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一次说完。”双手沿着舞阳的肩轻缓缓滑下,舞阳肩抖了抖,终于没有避过,轩辕轻轻捏住她的手。“五年了,彼时你一身素装,那年你才不到十五,如今高了一寸。”
“往事已矣,何必再提。五年前,王爷一脸鄙视;两年前,你又视我如犬豕,王爷何必左顾言他。”舞阳一语带过,扯出自己的手指。“既然你已经看见老王爷的遗言,想必不会忤逆先人。”
舞阳噙着淡淡微笑,毫不犹豫的伸手掣出一支鏾弹,一道七彩流光带着尖锐鸣镝铮的一声,冲向天空。
轩辕看着舞阳从容不迫的动作,微微扬了扬下巴。
“照顾你也是其一!”
“舞阳肩能担,手能提,何须他人照拂。三年前我为荆国皇太后备了一剂驻颜药。”舞阳低头扫了一眼躺在地上的石非,咬了咬下唇。“我允诺三年后给她续一副药。这只是之一……”
“女人心机多了,不好!”
“不如此,怎么讨活!当日绝情崖下,我就是要走的,如不是叶谦的存在,如果不是为了祛除蛊毒,我现在已经自由自在的在江湖流浪。”
舞阳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耳边尚未听见马车的声音,不知道需要拖多久,第五才会将棺材运来。
她笃定轩辕即便狠戾,如今外虏发难,他绝不会不顾大局与荆国交恶。
她只消脱离掌控,离开这里便会真的自由。
当日的绝情崖下,她是已经下了决心的,不是欧阳九给她下毒,妄图控制她的心智,此时想必她早已经五湖泛舟,远离了是非。
“今后我不会委屈你。”轩辕看着舞阳神游天际的表情,手攥了攥,这才低低说出几个字。
“能说出的委屈不叫委屈,我不知道什么叫委屈,我只知道王爷膝下有黄金,舞阳的是破铜烂铁!”
舞阳的目光扫了扫周围,轻轻收回游弋的眸光,红衣等几个很自觉的转身退去,不敢回头观看,恨不得个个施展轻功逃去,两大王爷跟前哪里敢放肆,只得小心翼翼后退。
唯有桓疏衡进不得,退不得,面上既有怒色又有窥到别人隐私的尴尬,一时红了白,白了青,青了又白,阴晴不定。
“夫人——舞阳……”
轩辕的脸蓦然笼上一层阴霾,眸光中闪闪熠熠,良久沉默,身子微微弯了弯,前额抵到舞阳的脸颊,嘴巴凑近舞阳的耳际。
“本王从不求人……你是——例外!!留下来,夫人!”
一言既出,两人几乎同时移动了脚下。
舞阳后退一步,专注的凝视着轩辕的脸,除了迫人的气息和略带内疚的神色,他微微弯下的身子又恢复了常态。
……终于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挺拔,修直,如楠木,似修篁,此物人间不当有,不知是什么邪神下界,与自己这样纠缠。
舞阳终于明白,和感情相比,自己不过是他想困在府中的金丝鸟,剪了翅,折了翼,成为他一人的宠。
不是缘浅,也许他的情深也抵不得男人的颜面。
认认真真抬头看向轩辕,一丝丝的失望渐渐渐渐漾满心房,这微微屈起的身子便是他的底限!
不是不想谅解他,哪怕为了那个尚未成形的生命也是想谅解的;对着父母的荒冢也不能不说感激他,他曾经也是用过情了。
只可惜,他终究不是圣人,这一切都抵不上他的颜面。
而自己这个平凡的凡人,却要求他平等对待。
曾经爱着他的时候,他无动于衷;如今转身的时候,他偏偏抵死纠缠。
生来皆凡人,因何两重天?
多少电光火石般若隐若现的情丝,一根一根,渐渐抽离,渐渐云散。
留在他身边的想法就这样悄然雪藏了。
因为恨他才知道是在意他,因为在意而格外恨他,只是他许是不懂,许是懂了却依旧不肯低头,他竟不知道错在了哪里。
她突然笑了……
原本没有情绪的脸上突然绽放异常绚烂的笑容。
她明白——若解迷情散,轩辕便要娶娉婷,娶了娉婷,她舞阳便是一缕轻烟,一团白雾,风一吹,散了,从此连影子都不再……
舞阳收回了唇边的微笑,郑重道:
“王爷,我知道欧阳还有一口气,他已经翻不起风浪,放了他罢。”
“这是第二个?”轩辕盯着舞阳的脸,声音骤冷。
舞阳摇了摇头。
“给夫人下毒,本王怎么能容他,已经处死!”
“轩辕,你根本不懂我要什么……如果真象江湖风传,你可以为舞阳做任何事?为什么这提足之劳都做不得?”舞阳安静转身。
“其余两个是什么?”轩辕并无不耐,语气难得温和,却是无比坚定。
“王爷不是已经猜出来了……” 舞阳的手托到了轩辕的眼前。
“若夫人请我吃,本王自不会拒绝。”轩辕微微点头,似有赞叹之意。“迷情散,你什么时候换的?”
