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涛哥?”被唤作巧巧的女孩儿愣了,两道怀疑的目光投向小涛,“你真的是小涛哥?”
巧珍带着巧巧离开牛村不过才三年,可对于正处在发育中的少男少女们来说,却是完成生理成熟的一个关键年限。三年前的小涛,面容清秀,声音稚嫩,还是一副小男孩儿的模样。可三年后的今天,小涛不仅声音已带有几分雄浑,原本清秀的面容也开始逐渐凸显出成熟男性的线条,就连厚厚的嘴唇上,也细细密密地拱出了一层黑黑的茸毛。
显然,他已从一个男孩儿出落成了一个少男,难怪巧巧对他会相见不相识。
“真的是你呀小涛哥!”当记忆之手慢慢在小涛身上还原出过去的影子,巧巧的怀疑彻底遁去了,她欢呼雀跃着上前擂着小涛的肩头说,“你个死小涛,这些年跑哪儿去了?”
巧巧毫无芥蒂的表现,让小涛刚见面的拘谨心情登时松弛了下来,他看着巧巧溢满兴奋的双眼,笑着说:“你竞问我这些年跑哪儿去了,其实应该是我问你这些年跑哪儿去了,不,是怎么跑到这地方来了?”
是啊,怎么会跑到这里来了呢?巧巧把目光转向正在望向她和小涛的母亲巧珍。
巧珍叹了口气,思绪回到了三年前。
第八十六章 仇人变恩人
三年前那个夏日的早晨,巧珍带着巧巧离开牛村,一路心情复杂地来到了省城。
巧珍身上带的钱不多,到了省城后,先找了一家价钱极低的私人旅馆住下,第二天便转悠着上街寻摸起了工作。
在省城成群成片的高楼广厦下,巧珍就像一只孤独的小蚂蚁,毫无目标地转悠着,打探着。可连着两天,城里人看她都像看外星人似的,根本没有给她一丝希望。巧珍低头看看自己太过土气的服饰,知道自己根本不属于这个城市,可为了生存,她只能期望着奇迹出现。
一天,巧珍在吃了一家聘人单位的闭门羹后,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走着,突然,她在一个电线杆子上发现了一则广告。广告是一个煤矿发的,内容是要招几名裁缝和包扎护理女工。巧珍想起自己在洼子沟时跟一些婶子大娘学过裁剪衣服,后来又来省城上过卫校,就仿佛久旱的庄稼沐浴了甘霖,耷拉了两天的脑袋像喝饱了水的叶子又高高地昂了起来。
巧珍先拨通了广告上的联系电话,确认无误后,便带着巧巧按照广告上的提示,下了公交车坐汽车,过了一屯又一镇地来到了煤矿,并从此在煤矿定居下来。
其实矿上是有卫生院的,只是因为矿工太多,卫生院人手又太少,所以才想起再招几名懂点包扎常识的女工,全当建几个临时诊所,既不占矿上卫生人员编制,又缓解了矿区医疗压力,一举两得。
就这样,巧珍每天替外来的矿工们缝缝洗洗、包包扎扎,每月下来,倒也能挣个温饱。
一天,她的小屋里突然来了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男人的手上流着血,说是被矿石砸了一下。巧珍熟练地为他清理、消毒,包扎,不小一会儿就处理好了。男人露出很满意的笑容,问她是否学过包扎,巧珍就说自己过去上过卫校。
“上过卫校怎么没找份工作,却跑到这山沟沟里来?”男人不解地问。
巧珍没有言语,俊俏的脸上掠过一丝忧郁。
男人看出了巧珍的难言之隐,没有沿着原话题问下去,而是向巧珍抛出了一枚重磅惊喜:“如果让你去矿上卫生院工作,你可愿意?”
