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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抱仁击掌称善道:“不才孤陋寡闻,简直庸人自扰,没料到管饭这个难题倒是小事一桩,我这就去招集众乡亲,把这件事说个明白,大家齐心协力把房子建起来。”
众人拾柴火焰高,不消十天半月,这深山老林便凭空多出几十座草庐茅舍,依山靠水,错落有致,足见营造者颇费匠心安排。远远望去,茅舍与山林几乎融为一体,也不算大煞风景。
李抱仁一家几口搬入草庐,总算找到一个地方安身立命,心满意足。当日猎杀一头獐子,剥皮去掉内脏,配以香草蜜糖,用炭火烤熟,外焦内软,香喷喷的令人垂涎,献过神祗,搬出一条长桌摆在门前。即着人去请徐福一家大小前来赴宴。
徐福一家携同松鹤道长赶到李抱仁家中作客。李抱仁见徐福怀中抱着一个小男孩,便问:“这是令郎么,长得恁地伶俐,叫什么名字?”
徐福轻抚他儿子的头发,憨憨笑道:“当年逃难时节,这小东西从他娘胎里钻出来添乱,弄得大小不安。他老娘管叫他宝宝,尚未取正名。唉,其实咱们避难在深山老林,足不出户,姓名可有可无。我想李先生是饱学之士,小儿取名这个难题正要仰仗先生费神思量呢。”
李抱仁笑道:“徐兄太抬举我了,不才愧不敢当。我也有一女乳名囡囡,这几年窜斥流离,居无定所,也没空替她取名,今日总算有个栖身之地,安定下来,也该替她取个名字了。替小女取名这件事,还请松鹤道长与我参酌一番。”
松鹤道长一抖拂尘,推辞道:“贫道乃化外之民,性命双修,不管这些人间俗务,这孩子家族渊传怎样,排行辈份如何,贫道一无所知,信口胡诌,恐不如意。你若叫我指点他们舞刀弄枪,贫道倒是可以指点一二,取名的事嘛,贫道可不敢大包大揽了。我倒想推荐一人,此人自号隐遁居士,博学多才,见多识广,现居南山一岩洞之中。今日胜会,也少不得请他来凑凑热闹,增光添兴。”松鹤道长说到此处眉毛一扬,向徐福询问道:“隐遁居士怎么还不见到来?”
徐福道:“我早便叫人到南山请他,不知是何缘故,恁地这么晚还不见踪影?”
忽听到人嚷起来:“隐遁居士来了。
只见一个皓首白须不知年纪若干的老翁踱进寨中,这老人穿一件洗得洁白的麻布衣裳,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一把胡子飘飘然胜似神仙,慧眼鹰眸,气派非凡。手里捏着一根藤杖,末端系着一个拳头大小的玉葫芦瓢子,看他身材硕壮,步法稳健,一点也不象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让人疑是姜太公出山,南极仙翁下凡。在那战乱频生时节,十几岁便夭亡的少年人不知凡几,能活到三四十岁已是祖宗积德,观音菩萨大力救拔了,如此福相的老人家真堪为凤毛麟角。正是人生七十古来稀,百岁老人几回见。众人一见这老人,惊为神仙,那个敢轻视小觅,一齐俱倒,作揖迎接。
松鹤道长摆袖让座道:“居士请来这里坐,多日不见,好生记挂。今日有一班避难乡亲从山外投奔下处,设一东道宴请四邻八舍,吾等乐在其中,也借此契机,约请前辈分甘同味。”
隐遁居士谦让道:“不才何德何能,有劳各位乡亲久候,折杀老身了。诸位对老朽刮目相看已是出于非望,更劳招饮,老朽沾益多矣。”
………【(四)那只大手将大唐推向动乱?】………
