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步两步赶到欧阳九的房间,看见房门大开,一个绯红的影子立在床前,仿佛专门迎候她一般。
“夫——舞阳姑娘!”红衣听见声音,唰地转过身来,双手抱拳,施了一礼。
“红衣大人。”舞阳闪身躲开红衣,瞥向床上的欧阳九,看他闭目合眼,神色安闲,呼吸均匀,这才放下心来。
“王爷暂不会处置欧阳九,放心!”红衣看她不肯接受自己的礼,笑了。想起她在四方镇时候的淡漠,急忙拉过一张乌木椅子示意舞阳坐下。“属下听凭姑娘调遣。”
“呵呵,舞阳一介布衣,怎敢调遣红大人。”舞阳看着春风般怡人的红衣,实在是不能作色,淡定坐下,话锋一转。“知节老人如何了?”
“已经痊愈,放心。”红衣微笑颔首。“舞阳三日没有消息,王爷……急坏了。”
舞阳的脸一点点白了下去。
“舞阳姑娘。”红衣讪讪道,知道触犯了她的禁忌,暗自叹了口气。
“我的调遣红衣大人真的听么?”
“王爷有令——”红衣的声音低了下去,“舞阳的话便是王爷的话。”
“呃,红衣,这可是你说的!”
舞阳突然咧嘴笑了起来,一阵轻松。
红衣从不曾看见舞阳笑得这般狡狯,一时怔住,突然觉得自己跳进了她早已经准备好的陷阱。
“舞阳特特投薪煮瓮,等红衣跳。”红衣咧嘴笑了起来,并无怪罪的意思。
“……昔蛛蝥作网罟,今之人学纾,欲左者左,欲右者右,欲高者高,欲上者下……红衣有心。”舞阳吞下那句‘吾取其犯命者’,回头又看了看帐子里的欧阳九,总觉得自己眼花,欧阳九的脸上似乎有些变化。
“佛曰,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
“好一个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舞阳对着红衣原本戒备的神情渐渐放松,双手抱拳。“大恩不言谢。我正有一事相求,红衣。”
舞阳转身向院子里走去,此时天光放亮,晨露凝结在花间叶上,清香沁入肺腑,空气格外新鲜。“红衣大人想必知道什么事。”
“我奉命——”
“红衣大人会找到我的!舞阳虽不是君子,却不害人。”舞阳扭头一笑。“其实舞阳无力解开伤心蛊。”
“王爷……为了你……咳!”红衣将没说的话硬噎了下去,撞上了舞阳并不遮掩的眼神,不由得讪讪住嘴。
“我师兄石非今日估计会赶到这里,麻烦红衣代我暂时照顾薇落,舞阳有事,先行告辞!我到四方镇等你,耒阳三杰是我好友,时不我待,舞阳等不起。”
舞阳有意无意看了一眼屋内,虽是朝阳初升,屋内依旧黑黢黢一片。
“这?不可,我与你同去。”
“三日后,红衣!”舞阳突然拧身,嗖地一声跃上一株银杏,闪身形消失了影子。
“舞……”不等红衣再出声,舞阳早消失在了院外。
想追,却不能去追。
待回头,欧阳九已经自房间里走了出来。
“她?走了!”
“是!扔个包袱给我们。”红衣看看薇落睡觉的房间,摇了摇头,随即正色道。“欧阳九,那东西你见到了?”
“是!晶莹剔透,上面刻着螭纹,只有半块。”
“半块?真的只有半块?”
“正因此我不敢轻举妄动。”
“欧阳九,与之交手你占不了便宜。”红衣笑了起来,加了一句。“她居然拿出来给你看,还真是当你是朋友。”
“玉珏几乎已经是公开的秘密。”欧阳九脸颊微微发红,心里高兴。“不如另派人送薇落姑娘回去,我们去追。”
“她会走么?”红衣咧嘴一笑。“这女子动了情,居然迷了眼。”
红衣抬手揪下葡萄架上的一串紫盈盈的葡萄,震动的几滴露珠洒了一脸。轻轻摘下一颗,塞进嘴里,眼睛却瞥斜着欧阳九没有说话。
“看什么?”