男人的话明显地问得多余,矿上卫生院,那可是吃“皇粮”的地方,哪个会不愿意呢?可这么好的事,怎么可能会轮到自己头上呢?巧珍既惊喜又疑惑地望着男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男人似乎在巧珍脸上得到了答案,不假思索地说:“就这么定了,你准备准备吧。”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男人走后,周围的人告诉巧珍,这个男人,便是矿长。巧珍才相信自己的命运真的要改变了。
巧珍就这样成为了矿卫生院的一名医务人员,虽说工资不是很高,但加上她抽空给矿工们缝缝补补洗洗涮涮的辛苦钱,日子还是一天天地好了起来。
巧珍进了卫生院不久,女儿巧巧也上了矿区学校。生活就这样像生了根似地稳定下来,且渐渐在不知不觉的岁月中日胜一日地枝繁叶茂起来。
没有了衣食担忧,故乡,便成了巧珍眼前常常显现的风景。她时常在闲暇之时,想起牛村,想起母亲,想起宽宽和满仓。她知道她的出走对于自己是一种新生活的开始,可对于他们,却是一种逃避。她不知道自己要逃避到什么时候,只希望有一天,时间能为她解除这尴尬的一切,让她能重新回到他们身边,或者,让他们来到自己面前,闯入自己的新生活。
巧珍就这样思念着故乡,在一切可能的地方搜索着来自故乡的声音。前些日子,巧珍正在卫生院值班,电视上省台的一个插播广告引起了她的注意。那是一个寻人启事,走失的孩子叫小涛。落款的联系人是:铁满仓。
那一霎那,巧珍的心狂跳起来,激动、难过、担忧等种种复杂的情绪像顷刻间涌来的沉沉迷雾,压得她胸口透不过气来。
小涛,这个满仓和秀秀爱情的结晶,在过去的岁月里,曾多少次成为她心头的痛、心中的刺、心里的河,令她难以忍受、难以拔除、难以逾越。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痛、这刺、这河都神奇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竟是一种母爱的伟大,静静地流淌在她想起小涛的每一个白天和夜晚。就像此时,她担心着小涛,竟像担心着自己的孩子一样。
小涛能去哪儿呢?她在心里一遍遍问着、分析着,觉得小涛怎么都不会出了省城,便决定去省城寻找小涛。
第二天,巧珍以进药为理由,坐最早一班车来到了省城,希望能发现小涛的行踪。
巧珍想,小涛既然是突然出走,身上肯定没带什么钱,没带钱怎么吃饭?会不会去乞讨?或者……去偷?
巧珍这样分析着,从火车站沿着街道一路走到市繁华地带,不放过任何一个小涛可能出现的场所和地带。
第一天,巧珍一无所获,她找了个便宜旅店住下,第二天天一亮,便开始了继续寻找。
巧珍边四处留心查看着,边向路边的清洁工、商贩、交通岗警察打听着。巧珍不知打听到第几个清洁工时,清洁工告诉她,前面正在打架,好像被打的就是一个孩子,个头穿着跟她的描述似乎有些相像。
巧珍来不及说“谢谢”,拼命向前跑去。果然,前面不远处的商场门口,一大群人正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一阵喝骂和殴打声清清楚楚地从人群缝隙中传出。
巧珍不顾一切地从人群中挤进去,果然看到一个十几岁的男孩子被人踢倒在地,头上悬着一只还没有落下的穿着皮鞋的大脚。
巧珍一眼认出那个被踢倒在地的男孩子就是小,两三年未见,小涛虽然长大了许多,但那张像极了满仓的面孔在巧珍眼里是还是那么清晰,似乎没有一丁点的改变。
就这样,在那只穿着皮鞋的大脚就要落下之际,巧珍一个箭步冲过去,同时喊出了那句响亮的:“住手!”
小涛就这样被救了,可令他想不到的是,这个他曾恨得咬牙切齿的仇人,竟在一瞬间不可思议地变成了他的救命恩人。
第八十七章 铁生的命债
就在小涛在巧珍那儿安住下来的时候,铁生却被突如其来的病魔之手扼住了生命的喉咙。
自从那天满仓的手机莫名其妙地出现在铁生面前时,铁生的精神彻底崩溃了:人机分离,这不是更进一步证明了儿子的遇难么?
铁生坐在仓库满仓家的地上,一动不动地呆愣着,直到老根叔在门外梆梆地敲门喊他。
原来老根叔早上吃完饭便溜达着去找铁生,心里嘀咕着:“看看这个老东西被鬼吓得怎样了。”嘀咕完,又奇怪地想:这个‘鬼’到底会是谁呢?
老根叔一路寻思着走到村头仓库时,见满仓家的窗帘还挡着,心里一惊:莫非这老东西真的被鬼吓死了?这样一想,老根叔三步并作两步地奔到门前,拽门,门没动,便使劲地连喊加捶地叫起门来。
半天,路面似乎有了脚步声,不大一会儿,门咔哒一声无力地开了,老根叔便看到了一张惨白的毫无血色的接近死人的脸。
“你这是怎么了?”老根叔惊讶地大声问。
铁生愣愣地瞅了老根叔半天,才眼球间或一轮地朝地上一撇,颚下的喉结咕噜了一下,却没发出什么声音。
老根叔顺着铁生的眼神朝地上望去,一部银灰色的手机进入了他的眼帘。他上前拾起,“这,是谁的?”他疑惑地望着铁生。
铁生没有直接回答老根叔的疑问,而是突然清醒过来一般掩面呜呜呜地哭起来。他哭得很伤心、很绝望、很厉害,以至于半天才透过一口气,捶胸顿足地说:“满仓真的死了,死了!”