李抱仁同他媳妇端菜上台,压轴之作自然是草药烤山獐,其他菜肴无非是木耳、磨菇、酸笋之类山中常见的野菜,在桌子上团团排开,也有十多碗。
徐福开了一坛自酿的山果酒,每人一碗,捋袖擎碗道:“村醪醋酸,委屈诸位贵宾,乞请恕罪。来,吃一口饭前酒。”众人欢呼响应,举碗互敬。
隐遁居士咂咂舌头,连赞好酒,道:“这乱世苟活残喘,绝非容易,有饭吃已是徼天之幸,没想到还有酒喝,老夫不虚此行了。”
松鹤道长指着李抱仁对隐遁居士道:“这位乡亲李抱仁从长安逃难到此,今日这个东道便是他做的,咱们且祝福他一番。”
隐遁居士仔细打量李抱仁一番,愕然道:“先生姓李么,这可是国姓呀,不避嫌吗?官府往日怎容你把姓氏落入户籍之中,除非你是王公贵族,否则触犯帝王忌讳,可不是开玩笑呀。那些军阀藩镇专会把整人当作自己的功劳,依惯例当然不会容忍你占皇帝老子的便宜啦!虽说如今大唐朝摇摇欲坠,昭宗皇帝李祚在朱温操纵下形如傀儡,但大唐朝国号仍在,余威尚存,官府不管怎样也不会允许这等破坏纲常伦理的忤逆事情发生,老朽颇是纳闷,请李先生赐教。”
李抱仁沉吟片刻,摇头不屑地道:“看来老居土是少见多怪的人,怀此阙疑,也算迂腐。天下姓李的人原本不少,因避皇帝忌讳而改换他姓,今日乘战乱恢复本姓,何足为奇?”
隐遁居士拈须道:“是嘛,如此说来,是老夫小心眼—”
李抱仁拱手道:“闻居士之言,晚生心有感触,生成七律一首在胸,惟恐拙作污了诸位高人的耳朵,各位肯让晚生献丑么?”
隐遁居士肃然起敬,慌忙摆袖道:“不知李先生高才,有此雅兴,老朽愿闻其详。”
李抱仁轻敲桌面朗声吟道:
公子王孙落凡尘,四海飘泊再无根;
英雄莫问出身处,刘帮项羽是何人。
隐遁居士抚掌喝彩道:“好诗,昔人嚼梅花读汉书,戏说诗能下酒,今闻李先生好诗,胜喝三杯醍醐。”话锋一转,又道:“说到血统出身这个论调,恕老朽唠叨几句。既国家都可以易主更迭国号,非一姓了之独专,但这几百年来士族权贵们却以出身高贵为荣,把人分成士工农商娼优隶卒八个等级,其中士人最高,享尽特权;当兵的最惨,是人人踩踏的地鳖虫。
士族门阀为了占尽人间便宜,订下许多规矩框框教人们遵守奉行,比皇帝的圣旨还要死硬,神圣不可侵犯。譬如士族不准与庶族通婚,爵位世袭,鄙视农商等等,诸如此类,不胜枚举。士族门阀直恁不把其他人觅在眼内,强调自己的血统出身,把自己的身份抬举到九霄云外?此无他,仍是这些人的自私心作怪,士族门阀的如意算盘是想用这种手段世袭权力与富贵,这就是这帮家伙猛向自己脸上贴金的原因。
李先生的诗说得好道得妙,‘英雄莫问出身处,刘邦项羽是何人?’你道汉高祖刘帮是甚么出身,不外乎是个亭长而已,如果寻根究底,追溯到他祖宗十八代的根源,只怕逃不出是个农民的家世,到头来还不是坐在金銮殿上装模作样摆谱做皇帝老子。偏有一班占到既得利益不肯松手的士族门阀,说什么贵者恒贵,贱者恒贱;皇帝是龙种,强盗是贼坯;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跟你咬文嚼字,胶柱鼓瑟,硬要别人承认他们的血统高人一等,子孙万代世袭权力与富贵,实在毫无道理。连国家都非一姓独有,为什么这些士族门阀认定他们的富贵是天授命归呢?他们敢这样想并把这一套做法强势推行了几百年时间,象畜生护食一样拼命维护自己的既得利益不让其他人染指,他们这种做法实在太离谱太不得人心了。我一直搞不清楚大唐王朝为什么糜烂到这个地步,原来是这班士族门阀干的好事,正是他们把唐王朝送上绝路,士族门阀歧见与贵贱之论是开启天下大乱的祸根啊!”
