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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革开放后,文艺复兴,王连举早不再被人喊了,都喊汪老师。汪老师重出江湖,因找不到唱本,凭记忆教了一出黄梅戏《雪地仇》,至于《闹花灯》、《打猪草》那是小菜一碟了。一次被人窜撺,又自导自演了一回《沙家浜》。只是那郭建光呵,容颜沧桑,身形委顿,嗓子也漏了气一般……当年的风采竟是一点也不复再现了。
第四章 说大鼓书的徐三瞎子
早先中山公园北边是个不小的荷花塘,正对面有几棵弯腰弓背的老柳树,树下有一段未坍塌的围墙,围墙边搭了一排披厦屋,里面放着一张书桌,十几条长凳,这就是徐三瞎子的书场。
那个年代里说大鼓书的多是盲人,因此,至多算是弱视的徐三瞎子以歪就歪不瞎也瞎了。徐三瞎子书到底说得怎幺样?没法定论。但听人说,他师祖杨鑫楼倒是赫赫有名的人物,杨鑫楼学艺金陵,驰名皖江,人称江东书王。杨鑫楼代师收李小林为徒,专授《大红袍》、《小红袍》说唱技艺,李氏得益匪浅,遂使原有的“二袍”书艺焕然一新,从而以《大红袍》书目说唱于南京、上海、芜湖、合肥各地,达十数年之久而不衰。李小林后来收的关门弟子就是徐三瞎子。“不是吹牛,我平时说书的时候,要是不卖个关子,休息休息喝口水,听的人全都要把尿泡憋炸了!我师祖是第一把鼓条子,我师傅是第二把鼓条子,我就是第三把鼓条子!”常听徐三瞎子这样对别人说,“说书要用情节套住人,这叫‘小绳子’,书末还要抖包袱,叫‘帽头’……我们老话讲得好,叫先下通天柱,后定八根桩,还要摆起八卦龙门阵,绕上九连环,把人都拴住,这才叫功夫……”
徐三瞎子腰背挺直,穿一件深蓝中山装,头上却叩一顶软塌塌的旧呢子帽,有时戴一副那时候颇为流行的圆片墨镜。一只扁扁的鼓,只有一般鼓的一半厚,跟最小号的洗脸盆差不多。鼓架子是用三根小棍叉起来的,像个叉马,可以收起来随手拎走。鼓条子黑红发亮,是竹根兜子做的,笃悠笃悠的,敲在鼓上,声音特别响。另外还有一块惊堂木也是黑红的,一只计时用的马蹄钟,还有一只紫砂壶,壶嘴被茶叶水浸得发黑。他还有一只竹板,有时候不敲鼓了,把鼓条子放下,就打它,打起来咔咔地响。说大鼓书的人,声音都沙哑,好像天生的一副老公鸭嗓子。其实徐三瞎子平常说话并不是那样,只有说书时才憋着嗓子轧出那幺沙哑的声音。但说到了关键的时候,惊堂木“啪”地一拍,嗓子立即亮了起来,我们有时听得正投入,被他吓得一跳。
徐三瞎子只在每天下午说书,进了书场,坐到小桌前,就开始清嗓子、喝水,先敲一通乱鼓,待客入场。每次说书正式开场前,徐三瞎子都会打起竹板说上一段顺口溜,七扯八拉临场发挥,常常引得全场哄堂大笑:“女人想老公,想得人发疯。东家小叔子好,西家大伯凶。秃儿哭又号,叼到奶头不放松。急着往外跑,撒尿浇到脚后跟……忽闻胡琴响,小鼓声咚咚。鼓书现开始,开头说一通——”顺口溜说完了还要来一些黄段子,什么《十八摸》、《小寡妇上坟》,这以后才开始入正题。“适才听得座间有个大哥问:今晚说什么?我徐三瞎子这就报上来——”跟着“咚咚咚”三声鼓响,徐三瞎子呷了一口茶水,右手一扬,左手操起鼓条子再“咚咚!咚咚!咚咚——咚!”敲出一气急促的鼓点:“各位乡亲,各位老少爷们,大人小孩,听鼓说书,意在其中!会听的听门道,不会听的听热闹,今天我要说穆桂英挂帅……”
场内一片肃静,昏暗的光线里,徐三瞎子又“咚咚咚”敲了几通鼓,说到天波杨府穆桂英挂帅出征,哒哒哒一阵马蹄声,哗啦啦一阵厮杀声……徐三瞎子早已改说为唱,尾音轧长,唱到最后拖腔,手、脚、嘴、脸配合共用。那节奏那动作,说一阵唱一阵,说到带劲处,他不是击鼓就是打板子,台下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众人随穆桂英一同在疆场纵横厮杀,心都悬了起来,突突地在那里跳……“要知后事如何?等我喝口茶水再分解——”每到节骨眼上,徐三瞎子肯定是要停下来的,捧起那个黑糊糊的茶壶,呷几口茶水,把你的胃口吊得足足的。
