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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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呻吟- 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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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一   翁大元的腿很快就好了,刘淑芳仍然可以带着他出工。有时看着天真稚拙的孩子,刘淑芳心里说:“从小就受罪的人儿,你可出生干什么?”   但她刘淑芳也出生了,不知不觉长大,莫名其妙地嫁给翁上元,可怜巴巴地过着不舒心的日子,辛辛苦苦地拉扯个孩子……日子能混到哪儿去呢?她想不出什么来。她只想到,不管是好是赖,是吃干还是喝稀,横竖得干活儿,干活儿挣粮食,吃了粮食还得去干活儿,人就活在这么一个圈子里。   都进五月了,还没有下过一场雨,玉米苗子出得不齐,人们不禁凄惶起来。   翁上元心里更凄惶。出不齐苗的土地,能打几颗粮食呢?他一家子没有余粮,一年到头跟着粮秋走,打不下粮食,挨饿的第一家,便是他翁上元一家。   他找到三叔翁息元,“三叔,苗子出得不齐。”   “知道,旱嘛。”翁息元心情也不舒展。   “咋办呢,不能坐等老天下雨啊。”翁上元焦急地说。   “你说咋办?你有让老天下雨的点子?”翁息元瞥了翁上元一眼。   “栽,挑水栽。”   “那得挑多少水?”   “不管挑多少水,横竖就这么一条活路啊。”   翁息元沉吟片刻,“嗯,也只有这么办了。”   村里的所有劳力就都去挑水栽苗子。   这是个苦活啊!山区的地都在坡梁之上,要翻山越岭。素日里轻身出工,如果精气神弱一些,都会大喘不止,更何况挑满满两桶水。那也得干啊,保苗就是保命啊!翁上元是认识最坚定的一个。他起得最早,睡得最迟。白天挑水挑疲了,他在土炕上趴一会儿,翻起身来,披星戴月接着挑。   翁息元拦着他,“上元,你出夜工,怎么给你记分呢?”   “三叔,还想什么记分不记分呢,多保几棵苗子是几棵苗子哩。”   他对淑芳说:“这阵子多做干的吃,不在乎省那几粒粮食,吃得足实些,多几分体力,多挑几趟水。”   他的肩膀挑肿了,扁担不能从膀子上卸下来,一卸下来,再上肩时就疼痛难忍。用肩太狠了,肩上的皮磨破了,扁担上肩不上肩都疼;他就用盐水杀,让疼痛走上极端,直至麻木。   刘淑芳心疼他,说:“悠着点儿吧,上元,天塌了有大家呢。”   “不,淑芳,谁不比咱家底厚呢?养苗就等于养你呢。”   ……   天太旱了,栽上的苗子,只活了一小部分,大部分都死了。   大家伙都累得没心气了,干脆也就不挑了。   翁上元苦苦劝大家,大家都不捡他的茬儿,“上元,歇了吧,你能拗得过天。”   “拗得过。你们要不愿意挑,我挑,我就不相信,一条扁担能把人压死。”翁上元扯着嗓子说。   大家就干脆不吱声了。   众人在坡梁上躺倒了身子,看着翁上元走下山去。   翁上元挑着一担水,吃力地往坡上爬。大家伙看着他,看着那么崎岖陡峭的山路上,挪动着蚂蚁般的一个翁上元,感到很滑稽,很可笑,大家不由得笑起来。但笑着笑着,一个人的眼里流下泪来,大家伙儿的眼泪就都流下来了。   空气里一团阴郁与忧伤。   翁上元到了跟前,开始栽一棵苗子。一桶水浇下去,哧溜一下子,水渗得没影儿了,地皮上冒起一股白烟儿。   翁息元上前拦住他,“上元,别栽了,纯粹是劳而无功!”   翁上元嘴角上的一丝微笑就霎地凝固了。他拎起另一桶水,兜头盖脸就淋到翁息元身上了。   翁息元抹了一把糊住眼的泥水,“你淋我有啥用,你淋我出气要是能淋出雨来,你就白儿黑介地淋,让你淋个够。”   翁上元象塌了腰的狗,一下子蹲在地上不吭声了。   翁息元递给他一支卷好了的叶子烟,他狠命地抽起来。烟抽完了,他站起身来,拎起两只水桶就甩下山涧里了。   两只水桶在山石上碰撞着,咚当,咚当……   众人都站起来。   响声停了,众人就又都坐下了。周遭一片死寂。   翁息元装模做样地朝山洞里看了两眼——   “得,得,又十块钱没(尸求)的了。”   那时的水桶便宜,五块钱一个。                   二   雨一直没有下来,庄稼的叶子耷拉着,收成大减已成定局。   翁上元和刘淑芳开始合计自己的日子。   米缸里有限的一点粮食,留给未成年的翁大元,两个大人寻找些替代品。   首先想到的是一种叫羊角树的灌木,这种灌木的叶子可以吃,历来在灾害年景都是上好的食品,活人多矣。   