李抱仁对隐遁居士的独创说法似乎有些惊愕,道:“晚辈一首感慨身世的诗作,引出居士长篇大论。往日我们认为揭启乱世的祸根是强虏横行,居士竟然认为是士族权贵作孽,说法确是有些新鲜异样。”
隐遁居士猛喝一口酒,拊髀摇头说道:“不错,真正的病根正是士族门阀的陋习积弊作崇,正是这批自号为国家柱石并掌握这个国家权力的名门望族把大唐朝搞得一塌胡涂。诚然,自入唐以后,两晋南北朝士族先辈们那种腐朽堕落的风气有所改观收敛,但改弦更张,依然祸及苍生不浅。把动乱的根源归究士族门阀流弊积习,绝非危言耸听。
俗话说‘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这些士族权贵自谓人中龙凤,高人一等,鱼肉俗夫愚妇乃天授神赐,命中注定的特权,对所谓愚人蠢物百般摧残凌辱,绝不怜惜,以致天下入苍生皆陷水火,弄得民怨,干戈四起。倘若这些士族权贵出让一些不当得利,把部分土地归还民间,并承担少许税赋,则官府与农民的矛盾大大可以缓和下来,大唐朝庶几能逃过劫数,平安无事。
可是那些以吸食民脂民膏的士族权贵们那个肯轻易放弃自己的特权?不要说出让少许土地,给别人留一点生路,那怕承担少许赋税,他们也绝不答应。这些士族门阀们霸占千万顷良田土地,妻妾成群,金银山积,兀自不知餍足,还妄想象饮鲸吞,占尽天下便宜。
更可恶的是他们还把持舆论,兴风作浪,颠倒是非黑白,常常掩耳盗铃,欲堵世人悠悠之口,不准世人侵犯他们的特权利益。所以才有黄巢冲天一怒‘踏尽天街公卿骨’的故事。事有经由,绝非偶然。与其说这些事是强盗滥杀无辜,还不如说这是农民与庶族地主跟士族门阀集团之间冲突的延续。”
松鹤道长拍案惊奇,道:“居士创谋异说,颠倒成案,莽将朝野正论掀翻,煞有其事,另数芝麻帐目,好象生成,耐人寻味。居士宏论与我心中感慨契合,说到导致天下大乱的根由,士族门阀陋习积弊确是首当其冲,难辞其咎。”
隐遁居士拈须微笑道:“老夫所议士族门阀欺压百姓,不承担赋税,把持舆论等几桩恶劣行径还不是导致动乱的最根本弊端,更有一端最致命的作孽行径,是他们毁掉府兵制,这才是引发动乱的主要根源。”
李抱仁等颇为惊诧,一齐拱手请教道:“愿闻其详。”
………【(五)山中说天机】………
隐遁居士拍案喝道:“说到士族门阀祸国殃民,半点不假,倘若大唐当政者及早发现这个弊端,从士族门阀那些自谓不可动摇的家法祖制里边入手改革朝政,即藩镇不必设置,黄巢不能出世,许多天灾**都可以避免。
话说唐高祖李渊以一旅府兵振起太原,轻取长安,旋成帝业,逐有李唐。这府兵之制创于西魏北周之际,盛极于隋唐之间,无数帝王因之以成帝业,无论是西魏高洋的北齐帝国,还是北周外戚扬坚的隋朝,无一例外俱是靠府兵起家。这府兵能征惯战,海内皆知。府兵草创之初,原是兵农分家,当兵的只管当兵,做农民的只管种地,互不相干。后来许多府兵因作战立功而有土地,也与农民一般牢牢被缚住土地里刨食,于是这国家打仗征兵也开始从这农民里头中摊派。