“王爷如此自信,我想知道服了这个东西,你会不会忘记从前。”
桓疏衡看着二人一言一语,虽不曾刀兵相见,却有着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迫感。如今见舞阳手托毒药,怒火陡然升起,大步走了过来。
“叶姑娘,叨扰,本王有事讨教!”桓疏衡强压心底的怒气,平和了声音问道。
“人我已经替你杀了,不劳王爷动手!”
舞阳瞥见轩辕竟是松了口气的样子,更加失望,扭脸冷冷看着桓疏衡。
“屡犯王法,我不会轻易放过你,轩辕王妃。”
“一命抵一命,他的命已经还给你了!难道非要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流干了血才算罢休?”
“他犯了法自有三司断案,你要干涉?”
“当年桓居正知错不纠,霸占我叶家家宅,不知法犯哪条,律当如何?”舞阳硬生生堵了回去。“小女子要带走石非的尸身安葬。”
“妄想!”
此语一出,三个人几乎同时扭头,远处传来了銮铃的声音。
“王爷,你听……这是快马的声音。”舞阳松了一口气,突然笑道。
轩辕早听见了……未待说话,只听得桓疏衡倒抽冷气嘶了一声,
几匹骅骝宝马风驰电掣般冲了过来,为首的人高举一卷黄凌大声呼喊。
“二位王爷,圣旨下,请二位王爷速速回宫!另……”为首的黄衫侍卫一甩鞍恚В辉鞠侣砝础!氨菹虑胛柩艄媚锶牍鸹埃 �
嗯?
轩辕斜了一眼内卫。
“王爷,边关出事了!”内卫并不知道现在微妙的气氛,快步走近二人,低声回道。“冯将军被困,二万将士了无音讯,陛下急等二位王爷商议出征。”
轩辕和桓疏衡同时伸手去接圣旨,
风更烈了。
舞阳内力高深,虽然内卫声音很低,却早已经飘进了她的耳朵,原本绽放的笑颜此时开的更烈……
“万岁召见,舞阳当然要去见识见识万岁爷!”一抹清凉闪过,舞阳俯身托起石非的尸身,转身向子瑛走去。
“子瑛,我把石非的尸身交给你,这是本代掌门最后吩咐你的事。一会自会有人送棺材来。”
子瑛的嘴角动了几下,扫了一眼王爷。
“舞阳!随我进宫!”轩辕伸手接过舞阳手里的药,顺势捏住她的手,一拉一带,将她圈在了怀中。
“我自己有脚……”舞阳蓦然转身,脚下一转,身子轻灵闪过,斜着眼睛盯住他。“这枚药就算抵了当年的伤心蛊。”
“……好!”轩辕点头,将药纳入口中。
舞阳眼睁睁看着他服下了药,心里微微做酸,翻身抢过一骑,催马先行飞奔。
“舞阳,我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处理……本王自会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一声密语倏地传进舞阳的耳际,轩辕早已跃上舞阳的坐骑,稳稳将她揽在了怀里,一只修韧的手恰恰放到了她的小腹之上。
舞阳的脸色变了……
……
……
七日后的月圆之夜。
一轮冰魄皎皎,数点寒星熠熠。
几匹宝马在羊肠山路间奋鬣狂奔,直到奔进枝桠稠密的树林,这才勒住坐骑。
“舞阳,就这里吧!”
“好!”话音未落地,轻灵转身,矫捷的身子,翩然落地。“快解下他,不会有事吧?”
“放心!第五办事!”
“不吹牛,你会死啊!”舞阳耸肩,乜眼。
“实事求是,不说出来,我真会憋死……”第五哈的一声笑,也纵身跃下战马。
几个扈从早跃下马来,其中一个青衣扈从解下后背上捆着的人,平放在地上。
“我真担心他会醒不来!”舞阳用力吞了几口气,舒缓自己的紧张,合起双指按在地上人的脖颈,眼睛登时亮了。“快醒了!”
“舞阳,你考虑清楚了?”
“爱和恨都折磨人,我不要他自责悔恨。”舞阳淡然一笑,漆黑的眼珠里充满了期待。“只要他能活着,好好活着,我就安心了。”
“好,我让人带他走!”
“……咦?这是哪里?”石非睁开懵懂的双眼,禁不住抽了几下鼻子,腐败的残叶味道充斥着鼻翼,让他既陌生又熟悉。
“你醒了?”第五拍了拍他的肩。“真以为你一睡不起呢。”
“你是谁?”石非擦擦眼睛,瓮声瓮气的问道。
舞阳探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没事了!”
“你们是谁?”石非搔搔头,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怎么不记得你们是谁?”
“我们在路上看见你被人打劫。”舞阳噙着微笑看着,温言软语的说道。“你没事就好了,以后一个走路要小心些,这一段不太平!”
“啊……是这样……”石非晃晃头,前尘旧事一片空白。“我……叫小四?”
“我看你是被人打晕了吧,连自己都忘了是谁!”第五弯腰拎起一个袋子扔到了他的手里。“带着这么多金子赶路,还是晓行夜宿的好。小四兄弟。”
“小四?”
