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影的事说了出来,想以此来引出儿子的话题。
“黑影?”果然,儿子腾地从床上坐起来,差点撤掉了手上的输液管。他眼睛睁得大大地问,“怎么,您也看到黑影了?”
“是。”铁生点点头,反问儿子,“这么说,你也知道那个黑影?你在哪儿看到的?”
满仓慢慢地把身子倚到床头上,一脸茫然地喃喃自语:“奇怪,又是黑影……”
满仓把自己这两天看到黑影的事一股脑儿地讲了出来。
铁生半天没言语,直到口中的烟卷被吸得只剩下一截烟屁股,他才啪地扔掉,腾出嘴来问满仓:“你说,这个黑影如果是人的话,应该会是谁呢?”
铁生的问话一下点醒了满仓,他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翻身就要下地,却被输液管挡了一下子。他抬头一看,见高悬在自己头上的输液瓶里已没有多少液体,便粗鲁地一把拔下手上的针头,右手胡乱一摁向屋外走去。
屋外大院里,那辆昨晚因为他的慌乱而头部带伤的车正狼狈不堪地停在院中央。还在它的伤跟满仓一样,并不算严重,否则,此时早已躺在汽修厂了。
满仓并没有去关注车头的伤情,而是急匆匆地直奔车后半截的斗子而去。因为,父亲的话让他一下想起了他特意铺在车后斗的那块熟料布。应该是让它出来说话作证的时候了!他想。
可满仓走到后车斗便傻了眼:铺在车后斗的那块熟料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翼而飞了!
“爸,爸!”满仓边在车斗里翻腾着,边急迫地朝屋里大声喊。
“我在这儿哪!”铁生不知何时跟了出来,站在满仓身后回答。
“爸,谁动我的车了?”满仓着急地问。
“没有哇,就昨晚我找了个出租车把你送医院后,又请他帮忙把你的车开了回来,别的没人动啊!”父亲一脸无辜的样子。
“那司机没有拿我车上的东西吗?比如熟料布之类的?”
“没有啊!我一直跟着,没见他拿什么东西,人家把车放下收了钱就走了。”铁生说着,看满仓一脸既着急又迷茫的神色,心里颇感奇怪,“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不就一块熟料布嘛,用的话再买一块不就得了?”
“爸,那块熟料布不是买一块就能代替的。走,咱进屋去说。”
回到屋,满仓把对周助理的怀疑和那块熟料布的作用一股脑儿地全说了出来,直听得铁生目瞪口呆。
“那,如果说你看到的黑影和我看到的黑影是一个的话,那天,偷听我们说话的难道也是周助理?”铁生蹙着眉头分析着,语气逐渐从高到低,最后变成了自言自语,“那么这个周助理到底是为什么呢?难道我们跟他有仇……”想到这儿,铁生心头一凛,一个可怕的念头宛若一个得意怪笑的妖魔蹭蹭几下便沿着他的思维藤条攀上了他的大脑,令他禁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怎么了,爸?”父亲的些微异常引起了满仓的注意,他关切地问。
“哦,没什么,没什么。”铁生搪塞着,接着说,“满仓啊,什么时候请周助理来家坐坐,我跟他唠扯唠扯。”铁生心想,如果这个周助理真的和他们家有仇的话,我三五句就可以套出话来,到时他的狐狸尾巴想藏也藏不住喽!只是,自己过去的那段不地道的历史恐怕也得曝光了。唉,管它呢,先弄清楚眼前的事再说,一步步来,总比坐以待毙的强!
铁生正这么想着,门外却传来了敲门声,接着一个声音在问:“请问这是铁满仓铁站长的父母家吗?”
“哦,是!”满仓边高声答应着,边走过去推开了门。
满仓推开门,愣了,心想:天啊,这真是应了那句话了——东北人不抗唠叨,唠叨谁谁就到!
门外站着的,果然就是他们刚才还在唠叨的中心人物:周助理!
周助理手里拎着两个大大的礼品盒,脸上挂满了笑意,:“站长,听说您受伤了,我来看看您。”见满仓愣愣地看着他,开玩笑说,“你这是怎么了,不认识我了?不是说伤得不是很严重吗?不至于连人都不认得了吧!”