入隋以后,文帝改革,设置均田制,要府兵‘垦田籍帐,一与民同’,府兵逐与农民合为一体,兵农一家,一改过去分而治之的局面。至隋末唐初,府兵之制日臻完善,没有征战的时日,府兵为民垦田农耕,自给自足,日子倒也可以打发,俟有战事便奉命出征,自备粮草军械,随主征伐。李唐勃兴一时,拓疆万里,府兵居功至伟。
可恨入唐之后,那些掌权并捞着实惠的士族门阀承太平日久,枕于安乐,把府兵替帝王家卖命打天下的功绩忘得一干二净,他们传承两晋南北朝老士族的恶劣行径,占尽便宜还卖乖,把府兵横竖不当人,千般作贱,万般凌辱,如使奴仆佣保,呼来喝去,好生过瘾。这府兵流血流汗为这些士族权贵保护身家财产,是为国家柱石长城,这些士族门阀如此欺侮府兵,何异自毁长城?府兵被人作贱成这个样子,谁还不要脸当这受气包?若这府兵有些实惠受气也罢,偏偏没有实惠却又十分受气,平时窝囊受气,战时又要替这些士族权贵们卖命送死,这就没天理了。
在这种情形下,府兵纷纷丢掉土地武器,投奔山林,聚啸河泽,做那强盗土匪去了。没有府兵的守卫维护,那些士族门阀的的富贵荣华岂能长享?这些自毁长城的士族权贵不久就尝尽苦头,在安史之乱中被胡虏弄得家破人亡,这是他们自作自受,活该有此报应。可是他们还死不开窍,还要折腾,把大唐朝搞得奄奄一息,江河日下……
府兵制置,自高宗武后以来曰渐破坏,番役更代,多不按时。由于王室权贵,地主豪强兼并土地田园,农民失掉土地,只有逃亡。兵源逐渐匮乏,年月渐之,逃死者不计,王辅渐寡弱,宿卫之数不给,大唐朝就陷于无兵可遣的可悲窘境。此外由于府兵负担甚重,战时又要自备兵械粮草随主出征,虽服役期间一了本人可免租调,但家人却不能免征徭役,到无法负担时,无不一一逃亡。而那些以士族为首的达官贵人们拿这些府兵横竖不当人,随意驱使,动辄军法威胁,作贱得猪狗不如。便是寻常老百姓炒架互相对骂,也骂这些府兵为侍官,所谓侍官,伺候人的奴仆。又谓贼配军,这可不是说贼人流配去当兵的意思,而是说你这些府兵贱呀,贱得比贼人囚犯都不如,只配去当兵。
没有人当府兵,府兵便废,折冲府无兵可交,唐朝中央自然无兵可调,一旦国家有事,这伙自毁长城的无耻之徒便乱了手脚,病急乱投医,什么昏招都有。自郭子仪一旅雄师振起汾阳,再塑李唐天朝,于是便设置节度使在民间招募勇敢作为兵备。这藩镇一经设置,意味地方长官可以掌管军事。节度使慷国家之概,用本来输送国库的赋税私自招募士兵,这些地方兵当然归节度使节制和调遣。节度使所辖区域连州并县,既有其土地人民,又有其甲兵器械。及至后来,节度使手握重兵,拥兵自重,赋税不交中央,不受朝廷节制,变成强臣压主,形成藩镇与京师分庭抗礼的局面。虽然唐朝中央也有禁卫军,但京师毕竟是繁华之地,士卒训练废弛,久疏战阵,无论是人马数量还是器械装备都不如藩镇那样兵强马壮,形成外重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