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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种人的眼睑都有点肿。说这话,我并没有拿同类的共性来掩盖自己缺点的意思。我的眼袋要比我的同年人更加松弛,它里面的眼球布满血丝。这是熬夜在外表上对我的报复;但闪烁的目光却也比较敏锐,这便是熬夜在暗地里给我的回报。
假如同我一起干过活,还会发觉我有一双宽厚的手和宽厚的脚。在爆发性的、短距离的运动中,它们显得不那么灵活,甚至有些笨拙;就像我整个人一样,在平静的氛围下,我常常是个庸人。但我知道,我的双手和双脚是极有耐力和后劲的,在长距离运动的后半段、在无论怎样的世事变动中,我相信自己依然会有支撑的耐力和向前的后劲。
正文 123、评分交锋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5…7…5 19:20:49 本章字数:1717
队里有五辆牛车,与胶轮的大马车不同,那轮子是铁条箍的木轮,老乡称之为花轱辘车,用牛拉的,你说能快吗?
所以,赶花轱辘车的是一些上了岁数的老头,是生产队里的二线活。
平时这些赶牛车的老头由贫协主任刘承新带着,倒也不用我担心。
可是有社员反映,赶牛车的一天要挣一个半工,15分,比上大田干活的青壮年还多,这不合理。
开队委会时,我把问题在会上摆了出来。
贫协主任刘承新马上追问:“提意见的都是谁?”
我避开是谁这个问题,说:“不管是谁,我们就事论事。赶牛车的要比下大田的壮劳力多半天工分,会不会影响一线生产的积极性?”
队委会其他成员碍着贫协主任的面,沉默。
老吴打圆场:“那就13分吧。”
我说:“还是多了一些。”
刘承新看着我说:“多什么?我们要比大田的人晚下班一个小时呢!”
几个知青队委忍不住了,笑着说:“那是牛车走得太慢,就算晚一个小时,12分也到顶了。”
刘承新不高兴了,把手一挥说:“那也不是你们说了算!”
我说:“这样吧,晚上正好要开社员评工分会,就放到社员会上讨论,由大伙一起来决定吧。”
晚上,社员一听说讨论牛车工分,几乎异口同声喊:“10分!”
现在已经进入春忙,在大田干卯子工的最高分是12分,二线活给10分是正常的。
我问几个赶牛车的老头同不同意?他们支支吾吾地说:“大伙说了算。”
刘承新显然不满意,脸都挂了下来,但知道再说什么也没用了,抽着自己卷的大喇叭烟,什么也不说。
接下来进入每季度一次的工分评比。
评工分是最令人挠头的事,本来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但评不好就会结下梁子,见了面像仇人一样。
现在是四月份,评的是一季度的工分,整个评比很不顺利,一直评到半夜。
主要是因为大家对身强体壮的王加顺和吕永田两个人有意见,他们一冬天大部分时间没出来干活,就像小丫说的,是“在家里猫冬的大老爷们”。见自己被评了二等工,他们面子上下不来,不服气地争起来。
见他们争了好半天,知青陈国明和王晓雁站起来说,自己被评上一等工太高了,主动提出降为二等。
这一下会场鸦雀无声。
国明自从上海回来后,就像变了个人,大田干活从不叫苦叫累,打场时经常加班加点,每天只睡五六个小时,所以被评上了一等工。
王晓雁是女知青,负责科研,但一冬天都在一线刨粪没歇过一天,备耕时又起早贪黑测量土质,再根据种粮品种,制作了不同地块的施肥表格,使今年购买化肥针对性强,生产队资金用在了刀口上,获得了大家的肯定,在队里是少有的几个被破例评上一等工的女知青。
大家没同意他们自愿降等的请求,而是拿这两人干的活与争工分的人比了起来。那两个大男人自觉没趣,坐在那里再也不发一声。
本来,生产队一把手这活就不太好干,现在,为评工分的事,我又把自己顶在了风口浪尖。当然,我并不害怕,无论我得罪了什么人,只要我自身过硬就行。
我提醒自己将来不要因为开会多了,处理事务多了,第一线劳动就少了,与社员接触也少了。
第一线劳动少了,以后就干不动了。一上大田就老拉在社员后面,社员会看不起你,你想要让社员干活,社员就会拿白眼看你。
与社员接触少了,就会无形造成一堵墙,隔着墙,你听不见看不见,就像瞎子聋子一样,走不动路拉不开架子,最后要么堕入到命令主义,要么堕入到优柔寡断,没有人会帮你。
对知青当队长的我来说,本身还有一个先天弱点:缺少农业技术,缺少生产经验,如果再“两多两少”,那就更没有后劲。
我不想到年底又成为一个被换下的队长,我希望从我开始,这个生产队能有一个连任下去的队长。
正文 124、猪崽抓阄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5…7…5 19:20:49 本章字数:1824
春天来了,按惯例,队里要分猪崽。
今年生产队养了五头老母猪,一冬天下了六十多口猪崽。一大早,我与老吴正在队部屋里商量怎么分猪崽的事,在外面的社员等不及了,大声喧哗起来。
我出屋对大家说:“开会吧,宣布几条规则。”
王加顺挺有主张地说:“开什么会,抓就得了!”说罢他带头跨进猪圈,其他人也一哄而入。
只听一片猪嚎,王加顺已经美滋滋地拎着个肥猪崽的腿从猪圈出来了,还有人正睁大眼猫着腰在猪圈里四处乱摸,专找身材长个头大的。
我喝道:“放下!一只也不准抓!”
