生啊。
如果我把这个交给你,你会收下吗?
或者,无论多重,你都会拒绝没有意义的重量施加在自己身上呢?
如今,羽生远离了世上的男女关系和任何事情。远离凡尘俗事,他自由了。自由而孤独。孤独但孤高。
羽生啊,你还活着吗?
你还活着在呼吸吗?
你在想什么?
你在阴暗的帐篷中,听着打在帐篷上的风声和雪声,瞪视着什么?
或者,你已经睡着了吗?
如果睡着的话,你梦见了什么?
羽生啊……
羽生啊……
5
十二月十五日。
军舰岩。
强风。
零下二十六度。
下雪。
什么也看不见。
6
十二月十六日。
军舰岩。
强风。
零下二十七度。
下雪。
无视野。
想羽生的事。
缩减粮食用量。
早上,汤。
中午,一片奶酪。
三片饼干。
晚上,汤。
巧克力。
7
十二月十七日。
军舰岩。
强风。
零下二十五度。
下雪。
仅能看见一点蓝天。
羽生还活着吗?
缩减粮食用量。
早晚各一杯汤。
各三片饼干。
晚上一片奶酪。
只喝大量热水。
8
风似乎停了。
那样不停摇晃帐篷的风,如今消失无踪。
没有风声。
因此,我醒来了。
迷迷糊糊睡着之际,似乎风停止,我陷入了深沉的睡眠许久。
声音消失,妨碍睡眠的噪音消失,而被拖入了睡眠之中。
接着,这下反而因为太过安静而醒来了。
晚上。
深町起先不敢相信这种包围着自己的寂静。
为何这么安静呢?
听不见任何声音。
传入耳中的是无声的声音。
至今积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渐渐结冻时的无声的声音——像是那种感觉。
寒气从外头渗入帐篷内的声音。
总觉得听见了原本不会传进耳里,照理说听不见的那种声音。
就像是发烧,被梦魇缠身好长一段时间,某一晚退烧,深夜忽然睁开一只眼睛醒来的时候。
至今到外面取雪好几次,把雪煮沸作饭。一天要这么做好几次。
因为不晓得暴风雪何时会停,所以担心粮食不足。
用瓦斯炉融雪,煮汤喝下。啃巧克力。
加入砂糖,喝了几杯甜汤。
带了三天份的粮食和三天份的预备粮食,但已经消耗了四天半的份。
剩下的粮食是一天半的份。
如果不动,只是为了保住性命,大概可以勉强撑个四、五天吧。然而,若是采取行动,顶多两天。
明天或后天之内,必须抵达基地营。
现在,风雪停歇,如果明天又继续起风下雪,就必须在一大早下山。
不知外面的情况如何——
想事先确认天象。
是晴天,还是阴天呢?
因为白天摄取过多水分,膀胱很胀。感到强烈的尿意。
深町缓慢地拉开拉链,从睡袋里爬出来。
在狭窄的帐篷内穿上羽绒外套,拿出放在睡袋里的登山靴穿上它。
走到外面。
出去的那一瞬间,深町感觉到一阵强烈的冲击。
总觉得被寒冷和风景甩了一巴掌。
深町身在一片星海之中。
星星的数量远比至今的任何时候来得多。
原来天上有这么多的星星吗?
能够看清每一颗星星的颜色。每一颗都不一样。总觉得自己像是被剥得精光,抛进了宇宙空间。
二十万光年?
这是和某星云之间的距离吗?
百亿光年?
一百八十亿光年?
是宇宙的半径呢?还是直径呢?
总觉得那些距离,如今全摊在眼前。
虽然看不见峰顶,但是圣母峰的西南壁耸立其下。
这世上地势最高地区的雪的岩棱,像在宇宙底部镶上圆边似地排列。
普摩力山。
努布峰。
洛子峰。
以及,圣母峰——珠穆朗玛峰。
无数的无名峰。
自己一个人活在其中。
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呼吸。
哎——
比不上。
这个巨大的空间。
令人喘不过气的距离感。
人类和自己不管在其中怎么挣扎,也不上它们。
深町如此心想。
并非绝望感。
总觉得是更根本的、身体深处的认知。
人的力量在这之中,能够做到怎样的事呢?