“眼屎,你没洗脸。”红衣撇撇嘴。
“你他娘地!”
“靠!和石非这混账你就没学出好来,不过这句倒挺像个爷们儿。”红衣话题一转。“想起一句古语……门当户对。虽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还要门当户对。”
欧阳九心里有鬼听了红衣这几句夹枪带棒的提醒,脸腾地红了。
“欧阳九,你我毕竟相交一场,红衣都是肺腑之言。”
红衣适时将话头打住。
两人站在碧幽幽的葡萄架下,各怀心腹事。
忽然远处嘤嘤哭泣声传来,两人对视一眼,只顾说话,忘了里面还一娇滴滴的小家碧玉。
薇落推开舞阳的门,看见床上被子凌乱,舞阳的随身包裹却是早已经不见了,心里一慌,猜测是舞阳嫌自己碍手碍脚,撇下自己一个人走了,越想心里越是憋屈。眼泪一对对,一双双的滑落,委屈地哭了起来,虽不致嚎啕大哭,却是呜咽有声。
红衣和欧阳九两个大男人走进门来,看见一个纤细的小姑娘在不住抽泣,一时也不知道如何劝解。红衣退了一步,用手肘一杵,欧阳九被他推到了前面。自己却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
“薇落姑娘,你舞阳哥哥有急事,你安心在此,今日你姐夫会来这里接你回去。”
“我不回去!”薇落突然转过身来,一对哭得红红的眼睛盯着欧阳九。“姐姐姐夫早就做主将我许配给舞阳哥哥了。他这一走,天南地北的,要我守活寡不成。我,我,我要去找他。”
欧阳九,红衣,一前一后。
两个人,傻了。
四只眼,木了。
石非这个愣头青,糊涂到这么久看不出舞阳是男是女?
薇落这细皮嫩肉文文静静的小姑娘,居然也分辨不出舞阳是男是女?
这一家子,还真凑合到一处,实在难得。
“薇落,你舞阳哥哥有事,你先安心跟石非回去耐心等着。”
欧阳九嘴角抽搐,想笑不敢笑,不好直言点破。万一这小姑娘知道了事实真相,玩儿一个一哭二闹三上吊,他还真不知道如何对火爆性子的石非交代。
“你们骗我,我自己去找舞阳哥哥。”薇落拿着帕子擦擦眼泪,站了起来。
“薇落,薇落!”
欧阳九伸出手去拦,又缩了回来。“她早走了。”
“你们骗我,是你们把舞阳哥哥骗走了的。姊夫说舞阳哥哥一直活的憋屈,王爷不是好人。舞阳哥哥是不是被你们王爷给杀了?”薇落一行哭,一行说,一张粉脸早横一道竖一道的花了。
红衣和欧阳九两个粗枝大叶的男人对着没有一点功夫的薇落,顿时手足无措,不知道如何去劝解。
“统领,有人送信。”外面一个侍卫的声音响起。
红衣听见这个示意欧阳九留下,自己一溜烟地逃了出去,烂摊子撇给了欧阳九一人。
及至他返回的时候,欧阳九还在软语轻声地劝慰着薇落,却见那个白白净净的小姑娘只是不住地摇头,显是不同意欧阳九的建议,透着别扭。
“欧阳九!”
欧阳九看见红衣的脸上有些僵硬,急忙嗯了一声。
“欧阳九,帮薇落姑娘收拾东西,我们去找舞阳!”
红衣的脸上携着些许不自在。
薇落一直在抽泣,此刻听见红衣的话,扬起小脸儿露出惊奇。
“怎么?”