翁上元出工,让刘淑芳带着翁大元去持羊角叶。   刘淑芳也真是能干,不到半天就捋回来一大麻袋树叶。   她架起大锅烧沸水焯那叶子,悼过了,用水桶装了到井上去,用凉水投。投了一过,又一过……直到洗树叶的水没了颜色。把树叶放到嘴上嚼一嚼,虽满口苦味,但反复咀嚼之后,可以品出淡淡的甜味,这就算“投”好了。   把树叶挑回来,放入大缸里,用盐水渍上,上面压上大大的渍菜石。渍上个把星期,便可以食用了。食用时,烧好了辣椒油,把树叶调拌得均匀,放入饭盆端到饭桌上去,人开始食用。   翁上元大口地吞食羊角叶子,把肚子塞得满满的,便有了一种被夸张了的饱的感觉。吃饱了树叶,舀了一瓢凉水灌下去,心里便有了几分惬意。   “老天倒底还是可以活人哩。”他心里说。   树叶吃食几顿尚不显形,吃过几天之后,身心便显得不受用起来。其症状,刚吃下的时候,有温饱感;撒过几泡尿之后,肚子就瘪了,一种隐隐的饥饿感便乘虚而入。白日感到身子无力,但还可坚持;待到长夜漫漫,饿肠翻滚,便很是难挨了。所以,每晚,翁上元吃下树叶之后,便早早地躺到土炕上去,减缓消化的活力。   翁大元吃了玉米粥后,有了无限活力;当大人们躺下了,他仍没有睡意,在土炕上翻滚戏玩,搅得大人心烦。   “烦。”翁上元说。   “烦。”刘淑芳也说。   “大元,别折腾了,睡觉,你爹明天还要出工。”刘淑芳好声地劝。   没有劝住,仍是翻滚腾挪、嬉笑音长。   “啪”地一声,翁上元的重巴掌就掴在了嫩嫩的小屁股上,儿童一阵沉默,之后便哇哇地哭起来。   刘淑芳把儿子揽进怀里,轻轻地拍抚着。   儿童终于没了声息。以为是睡着了,移近来一看,儿童的两只小眼儿圆圆地睁着,盯着黝黑房梁,幽幽的似夜鼠。   “孩子招谁惹谁了,咳!”刘淑芳轻轻喟叹着。   身边的翁上元也翻了一个身。咳,也是一声叹。   ……   再到吃饭的时候,刘淑芳说:“上元,你也吃几口粮食吧。”所谓吃几口粮食,就是喝几口玉米面子粥。   “不吃。”翁上元跟谁赌气似地说。   “吃吧,粮食吃完了,找人去借点儿。”刘淑芳说。   “找谁去借?”翁上元问。   刘淑芳知道三叔翁息元那儿这几年存了不少余粮,但她不敢往下说,便不吱声了。就依着翁上元的犟脾气,让他吃他的树叶。吃完树叶,翁上元上炕了——   “咳,真是应了老辈子的俗话:穷忍着,富耐着,睡不着瞎眯着。”翁上元调侃着:“瞎眯着吧。”   “瞎眯着。”刘淑芳应承着。   半夜,刘淑芳翻了一个身,耳朵似乎听到了老鼠啮啃的声音。她睁开眼,啮啃之声更加清晰,就在土炕之下,不远的地方。她捅了一下翁上元,发现翁上元的被窝是空的,不禁喊了一声:“上元。”没人应声,刘淑芳心慌起来,支起身子,点上了煤油灯。   在昏黄的灯光下,她看到了地上一个惨白的身影——   那正是翁上元。   他精赤着身子,半蹲在老腌菜缸跟前。老腌菜缸里腌的是咸萝卜,是农家吃粥时的咸菜。此时的翁上元,正贪婪地啃食着一只咸萝卜。他朝刘淑芳毗一毗牙,他其实是朝刘淑芳笑了一笑,但昏黄的灯晕下,牙齿的白光,酷如鲁之呲牙。刘淑芳心里咯噔一下。定睛一看,翁上元的腰背瘦了许多,但仍显得精壮有力;他的皮肤很白,灯光下,泛着惨白的光泽。小腹间一片黑黑的体毛,森森然直刺眼目;他的男根软沓沓地垂着,虽疲惫却也硕大有分量。看着刘淑芳注视的眼光,他并不去遮掩,只是专注地啮啃那只咸萝卜。吭哧,吭哧,他咬噬着刘淑芳的心——   “在日子面前,有这么精壮玩艺儿的汉子,怎竟也这么无能为力呢?”刘淑芳很困惑,心里生出一股悲哀。   萝卜啃完了,翁上元咕嘟咕嘟地喝下一大瓢凉水,长出了一口气,他惬意极了。   翁上元上了炕,捏了刘淑芳奶子一把:   “咱干一次。”他说。   “还有那闲心?”   “闲着也是闲着。”   “还干得动?”   “干得动!”   翁上元在刘淑芳身上激烈地动着,刘淑芳一点儿感觉都没有。汉子满足地嘘着气,她直想哭。                   三   雨到了去暑时节,才稀稀沥沥下了两场。但玉米与谷物的果实已座定了,下两场与不下两场,其结果都差不多。下雨的时候,人们已感受不到心情的喜悦,窗外的雨兀自地下,窗内的人兀自地沉默。美好的事物如不能适其时,也便没有了美好的价值。   翁息元把面色沉郁的人聚在一起,“雨好歹下了两场,救不了春庄稼,倒可以救一些秋庄稼,大家振作一下,种一些伏天的地萝卜巴;明年要是再旱,地萝卜还可以帮人度度荒。”   “你怎么不盼点好,你怎么知道明年还旱?”翁上元不满意他三叔说的话。   “该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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