“你是说满仓死了?”老根叔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嗯。”铁生涕泪交流地点着头。
“你怎么知道的?谁告诉你的?”老根叔还是不相信。
铁生指指老根叔手上的手机,哽咽着说了一句:“手机不知什么时候被放到屋里地上的……”
“你是说,这手机是满仓的,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出现在这地上的?你就是凭着判断满仓死了?”
铁生使劲点了点头。
老根叔心里松了一口气。虽然他恨铁生,但终究不想把孩子们牵扯进去,他不想伤害无辜的人。
弄清楚了事情的原委,老根叔心里的快意又油然而生,他像猫看着被戏耍的老鼠一般看着铁生,不动声色地问:“老铁大哥呀,我说话你也别在意,我这也是为你着急呀。这俗话说得好,‘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你这一天天的老遇见这乱七八糟、古里古怪的事,难不成你真的做过什么害人的事?”
刚刚有些安静下来的铁生脸上涌现了愧意,他吭哧憋肚地嚅嗫着说:“这,谁年轻时还不犯点错……”
老根叔打断他的话说:“但我猜你这错犯得肯定不小,不然鬼不会这么追着你的。”
“那你说咋办?”铁生不再辩解,他抬起头,求助地看着老根叔。在牛村的这些日子,他已经把老根叔当做了主心骨。
“唉——”老根叔沉吟半晌,最后长叹口气说,“不行就找个看事的破破吧!也好看看满仓现在到底是死是活?”
两天后,看事的人来了,仍然是跟在赵牌娘的身后。在过去的老萝尾村和现在的牛村人眼中,找个看事的或风水先生什么的,都要经过赵牌娘,在村人们眼中,赵牌娘好像天生就与这些神鬼先生有关联似的。
看事先生一身黑衣黑褂,手里握着一串说黄不黄、说黑不黑的珠子,见了铁生后什么也不问,便捻着珠子闭上眼鬼念经似地嘀咕起来。念着念着,突然两眼一睁,两道精光直射向铁生,道:“你罪孽深重,曾背有四条命债,如今三条的魂魄依附于你,你还是拿命去吧!”
看事先生的话正如他眼中的两道精光,刺得在场的人不约而同倒吸一口凉气。铁生更是如闻惊雷,呆若木鸡。他两眼发直地盯了看事先生半天,突然说:“你,你撒谎!”
看事先生不惊不怒,说:“有没有你心自明,我只是点到为止,告辞了。”说着,起身欲走。
“先生请留步!”老根叔伸手拦住了看事先生,回头对铁生说,“老铁大哥呀,这就是你的不是了。这位先生既已看出你的事,你承认就是,好歹也给你破破。说真的,我这样劝你可不是为你,我是怕你连累到满仓和你的孙子们啊!”老根叔这话说得完全是心里话,若不是怕满仓和小涛、宽宽受眼前这个不是人的铁生的连累,他才不会这么热心地帮忙寻找看事先生,就让鬼把这老东西捉去算了。
老根叔的话似乎说到了铁生的心里,他想了一会儿,慢慢地低下头,低声对看事先生说:“您说得没错,我年轻时是欠下几条命债,但那都不完全是我的过错,我也没想到底他们会死,所以您帮帮忙,替我……”
“那就把你当年如何欠下命债的经过先说一说吧!”看事先生又重新眯起眼做好,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我就简单地说说吧。”铁生眼盯着地面,一脸沉重地叙述起来——
“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我在兵团四连当连长,当时连里的一个年轻人和附近村里一个姑娘好上了。后来,姑娘怀了孕,年轻人怕受牵连,抛弃了她。姑娘的父亲一封上告信告到了连部。
那年轻人是我老上级的侄子,又正值提干,为了保护他,我就扣押了那封信,并通过后门调走了那个年轻人。
后来,听说那个姑娘生下了一对双胞胎,因受不了白眼和年轻人的抛弃,在出走的路上被群狼围攻,死了……”
大概因为承受不了自己罪孽的深重,铁生深吸了口气,继续说:“姑娘的爹因此去找我拼命,却失足摔在了石头上,也死了。”
铁生的话说到最后,已是气若游丝般,周围的空气也变得格外紧张和沉重。
“那个姑娘家姓什么?”一直沉默地呆在一边的赵牌娘突然问。
“姓赵吧。”铁生蔫巴巴地回答。
赵牌娘没再吱声,可没有人注意得到,她的脸突然变得有些扭曲,眼里的光也倏地变得极冷极冷。
第八十八集 荒坟遇鬼事
就在看事先生为铁生画符破关的时候,赵牌娘却悄悄走出了门外。这个平时风风火火、说起话来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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