“哦,认识,认识,哪能不认识。只是有点没想到。”周助理的玩笑一下把满仓的思绪拽回到了眼前,他极力掩饰着自己对眼前这个人的疑窦重重,暗告自己千万不要打草惊蛇。
满仓拿过凳子让周助理坐下,又让母亲给泡了茶。为了掩饰自己的心思,他跟周助理东一下西一下地拉起了呱:
“老周啊,我不在这些天,村里没什么事吧?”他问。
“哦,没什么事!你就安心在家养伤吧,不用挂记着,村里有我哪!”周助理边回答着,边恭敬地接过旁边铁生递过来的烟卷。
“这是我父亲。”铁生指着铁生向周助理介绍着。
周助理微笑着说:“哦,大叔我见过,那还是你被绑架那会儿,大叔得不到你的消息,急得去找我……”
他怎么知道我被绑架的事呢?周助理话说到一半的时候,满仓的脑筋就急速地转了起来:这件事除了我和父母,连儿子宽宽都不知道啊,他怎么会知道的?莫非他真的是绑架我的那些人之一?
满仓刚要发问,忽然又改变了主意:不行,这样做一定会引起他的惊觉,不利于弄清事情真相,还是装作没有听清楚的好,且看他还会怎样一步步地走下去。
这样一想,满仓的心神又重新安定了下来。他望着坐在自己身边看似老成稳重正有说有笑的周助理,突然感到,自己身边不知何时被装上了一颗炸弹……
第一百一十一章 是正还是邪
四月初的时候,黑龙江上开始漂浮起大块大块的冰坨。这些冰坨宛若一座座小小冰山,在开始流动的湍流不息的江水的推动下,一队队、一列列地向东涌去,并从早晨到黄昏,接受着因行走而远近不同、厚薄不一的阳光,折射着或冷峻、或莹白、或如血的光芒……
这是黑龙江每年最热闹的时候。壮观的开江景象,吸引了大批游人;鲜美的开江鱼,迎来了一波又一波食客。垂钓者们在僻静处玩够了“愿者上钩”的游戏,便跑到热闹处吆喝着高价出售着自己的劳动成果,引得一堆一堆的人群跟着讨价还价,都想少花些票子多得些开江鱼回家尝鲜。
这天,在众多人中突然挤出了一个六十岁左右的女人。女人微胖的身材,梳着一只与她年龄毫不相符的高高发髻,额前留着一排让她倍显滑稽的齐齐刘海,一副妖妖道道不伦不类的样子,不是赵牌娘是谁?
但见赵牌娘挤出人群就急奔到鱼摊跟前问:“渔家你这鱼多少钱一斤?”
“四十块钱一斤,刚钓上来的,还活蹦烂跳的哪!怎么样,就这几条了,再晚就没了,要不要?”
赵牌娘犹豫了一下,可一看人越围越多,都争着在讲价,索性心一横,对渔家说:“这样吧,就按你的价,这几条我全包了。”
赵牌娘拎着鱼从人群中往外走时,人们纷纷埋怨:“哎,这人,价都不讲,很有钱是吧?再有钱也不能这样啊,好歹也给别人留两条啊!”其中一个认识赵牌娘的喊:“赵牌娘,今儿个怎么这么大方了,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吧?”
这种情况,要依赵牌娘以往的脾气,早扯着嗓子还击了。可如今的她已不是以往的那个她了:自从发现了她几十年来日寻夜找的仇人以后,她就懒得再与人无聊地斗嘴、没分寸地嬉闹。她像变了个人似的郁郁寡欢着、沉思默想着、孤独自处着……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或者要做什么……
赵牌娘没有理会身后的不满嘈杂,拎着鱼回到了家。
赵牌娘很利落地把鱼抠好弄干净下锅,半个时辰后,鱼炖好了、出锅了。赵牌娘把鱼装在一个一次性饭盒里,用塑料袋装好后拎着走出了家门。
赵牌娘来到客车站,很快坐上了一辆去牛村的客车。
这时,晌午刚过,太阳在头顶暖洋洋的。
赵牌娘没有进村,而是直接去了村南面的南岗。
赵牌娘在南岗的杂草中穿来穿去地走了半天,最后在两座坟前停了下来。
可刚到坟前,赵牌娘就愣了:坟前,竟整整齐齐地摆着两盘鱼!
是谁?赵牌娘前后左右看了一圈,没有人!
奇怪,表哥家的人没的没,散的散,除了她,谁还会给表哥来上坟?难道,他也知道表哥生前最喜欢吃开江鱼?
赵牌娘想了一小会儿,没想明白,便不再理会,而是蹲下来把自己炖好的开江鱼和其它一些吃的拿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表哥的坟前。然后又掏出几卷纸钱烧了。
纸钱快燃尽的时候,赵牌娘的眼泪忍也忍不住地流了下来,她面对坟墓哭着说:“表哥,自从你走后,我一个人跑到大东北来,就是想找到害你的仇人为你报仇。表哥,我是日思夜想啊,盼着早一日能找到那个挨千刀的仇人。可如今仇人就在眼前了,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呀表哥!表哥,你说你留下我一个弱女子,该怎么才能为你报这如此大仇哇……”
“赵牌娘,这又有何难,何必哭成这样?”赵牌娘正哭得昏天昏地,一个人站在了她面前。
赵牌娘吓了一跳,她抬头一看,惊问:“怎么,是你?”
