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旷生不说话,前些日子还在彬江多个场合激情高扬发誓要将这场声势浩大的审计战一打到底的孟旷生面色已暗到不能再暗的程度,低垂着头,任凭腾龙云乱吼乱叫,就是不说话。
“说啊,你的锦囊妙计呢,你的宏韬大略呢,怎么玩火玩到自己头上了?!”腾龙云怒不可遏,叫得有些丧心病狂。
孟旷生的眼里忽然就有了泪,先是两滴,可怜巴叽地在眼里打转儿,不敢流下来,后来,后来就变成断线的珠子,扑扑的,往下掉,看得腾龙云心里越发窝火。等腾龙云骂够了,骂满意了,他才冉冉抬头,目光复杂地望住腾龙云。
“龙云啊,我对不住你,事情到这程度,也不是我想要的,今天来,我想求你一件事。”
腾龙云没理会,他心里在想另件事,邓超进去,会不会很快把他咬出来?
孟旷生还以为腾龙云默许了他,厚着脸皮道:“龙云啊,事已至此,我们都没了余地,要不,闲置地的事,你先扛起来,我们再想办法……”
腾龙云还以为孟旷生是跑来安慰他的,没想他还在玩这种卑劣的手段,他惊讶地瞪了孟旷生半天,心里泛上一股悲凉,这悲凉差点就让他做出过激的动作,他努力控制着,这时候他心里对孟旷生已不抱半点希望,对谁也不抱半点希望。他知道,是自己救自己的时候了。
“你走吧。”他背过身,带几分沧桑地跟孟旷生说。
孟旷生依旧充满期待。
腾龙云听不见孟旷生离开的声音,霍地转身:“你还不走?滚!”
2
梁平安真的进去了。
就在邓超落网前两天,吴柄杨主持召开常委扩大会,就龙嘴湖工业新城因闲置地风波引发村民围攻邦友和盛世达两家公司的重大事件紧急商量对策。出人意料,省审计局专家组组长徐文喜列席会议,吴柄杨先是请徐文喜就闲置地做情况简单向会议做了通报。徐文喜通报的时候,众人脸上全都是一片静默,大约没有人想得到,专家组会意外地审计出这么一个黑幕,这似乎跟专家组进入彬江的目的不相一致,跟所有人的想象也不吻合。怎么会呢,专家组不是孟旷生带来的么,不是冲范宏大和钱焕土等人来的么,怎么审来审去,反把孟旷生的尾巴给揭腾了出来?等徐文喜汇报完,一半的人心里就明白了,他们把目光对住范宏大,范宏大看似平静,但目光里还是难以掩饰他在这场审计战中反败为胜的得意。
常委们不得不暗自叹息,高手就是高手,这条道上,要说还是范宏大玩得狠!
吴柄杨并没把会议主题往闲置地上引,请徐文喜来,只是给大家通报情况,至于闲置地引发的违规违纪黑箱操作等,不是这次常委扩大会讨论的议题,他把话锋一转,冲常委们道:“眼下龙嘴湖群众的情绪算是暂时平息了下去,但这只是暂时平息,要想彻底化解矛盾,就得拿出一个详细方案,包括怎么给邦友和盛世达善后,怎么让这两家企业不受影响,我想听听大家的意见。”
吴柄杨说完,目光扫了扫会场,端起水杯,平静地喝了一口水。
副市长邱兴泽第一个发言,这段日子,邱兴泽在各种会上都抢着发言,他的积极超过了吴柄杨的想像,不过吴柄杨并没感到这是一件好事,不久前他还提醒郑春雷:“别让他再把咱们套了,这个人呐——”
邱兴泽道:“发生在龙嘴湖的事,令我悲愤,我们共产党人始终不能忘记为民服务这个根本,遗憾的是,有人把它搞成了有偿服务。我坚决同意柄杨书记的意见,这事要一查到底,绝不姑息迁就!否则,我们就不能向彬江六百万人民交待,不能向世世代代生活在龙嘴湖这片土地上的老百姓交待,更不好向那些来彬江投资为彬江发展做出贡献的外商交待。处理方案我提两点意见,一,追查当事人,依法收回非法所得,拿这些钱向当地村民做补偿。我初步算了算,仅是龙腾实业以假合同骗取的征地款,数额就在三千多万,加上银行利息,差不多在五千万,用这笔钱补偿村民,绰绰有余。”说这儿,他偷偷望了吴柄杨一眼,见吴柄杨脸上并没反感之色,接着又道:“二,紧急成立龙嘴湖善后小组,一方面稳定群众情绪,分期分批落实补偿;另一方面,做好邦友和盛世达的协调工作,绝不能因这两家企业波及到招商引资。彬江下一步的发展,还得走招商引资之路。这关乎到彬江经济可持续发展,彬江形象不能倒。”
吴柄杨微微合上眼,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坐在吴柄杨边上的范宏大始终保持着一个姿势:正襟危坐。谁都从他脸上捕捉一点表情,好揣摩他此时的心思,但谁都失望地收回了目光。今天的范宏大,可谓高深莫测!