“我看你的通关文牒写着叫小四。”第五瞥了一眼舞阳。“算你运气好,遇见我们,既然你已经没事了,在下等告辞!”
舞阳最后一次认认真真看看石非已经变了模样的脸,用力拍拍他的肩。
“小四大哥,保重!”
舞阳再不回头,转身就走,她怕一时忍不住眼泪会砸落下来。
“哎,哎,恩公贵姓,小四不能知恩不报!”
“萍水相逢,何须言谢!兄弟,保重!”
石非还要询问,奈何浑身酸软,只得眼睁睁看着几个人走出树林,消失在了夜色里。
“小四?”石非挠挠头,皱着眉头嘟囔着。“我是小四?”
……
“想什么?”第五斜着眼睛看着紧闭双唇的舞阳,关切的问道。“还惦记石非?虽然功夫只剩两层,三五个光棍接近不了他。放心,他会按照路引回到骆小四的家乡,重新开始。”
“我在想你是怎么说服文起帝的?”舞阳不自然的笑了笑。“你这时间差打的刚好!文起帝极怕我留在轩辕身边,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啧啧,第一次能在轩辕的眼皮子底下弄出你来,我的成就感极强。”第五摇头晃脑,十分得意。“不知道他现在如何。”
“大概会娶公主。”舞阳飞快的接了一句,回手一鞭,坐下宝马负痛,撂开蹶子狂奔起来。
“喂!跑那么快!”第五扬鞭,急忙跟上。“生气了?”
“你不想看东西?”舞阳生硬的顶了一句,双腿一夹马肚子,速度更快了。
“空空儿来信,耶律寒天受伤未愈,速度极慢,他绝不会先我们进入绝情崖。”
第五看着舞阳没有反应,舌头在嘴里转了两圈,又嘟囔了一句,这才打马扬鞭紧随其后。
舞阳明明听见第五嘴里嘟囔着有关轩辕一醉的话,心里微酸,那个俊极无俦的脸倏地出现在面前,推不开,撵不走!
谁种的因,让自己与这魔鬼就这样牵扯不清,无论走到哪里都是牵扯不清了。
一只手轻轻向下,放到了小腹上,嘴角情不自禁的弯了起来。
“第五,那块玄铁只够打两支剑。你又不善使剑,为什么这么感兴趣?”
“喜欢!有人爱金子,有人爱美女,有人爱珠宝奇珍,我不用剑,不等于不喜欢收藏。”
“想不到你是性情中人,那时候知道你是董掌柜的弟子,我真想废了你,偷袭你还有三分把握。”
“本来我想套出你的东西,不想你把我变成了性情中人。”第五哈哈一笑。“想不到一世英名的我会栽到你这个小丫头的手里,不过……我心甘情愿。”
“嘁!”舞阳嗤了一声,突然不知道接下去说什么。
“舞阳!我说的心里话。”
第五的扈从看见两人并骑而走,早知趣的驻足不前。
“第五,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是……绝不会背叛师父遗命的。”舞阳脸微微发红,侧首看看路旁的古树,幽幽道。“你的高义我承担不起。”
“舞阳,人生苦短,你一个女孩子若是背负这些,不是亏欠了自己的一生?”
“不是亏欠,是责任!”
第五侧首看着,心说你就是放不下那个混账,微微耸了耸肩。
“舞阳,咱们也算患难之交,我就是长的难看些,只要你答应,我愿舍弃浮名陪你浪迹江湖。”
“第五!咱们说过不提这些。”
“开始的时候我是想骗你的东西,主要还是想会会轩辕一醉。谁知道四方镇的百日,竟被你的性子吸引,我真心真意喜欢你。”
舞阳略觉尴尬,回手一鞭,嘚嘚马蹄声,清脆的响在了山道上。
第五扬手一鞭,紧紧跟上。
“舞阳!”
“第五,你的心意舞阳感激,不过我只能辜负你的好意了。”
“我喜欢小孩子。”第五手一挽,一把扯过舞阳的马缰绳,两匹马并辔而行。“跟我回荆国吧。”
秘密被堪破,舞阳的脸腾的象着了火,一把扯过缰绳,双腿一夹,坐骑蹿了出去。
那日入宫的情形,呼喇一下象是开江的河水,一下子拥堵在脑海中。
……
雕窗秀槛,彩楹画柱,一器一物,一摆一设,无不精致奢华,舞阳只扫了一眼,便眼观鼻,鼻观口的沉默,对着眼前的茶视若无物。
进宫之后,轩辕便被皇帝宣去了大殿,而自己被小黄门引着来到了御花园侧的景和殿。
一炉袅袅香烟,淡淡氤氲殿内。
舞阳默默出神,想着当初莫问的话,想着轩辕的反应,更想着第五能否顺利接走石非的尸体。
“你就是那个舞阳?”
舞阳正在思索,忽听得低沉的一声。
文起帝一身明黄织锦龙袍,倒剪双手,缓步踱了进来。
梦里曾无数次想要击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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