“是我。”来人边回答,边蹲下来问赵牌娘,“这坟里躺着的,不知是赵牌娘您的什么人?”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老根爷称之为的“秀才”,赵牌娘口中的“大兄弟”。
赵牌娘先“唉”了一声,然后幽幽地说:“大兄弟,还记得我上次跟你说过的我的表哥吗,这就是了。”
“哦?”秀才面上假装惊讶,内心却狂跳不止。因为自从看了赵牌娘的日记和听了赵牌娘的故事后,他就怀疑赵牌娘苦苦寻找的人就是这坟茔中人,原来真的没有错!
原来我和她真的面对着共同的仇人啊!秀才在心里暗自喟叹。
“唉,原来是这样。让您伤心了。”秀才对赵牌娘表示着歉意和同情。
赵牌娘先是摇摇头,然后突然抬头问秀才:“对了大兄弟,这荒郊野岭的,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秀才迟疑了一下,似乎在顾虑什么,可最后还是指着坟茔说,“来看,我的老师。”
“什么?”赵牌娘颇感意外,她站起身子注视着秀才说,“你说,我表哥他,他是你的老师?”
“是的。”秀才说,“他不仅是我的老师,还是我的恩人,这些事,我以后再对你讲吧!”
“这么说,这两盘鱼,是你孝敬老师的?”赵牌娘指着先前的那两盘鱼说。
“是的,老师生前就喜欢吃开江鱼……唉,老师一家,太惨了……”秀才回忆着,黯然神伤。
此时,赵牌娘已没有了眼泪,她望着眼前高高大大的表哥的学生,心中突然涌起了希望,一个想法竟脱口而出:“那你,想给老师报仇不?”
秀才望着赵牌娘,一字一顿地回答:“不瞒你说,我想,一直都在想!”
赵牌娘哭了,眼泪一串一串地落下来,像她一句句无法组织的语言和一阵阵难以表述的心情,她回望着秀才,悲痛万分而又喜极而泣地说:“那,咱俩一起,成不?”
“成!”秀才响亮地答应着,一转身,泪水竟也随风洒落。
就这样,在这个正午的太阳下,在这个荒草萋萋的山野中,一个约定正在形成着。
是正义?还是邪恶?
也许,没有人能说得清楚,只有这无边的山风,跑来跑去的,却仍阻不住这山腰中的云卷云舒,吹不散这人世间的恩恩怨怨……
第一百一十二章 得意的冷笑
夜;很深了的时候;沉睡中的申志强梦呓着翻了个身;手也下意识地向身边的倩姨摸去。
可申志强的手却突然扑了个空;就像梦中的孩子刚要扑向母亲的怀抱;张开手却突然发现面前的母亲只是个幻影而已。
这让申志强一下子惊觉而醒;他伸手打开床头的台灯;人也随之坐了起来。
果然;申志强身边的床位上早已空空如也;倩姨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
“倩;倩倩!”申志强喊。
没有人应答。
可能上厕所了吧!申志强想着;重新躺下;可却再无睡意。不知怎么;他突然有了一种慌慌的感觉;似乎要有什么大事发生似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申志强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半个钟头了;倩姨还是没有回来。
不会出什么意外吧?申志强披衣下地;拿起手电筒趿拉着拖鞋走出屋外。申志强走到屋后的厕所前;压低着嗓子喊了两声。没有回答。他又用手电筒向里照了照;里面空无一人。
这深更半夜的;到底去哪儿了呢?申志强回屋坐在床沿上再无心睡觉。他觉得倩姨一定有什么事在瞒着他;因为他突然想起;倩姨这样大半夜的跑出去好像不是一次两次了……
自己现在睡觉怎么这么沉呢?而且吃完晚饭就哈欠连连;脑袋挨上枕头就着……
申志强正责备着自己;忽听外屋的门锁哒地响了一下;他想一定是倩姨回来了;刚要关灯躺下;突然想到倩姨可能已看到了灯光;便索性坐在床沿上不动;静观其变。
“你怎么起来了?”果然;倩姨走进屋;见状问。不知是不是因为从窗外看到了灯光有所心理准备的缘故;她的语气里竟没有一丝的意外和惊慌。
“你干嘛去了;这么久?”申志强问。
“哦。”倩姨顿了一下口气;说;“闹肚子;去了趟厕所。”
撒谎!申志强刚要冲口而出;突然想:不行;不能这么轻易地揭穿她;要想弄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