其实这里面还有一层讲究,徐三瞎子说书时间大约每十分钟为一关,到了关点,就加重语气,暗示别人帮他收钱。往往说到最为精彩处,便戛然而止,小歇上一会,这时,便会有人手中端个小瓷盆,到座中挨个挨个地收钱。坐在板凳上的听众分为两个档次,听全关(一下午)收一毛五,听段关者,每关收五分钱,小孩子则不收钱。我们那时已是半大小伙子了,在可收可不收之间。
“文化大革命”来了,《岳飞传》、《洪武传》、《黑虎岗》、《封神榜》、《王虎平西》、《罗通扫北》、《樊梨花征西》等封、资、修和帝王将相的内容统统不给说了。徐三瞎子就改说《林海雪原》,“智取威虎山”不是《林海雪原》这棵大树上长的枝丫吗?有时也将鸠山、王连举、胡传魁、刁德一、胡汉三等人拎出来一锅搅了,胡编乱造添油加醋瞎说一气,说是配合宣传革命样板戏。只是开场白也改了:“说书不说书,先说一段毛主席语录,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一段《毛主席语录》说完,这时,只见徐三瞎子定了定神,左手握着竹板不紧不慢地打着,右手拿起鼓条子一阵猛敲,“咚咚!咚咚!咚咚——咚!”他开了腔:“闲言碎语先不讲,今天我来表一表‘杨子荣活捉小炉匠’还有‘少剑波军中定情小白茹’……”
一时间,全场寂然,只有他那抑扬顿挫的语音在书场上空盘旋、回荡,听众的情绪也随着故事里的情节起伏跌宕。你不得不承认垄,徐三瞎子满嘴俚词俗语,但刻画人物形象生动,语言通俗易懂,他时而用扇子做枪当炮,讲到激动处,好似自己就是少剑波就是郭建光。有一次,我们来了十多个同学,大家没别的玩,就一齐涌到中山公园蹭书听。那一回,徐三瞎子说的是“杨子荣孤胆独闯奶头山”。危难之际,英雄自会转危为安,说到紧要处,众人随徐三瞎子一起沉浸到了英雄的世界里。徐三瞎子时说时唱,时唱时说,合辙押韵,辅之以动作,绘声绘色,使人听着如身临其境。
正当关键处,徐三瞎子“噌”地站起来:“——好一个杨子荣,哗地抽出大肚匣子枪,一脚踢开大门,对着一群呆若木鸡的匪徒大喝一声:一个都不要跑……”说罢,“叭”!左手重重一拍惊堂木,右手食指拇指大张,仿佛那就是一支随时能嗒嗒嗒扫射的大肚匣子枪,口里却是噤声不再说话了。全场听众正沉浸在他所渲染的情节中,此时却给吓了一大跳,包括专职收关钱的人也忘记收钱的暗示。徐三瞎子伸手一指:“你发什么呆!收他们钱啊!”顿时,书场里听众醒悟过来,眼光一齐朝站在板凳后面的我们投过来,接着,就是“哄”的一声大笑……
第五章 刘玉英打莲枪
刘玉英在县中念书时就是校花,夏季里,一件掐腰的素花小褂穿在身上,走起路来风摆柳一样。刘玉英有一双月牙似的眼睛,笑起来就像一弯下弦月,特别有韵味。她不单人长得俊美,唱歌跳舞也是出了名的。刘玉英喜欢在说话的中间发一声“哎呀——我的妈”,以致许多人都不知不觉模仿她微蹙眉头的样子“哎呀——我的妈”起来。
那时流行打莲枪,吃过晚饭,大家都爱跑到万年台看大姑娘小媳妇打莲枪。每年的春节还有劳动节和国庆节,万年台绝对是最热闹的地方,人们整天沉浸在欢乐之中。耍龙灯、舞狮子、跑旱船、打腰鼓,也有唱黄梅戏唱倒倒戏的,再后来,又有打军乐鼓的学生队、庞大的管乐队,还有排练队列操的,等等。开群众大会时,工农兵学商组成一个个专门方块队形,手举开国领袖人物的巨幅画像、彩旗、各种款式的标语牌。唱的是“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嗨啦啦啦啦——嗨啦啦啦啦……”但是,这些都比不上刘玉英打莲枪吸引人。
打莲枪也叫打莲湘,本是一种卖艺或乞讨手段,每逢过年过节、婚嫁喜事等,就有人在公共场所表演,演后收钱。也有人在春节时到沿街店铺门前表演,并唱出吉利好听歌词,主人也愿意赏点钱或食品等。后来街道上一些团员青年和文艺积极分子出来组织大家,将打莲枪变成一种极具观赏性的群众自娱自乐活动。在广场上可组成十字、井字队形,数十数百人同进同退,起步、转棒、敲肩、敲地、转身,男女交错对击,一起一落,动作整齐划一。一套莲枪有50余个动作,光腿部动作就有蹲步、马步和弓步等,还要配合手部动作。最难的动作,要属让莲枪在五个手指间灵活流转。刘玉英那时已在工农旅社上班了,她走到哪里都是最有吸引力的,身边总是围着一批追随者。线条优美的刘玉英打莲枪的样子也是最美的,垫步、跨步、弓步,一对大眼里流波闪闪,舞、打、跳、跃,一起一落,节奏鲜明,动作活泼,丰沛的双乳在胸前的衣裳里面鲜活地跳跃着,一耸一耸的,看得人心头别别跳,许多人像是都变傻呆了。