“石非被派去白马镇公干,尚未回来。”红衣看了一眼,扭头先退了出去。
“快别哭了,走吧!”欧阳九对着薇落笑了笑,如释重负。“红衣统领答应带你一起找舞阳。”
“真的?”薇落抹抹眼泪,眼睛亮了起来。
轩辕一醉一个人飞身形离开这僻静小院,顿时萎顿。踽踽行了几步,忽然一拳砸在路边一棵梧桐树上,左手死死抵住自己的额头,身子一软,倚在了树干上,浑身酸麻。
落叶簌簌落下,砸了一头一脸。
舞阳所说如果有五分真实,事情就会超出他的掌握,这波诡云谲的局势便会越加难以控制。现在将她囚禁已经不可能,若是她真的不管不顾,选择了第五或者欧阳九的背后人物合作,后果将不堪设想。
这个死丫头——
轩辕一醉恶狠狠地又提起了手臂,最后无力垂下。
一对黑曜石一样的眸子直视前方,没有落点。
季良帅卫队赶到的时候,轩辕一醉倒背双手,仰面看着天上密布的层云,面无表情,恢复了旧日的模样。
季良将马车和卫队留在后面,一个人先迎了上来,看着暗沉沉拔凉的眸子,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竟咯噔一声,翻个个子。
“王爷!”季良拱手施礼。“王公公在后面。”
“嗯,不急。季良,马上传令白衣率人跟上舞阳。如今不是四方镇武选,红衣心有顾虑,做事必会畏手畏脚。”
“是!”
“夫人若少一根头发,不必来见本王。嗯?”
“……遵命!”季良想了想,乃道。“王爷,桓王爷派冷言带来一封密件。”
轩辕眉头一蹙,只是点了点头。
“本王要沐浴,等着!”
季良挪回了本已经抬起的脚,听见这话心里又是一紧,
“王爷,京中事情紧急。桓王爷……”
“饭一口口吃,事情一件件办,急什么。”轩辕皱了皱眉。
季良闻言,只得退后一步,不敢多语。本来皱紧的眉头一点点舒展开来,王爷自有一份让人安心的力量,天大的事到了这里便似探囊取物般容易。
轩辕一醉沐浴更衣后,这才觉着浑身透着松爽。三言两语打发走了王深,心里有一丝不以为然,还有一丝莫名的怪异,想起那个睡觉也不敢脱衣的舞阳,心上被刺一针,有些疼。
冷言瞄见王深笑呵呵地晃着肥胖的身子走出轩辕一醉的临时行辕,这才闪身走进去。自贴身里怀掏出迷信,双手奉了上去。
“两崖开尽水回环,一叶才通石罅间。楚客莫言山势险,世人心更险于山。”迎面一首七言绝句,轩辕抬头看看冷言,这才继续看了下去。
醉兄台鉴:
自兄离京,疏衡终日寂寞,一人好生无趣。遂架鹰呼犬奔向京郊猎场,偶射得一稀罕奇珍,毛皮光彩新鲜,五彩斑斓,头似马、角似鹿、尾似驴、蹄似牛,观其目则温驯如羊。一时周围人都不识此兽为何物,弟见识短浅,藏之于叶宅书斋下,覆盖三五片蕉叶,专侯醉兄与疏衡解惑,庶几可解,知为何物。
万望醉兄不可耽搁,家严近来呕血数遭,莫名提及兄之婢善解人意,渴望再见,疏衡心甚忧虑。身为人子,孝悌大义,实不敢违背老父心意,此事全赖醉兄成全。
疏衡 字
轩辕一醉看着静候回信的冷言,有意无意地问了一句。“冷言,桓王爷何时写的这信?”
冷言见问,急忙躬身。
“回王爷,世子陪老王爷在那府里的书斋呆了足有两个时辰,出来后连说那书斋陈旧,该重新粉刷,又嘱咐总管将糊窗的雪纸换成岭南白绡纱。又说前两日京郊狩猎,射得一稀罕东西,心里纳罕,藏于书斋前一丛芭蕉下,候着王爷回京品尝,直说王爷您见多识广,必会知晓蕉下覆的为何鹿。”
“既有如此奇珍,本王怎能不品。季良!备马——回去!”