王加顺把猪崽腿攥在手里,冷眼看着我,舍不得放下。小猪崽在他手中乱蹬乱踢,甩出的粪便溅到了他的衣襟和脸上,弄得像个鬼一样。
我忍不住骂道:“你一冬天干活不出力,分猪崽倒来劲啦!大伙看看,这家伙像不像土匪强盗?”
大家哈哈大笑,猫在猪圈里的人在笑声中也不好意思地又钻了出来。
王加顺在大家的嘻笑中讪讪地把猪崽放回了猪圈。
老吴从屋里出来,一声不吭。分猪崽他也有份,所以想避嫌。
我是知青,知青点不参与分猪崽,与社员没有利益之争,没人能说我什么。
我说:“宣布一个规则,每个猪崽都会贴上号码,大家抓阄,抓着哪个就是哪个。这世界上,有时候没什么理由好说,抓阄就是最公平的。”
抓阄的事,由老吴队长和昊宇负责,完事后到会计刘鹏晖那儿报个账就行了,我去县里开春耕现场会。
县里的春耕现场会开了两天。会刚散,我正想回生产队,县知青办找到我,通知我去省里开一个知青座谈会。我不想去,找了个理由:春耕现场会上,公社又多给我们生产队2000斤稻籽,水稻面积要扩大,涉及到地块调整,这一点都不能耽误。
地区知青办得知后,决定当晚用小车把我送回去安排生产,第二天一早再来车,直接把我从生产队送到北安,上去哈尔滨的火车。
我想了想,找不出拒绝的理由了,只好答应。
晚上回队后,我先问了水稻技术员刘鹏晖关于扩大种植面积有哪些难题;又问搞科研的王晓雁,哪些地的土质适合扩种水田;然后上老吴家商量地块调整和人力马匹的安排,决定明天一早开队委会落实;最后又去马厩看了看马,同饲养员聊了一会可使用的马匹情况。
回到宿舍躺下时,已经是深夜11点多了,翻来覆去睡不着。下乡五年多,只有探亲时路过省城哈尔滨,从来没出火车站到市里逛过。但这次我并不是因为可以进省城而睡不着,我是想起了一位知青战友:邵子昂。
他去哈尔滨读大学已经是第三年,工农兵学员的学制是三年,今天夏天就应该毕业了,我想去看看他。
到哈尔滨的第一天晚上,我联系了邵子昂。
邵子昂得知第二天下午我有一个会议的空闲时间,他也正好没课,就来到我住的北方大厦。
邵子昂还是那样子,见我就问:“爱辉现在好吗?黑龙江淌冰排了吧?”
我说:“黑龙江淌冰排要到四月底五月初,我们队的小麦已经播完了。”
邵子昂神秘兮兮地告诉我:“主席最近有这样一首诗:‘父母忠诚为国仇,何曾怕断头?而今天下红遍,江山谁守?虽未死,鬓已秋,身躯倦,你我儿女,忍将夙愿付东流?’”
吟罢,邵子昂感慨万分。
他到底要比我大五岁,对政治很敏感也很关心。
我却似乎已经麻木了,脑子里只有春耕、粮食、种子、化肥,还有知青点的伙食……我想起前些日子和云龙谈起主席那句“地球在害病”的感叹,认定年轻人咤叱风云的狂傲已与我渐行渐远,我只想努力做一些平凡实在的事。
所以我不以为然地对邵子昂说:“那诗中的‘你我儿女’可能并不包括你我这样的知青吧?主要还是指开国元勋的下一代。”
邵子昂很认真,他说:“应该是泛指年轻一代,是指共和国的同龄人,怎么能不包括我们呢?”