刘玉英手里的莲枪约有三四尺长,是用盈手一握的竹竿做成。竹竿两头挖有七八寸长的空洞,只留两边的竹片连着整体,其间有一根铁丝直通上下,穿着十几个铜钱,轻轻一挥动,就会哗啦啦发出声响。刘玉英玉葱一样的手指握住竹竿中间,腕间一抖,莲枪摇打起来,从头打到脚,从前打到后,哗啦哗啦的铜钱便随动作缓急发出各种清脆悦耳的声音。因为刘玉英的莲枪做得十分精致,两端饰有花穗彩绸,吊着一个红绣球,打将起来,红绣球翩翩起舞,很是抢眼。
刘玉英总是边走边打边唱边舞,只见莲枪在她的身上上下翻滚,左右开弓,前后拍打,有板有眼,十分精彩好看。身姿高高,脸蛋妩媚的刘玉英一袭红衣,窄窄的腰间扎一条黑丝绒挑花小围兜,领着一队人边舞边唱:“同志哥呀喂你听我唱……荷花一朵喂呀一朵海棠花……”或者是:“春天里来百花开……郎格郎里郎格郎里……”众人的莲枪,时而在双手间旋转,时而在脚下穿梭,通过走位变换出各式各样的队形。她们脚下踩着《四季调》或是《八月桂花遍地开》乐曲,排成直线与圆圈队形,左脚上前一步,大家右手拿的莲枪往左半身上打,右脚上前一步,左手拿的莲枪往右半身上打,从脚膝到肩膀各关节上各敲一下。然后将莲枪在手指上旋转四圈,这样连续敲打,循环而成莲枪舞。莲枪发出整齐划一的“呛啷、呛啷”“呛啷啷——”的响声,音质清脆,爽朗悦耳,有一种跳跃的感觉,特别能激起人的欢快情绪。
可惜好景不常在,好花不常开。刘玉英的父亲在乡下供销社工作,四清运动中突然被逮捕,因要退赔公款,镇上的家也给抄了。她妈领着她跟两个弟弟搬到一处老屋的阁楼上住,木楼梯一踩上去发出吱吱咯咯的呻吟,让人心惊肉跳的。屋脊上有个老虎窗,邻居家的猫和鸽子常常轻踩着瓦片跑到窗前来探望,晚上推开窗,仰头能看到天上星星……自那以后,再也看不到刘玉英出来打莲枪了。不久,刘玉英就经人介绍嫁到邻县去了,听说丈夫是个在朝鲜战场上失去了两条腿的荣军,比她大十多岁。荣军是功臣,娶了刘玉英什么也不怕。
晚上,万年台虽还有人打莲枪,却是清冷多了。
“小伢嘞,出来玩灯呵!不要你红,不要你绿,只要你出根红蜡烛……”这是那时新春正月里我们最喜欢唱的儿歌。过年了,家里一定要挂一只花灯,不然就没有年味。从正月初一上灯,到十八落灯,每日天擦黑后,“年饱”的我们便草草划两口饭,或牵着兔子灯,或举着狮子灯,或提着红灯笼,在灯里插根点燃的红蜡烛,叫着唱着,几十个灯笼排成队,穿行在各条街巷里。突然有人脚下绊倒,手里的灯笼呼啦啦滚了出去,蜡烛将糊在外面的纸点燃,我们七手八脚一阵猛吹,火熄了,然而篾扎纸糊的彩灯,却只剩下一副框架。被烧了灯的,只有跑到西街红姨家再买一只来。
红姨家是开扎纸店的,扎制各类彩灯、风筝,有时也为办丧事人家扎金童玉女、纸人纸马。白白净净、有着一张瓜子脸的红姨,年龄不算太大,却已经扎了二十年的灯笼,一家老少人人都能帮她打打下手。要是在过年前的腊月里走进她家后院,那才好看,一大片夺目的红色,每个人都在忙碌着,削竹篾、开尺寸、扎竹架、蒙砂纸、画图案,从喷颜色到扫金油,没有一个闲着的。那红彤彤圆滚滚的蛤蟆灯、兔子灯、荷花灯、菠萝灯还有脸谱灯到处堆积着,鲜艳得让人睁不开眼。
红姨从来不赶我们走开,有时甚至还把我们喊到身边,扔给一些下脚料让我们自己动手过把瘾。扎灯的主要材料是竹和纸,费料不多,制作工艺却复杂。一只灯做得漂不漂亮,关键的就是看整形整得好不好,骨架撑开时,与上下灯底距离是不是符合要求?我们老是把蛤蟆或是兔子的某个部位做得太丑太夸张了,红姨放下手中画笔,一拍自己身上的掐腰水红小袄:“哎呀呀……你这是兔子还是虾子呀……哎哟哟,笑死人了!”我们都喜欢看腰间扎着蓝底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