人不管做什么,大概都不能撼动它们分毫。
深町轻轻打了个哆嗦。
仿佛宇宙和寒气一起渗入了自己体内。
然而。
噢——
有羽生在。
深町如此心想。
有羽生在。
有羽生丈二这个男人在。
羽生丈二还活着吧。
毕竟,自己还活着。
如果自己还活着,羽生就还活着。
羽生铁定捱过了这三天吧。
以多带去的四天份粮食勉强维生,在那座接近天际的岩棱的某处,羽生大概咬着结冻的雪,仍在奋斗吧。
羽生丈二这个男人倾全力战斗的对象,如今,就在自己眼前。
那个羽生丈二以如此巨大的山峰为对手吗?
深町心想,羽生知道自己以多么巨大的山峰为对手吗?
他大概不知道吧。
还是他知道呢?
不,不管他知不知道,那都不重要。
深町知道:当身体差点因为这个令人喘不过气的距离和寒气而整个冻僵时,在自己体内有像炭火般燃烧的事物。
那就是羽生。
有那个男人在。
那个男人还活着,如今也在靠近星星的天边一角,挑战着独自一人的战斗。
深町知道:当自己在冰壁上动弹不得时,羽生触碰自己的肌肉温度。
当时感受到的温度,如今,在自己体内燃烧着。
眼泪掉了下来。
如今,羽生在这一瞬间,待在比任何活着的人类更高的地方。他待在最孤独的地方。
他大概在那里牙齿打颤吧。
深町心想:就像画家或艺术家想以他们的手触碰天际一样,就像物理学者或诗人想以他们的天分触碰天际一样,羽生也试图以他的身体触碰天际。
尽管如此——
我能回去吗?
深町瞪着圣母峰的西南壁,心想。
我能回去吗?
深町,眼看着那个男人的战斗,你能回去吗?
他心想,不能。
我不能回去。
因为羽生丈二还活着。
因为他活着,试图抵达那座峰顶。
明明粮食还剩下一天半的份,能这样回去吗?
我不回去。
他心想,我不回去!
我要竭尽所能地跟着羽生丈二。
怎么做?
有一个方法。
明天一大早收起帐篷下山。
不是到冰瀑。
而是经由西谷,下山前往圣母峰的南棱这一边。
下山到哪里?
到能够看见圣母峰顶的地方。
在那里搭帐篷,把相机对着圣母峰顶。
有五百毫米的折反镜头。
如果运气好的话,说不定有机会用它把羽生的身影捕捉进取景器。就直线距离计算,大概多远呢?
有两公里以上。
二.五公里吗?
三公里吗?
如果运气好,并非不能把羽生的身影捕捉进取景器的距离。
幸好天气良好。
下山之后,和基地营之间的距离变近。
如果天气好,就能缩减粮食用量,在那里撑上一天半,直到最后一刻。
放手去做!
呼吸变得粗重、快速。
并不只是因为高度的缘故。
9
十二月十八日——
晴天。
天空晴朗得令人讨厌。
蓝天。
然而,并非纯粹的蓝。
对面隐约看得见宇宙的黑。蓝得发黑。
圣母峰的黑色岩峰刺进那片天空中。
深町在岩石上,一直瞪着那座岩峰。
羽生尚未现身。
深町身在靠近圣母峰南棱的岩石上。
坐在那块岩石上,抬头看圣母峰的岩棱。
那一天,深町在早上五点出发。
一面下山,以Z字形攀登法往南棱方向移动时,看到这块岩石,爬到它上面。
从雪中突出、高八公尺到二十公尺的岩石。宽约莫五十公尺。大小比军舰岩小上两圈。
海拔大概和冰峡差不多。那么一来,高度大约是六千七百公尺左右。
把登山背包放在岩石底下的雪上,拿着相机爬上这块岩石时,已经七点了。
把装上五百毫米折反式望远镜头的相机,安装在脚折叠起来的小型轻量三脚架上,把它架设在岩石上。
将峰顶纳入取景器中,配合焦距固定三脚架。
从黄带以上的圣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