我不再作评论,但告诉他一件事:“我们公社有一个知青,虽然出身工人家庭,但却很有想法,他琢磨了很久,写了一篇《中国当代各阶级分析》的长文,寄给高层领导机关。结果,他被隔离审查了。”
邵子昂听后,良久不语。
正文 125、谁教育谁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5…7…5 19:20:49 本章字数:2124
在哈尔滨开了三天的知青座谈会,又去参观了好几个兵团和知青农场。
说实在的,我很羡慕兵团和农场有那么多年轻人,但他们100多人甚至200来人睡在一个大宿舍的生活环境,实在让人难以接受。
插队知青的生活与他们有很大的不同,像我们知青点,已经盖了三栋房,最早盖的女知青一栋房是四套房间,每套住4个人;后来盖的两栋男知青房,每栋两套间,每套现在住4个人,将来如果需要,一套就是一户人家。
我认为这些房已经够最后能留下来在农村成家的知青用了,新的计划是再盖一栋200平方米的大食堂,全部砖瓦结构,水泥外墙,拱型屋顶,靠江边那面墙的窗户要设计成整块大玻璃,能把黑龙江春夏秋冬的四季景色一览无余。
这个食堂平时还可兼作生产队社员会议活动室。
所以,尽管兵团农场算国家职工,插队的是挣工分的农民,但我觉得还是插队比较自在一点。
不知不觉已经离队十天,终于可以往回返了,我归心似箭。
回队第二天我就下地干活去,发觉自己真像个农民,一干活就觉得全身舒服,心里踏实。
我平时最不喜欢干的活是洗衣服补鞋袜,真叫人挠头。
一般我是这样安排的:把换下来的脏衣服放在一个麻袋里,等到箱子里实在没有衣服好换了,我就请一天假,洗一大堆。当然,有时因工作太忙,换到最后一件还是没法请假,就从脏衣服里挑一件稍微干净点的支撑一下。
那天,我在江边洗了好大一堆衣服,够我支撑个把月的,然后又把被子拆洗了。晚上,我趴在炕上缝被子,让县里来的知青慰问团老何看见,跑到女知青宿舍大喊大叫:“谁去帮他缝被子?”
自从上海插队干部调回去后,上海继续有干部过来,但不再叫插队干部,叫上海干部慰问团。他们不像以前那样分插到各生产队,而是集中在县里,每两人一组,选几个生产队蹲点,时间短则一年,长不过两年就回沪轮换。
先后在我们生产队蹲点的慰问团干部有来自铁道医学院的老马、上海市委办公室的老赵,现在的两位,是上海外事办的老沈和上海市委机关事务局的老何。
老何这么一叫,来了五六位女知青。老何跟在她们后面一个劲儿地嘀咕:“他这么辛苦,又要忙队里的事,又要管知青点的事,怎么就没有人帮他洗个衣服缝个被子?”
大家听了笑,我也笑。
其实,这些活我都会干。不要说洗被缝被,还在我15岁父母被隔离审查的那年,我就学会了用缝纫机给弟妹补衣服。我对大家说:“你们回去,这么点小事,我自己会弄。”
王晓雁抢过我手中的针说:“来都来了,就让我们来缝吧。”
下乡五年,让女知青帮我缝被子,这还是第一次。我站在那里,有点尴尬。
昊宇见我闲着没事,把我叫出屋外,说:“前些日子见你忙,有一件事没告诉你。”
我问:“什么事?”
昊宇说:“老吴这个副队长当得不咋地,上次分猪时社员为什么冲进猪圈自己抓?那是因为老吴知道当天要分猪崽,一大早别人都没起床呢,他就自己先去猪圈抓好了。”
我惊谔:“不会吧?那年两个队长婆打架就是因为他抓猪崽引起的,还不接受教训?再说我跟他商量抓阄,他也同意的。”
昊宇说:“你去和他商量时,他已经把猪崽子抓好了。那天他眼看着社员到猪圈抢猪崽,为什么连屁都不放一个?心虚呀。”
昊宇那天配合老吴一起抓阄,轮到老吴时,老吴说报个账就行。昊宇追问为什么?这才知道老吴自己已经把猪崽抓回家了。
我听后只剩下摇头。这老吴,乍就对猪崽这么感兴趣呢?同样的错误竟犯了两遍。
我对昊宇说:“看来我要找老吴谈谈心了。”
昊宇说:“你找他怎么谈?这到底是我们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呢,还是毛主席说的‘严重的问题是教育农民’?”
我说:“那是理论问题,我要谈的不是理论,而是事情本身。”
我找老吴聊了,他光听不吱声。
第二天晚上在知青食堂吃饭时,妇女队长张春芳提醒我:“老吴和刘承新都对你有些意见。”
我问:“什么意见?”
张春芳告诉我:“说你主观骄傲。还有,说你不会一辈子待在农村的,迟早有一天要被上面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