轩辕一醉手按扶手,站了起来。“季良,派侍卫追上王公公,本王要与他同行。”
“是!”
“舞阳?舞阳!”轩辕一醉心里默念,想起她曾经夜探桓王府,闯进了叶氏旧宅,心中豁然开朗。突然会心一笑,心里彻底放松了。
躬身侍立一侧的冷言极少见过轩辕一醉这副容颜,心里纳罕,也自不敢出声。
“冷言,老王爷如今还是留在那宅子里?”
“是,王爷!”冷言见轩辕难得好脾气,急忙回答。“连仆人都未换过。”
嗯……
轩辕一醉点点头。
“本王记得一直是那个叫阿福的伺候着。”
挺拔身姿慢慢踱出了屋子,马车已经恭候在了门外。
步步为营
辽远耶律雄已经彻底装出认输的样子北撤百余里,边关依旧不敢放松警惕。轩辕一醉与桓疏衡奉陛下旨意同时回京述职,临行前两大掌握军权的王爷经过秘密协商,下令大将封可言屯重兵在登州,赵威屯兵在常州,冯将军依旧驻扎在白马镇,如此呼应,一旦边关战事骤发,也可互为首尾,相互接应。
一旦真有战事,调拨军队,调拨军用物资和粮草也甚是方便。
时隔几月,辽远安静到了极点,隐宗耶律寒天不见踪影,耶律雄更是不敢挑衅。而刚与国朝联姻的西戎更是风平浪静,边陲小镇白河镇上两方商旅往来热闹,时不时也夹杂着辽远的走私商贩往来,市廛物品齐全,一派欣欣向荣的热闹景象。
只是热闹繁荣下,却穿梭着无数心怀叵测的人。
轩辕与桓疏衡布下的影卫,地鬼也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留恋在三瓦两舍,青楼歌坊,甚至是闲汉乞丐无赖凑集的寺庙,小酒馆里,打探着各种消息。在鱼龙混杂下九流的地方,更容易探得只言片语。
功夫不负有心人,一名影卫终于在一炫耀的偷儿嘴里得知,一伙进京贩卖珠宝玉石的西戎商队里,混进了两个行为诡秘的人。这个心思机敏的影卫不动声色地敷衍偷儿,趁黑夜将讯息传到了队长手里。
当日哨鹰便将讯息传到了京都,桓疏衡看着轩辕一醉莫名离开王府,果断下令影卫分批追踪,不可打草惊蛇。直到那神秘人与秦王的管家接头后,这才纵放秦王府管家,将拿了回信准备离开京城的奸细秘密拿获,没有惊动秦王。
桓疏衡得手后,与轩辕一醉的信中用了只有两个人才看得懂的密语。
如今桓疏衡看着轩辕挂着一脸的‘你办事我放心’的怪异表情,心里不爽,自顾自先坐了下来。
“你终于回来了,朝上沸反盈天,再不回来,陛下便要下旨三军出动——寻你!”
桓疏衡擎着杯子,上上下下打量着轩辕,笑意自脸上一点点沁出来,荡漾成了一朵春花,耸了耸肩。“打雁的被嗛了眼?”
轩辕一醉横了一眼,蹙紧眉头,冷漠地坐下,手褰锦袍下摆细细在膝上搭好,这才说到。“说正事!”
桓疏衡见惯了他这脸子,一点没有在意。“我要见舞阳!”
“不行!说正事。”
“轩辕,咱兄弟之间就不必藏着掖着,她究竟是与你什么关系……我要动用我的影卫请人了。”
“不行!”一对凌厉眸光毫不掩饰地射了过来。“她是我的人。”
“知道是你的人。”
“若动了一根头发,我砸了你的桓王府。”轩辕端起茶杯,却是眯缝着眼睛,等着桓疏衡的下文。
桓疏衡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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