邱兴泽激昂陈词了一番,觉得态表得差不多了,才咳嗽了一声,道:“我的话完了,不妥之处,请大家批评。”
没有人批评他,这种时候,还有谁顾得上批评别人?
接着是几个常委表态,大家虽然谈的角度不同,但跟邱兴泽所说基本一致,解决问题似乎就那么几招,轮到郑春雷说话时,他提出一个问题,这个时候从龙腾实业拿钱到底合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现在已经审计证实他们营私舞弊,多得部分必须退出来!”邱兴泽激动地说。
郑春雷没理他,郑雷就这怪脾气,谁活跃他反而不理谁,倒是哪位冷落了,他还能多多少少顾及一些。郑春雷把目光转向范宏大:“老范,你的点子多,还是你替大家想个主意。”
范宏大本来就想说话了,今天这会,他不说话显然不可能,他也想早一点说,但今天常委们热情似乎特别高,平日大家都是等着别人先说,今天倒好,争先恐后,惟恐说迟了就没机会。他还是感谢郑春雷,总算给了他说话的机会。
他望了一眼邱兴泽,奇怪的是,他没望吴柄杨,也没望郑春雷,只望了一眼邱兴泽,然后道:“解决问题的办法有两个,一,市财政拿出五千万,一次性给龙嘴湖村民做补偿,补偿必须按国家规定进行,决不能因为怕村民闹事就一味忍让,多给他们补偿。二,对邦友和盛世达,我的意见还是再停停的好,这也怕那也怕,工作还干不干了?他们虽是招商引资引来的,但我听外企办的同志说,村民闹事的原因,还不仅仅是土地所有权纠纷,而是这两家企业反悔,把当初按合同招进去的部分龙嘴湖职工清退了出来。这怎么行,你拿了农民的地,又依合同招收了农民,你的企业做大了,就想把农民赶出来,这不是欺负农民嘛。这样下去,以后谁还征地给你?”
谁也没想到,范宏大会说出这么一层。关于两家外企违约解聘当地农民工的事,之前常委们都有所耳闻,但今天,谁也不敢提出来,或者,觉得没必要提出来。因为一提出来,问题的性质就变了,有转移视线之嫌。现在什么嫌都可落,独独转移视线这个嫌,不能落。
吴柄杨在心里重重叹了一声,目光在范宏大脸上停留了好长一会,心里叹服道:“宏大就是宏大,别人没法比。”
“好吧,”吴柄杨开始总结了,“刚才听了大家的意见,谈得都不错,我很感谢,我们这班人,在这个特殊时期还能抱成一团,心往一处想,力往一处使,有了这股合力,我想,彬江再大的难关,我们都能度过。对龙嘴湖两家企业突发事件,我同意宏大同志的意见,下去之后,由宏大同志负责,立成立专门工作小组,进驻龙嘴湖,该补的补,该查的查,如果两家外企真有违约事实存在,相关责任应该由他们承担。大家还有什么补充的吗?”
别人都没有,范宏大有。
范宏大接过话头就说:“让我负责我没意见,不过,眼下我不能负责。近来关于审计风暴群众当中传言很多,相信诸位也都听到了,这些传闻一半是指向我范宏大的,因此,我请求柄杨书记,这事我就不负责了,让兴泽同志去做吧。”
吴柄杨目光微微惊了惊,旋即又平静:“好吧,谁负责也一样,关键是把事做好,做扎实。”
“还有,”范宏大生怕吴柄杨宣布散会,接过话头又道:“还有一条,我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提出来,鉴于目前审计中发现的诸多问题,我建议市委对国土局副局长梁平安同志停职,纪委是否考虑对他采取措施。如果再不采取措施,我怕传会干扰得我们无法开展工作。当然,我在这里先表个态,如果在这次审计中,查出我范宏大跟地产商有什么瓜葛,请市委在第一时间对我采取措施。”
说完,他站起来,向大家深深躹了一躬。
这段话,这个躬,陡地就让会场鸦雀无声!
空气在瞬间凝固不动。
国土局副局长梁平安还在抱着电话跟钱焕土吵架时,市纪委调查小组的同志就到了。梁平安冲调查小组的同志嚷:“谁有这个权力,范市长发话没?”
调查小组的同志冷静地道:“对不起,梁副局长,我们无权告诉你这些!”
梁平安在歇斯底里的叫喊中,被调查小组带走了。
紧接着,就听到一个更可怕的消息,吴雪失踪了!
发现吴雪失踪的是谢华锋。
谢华锋将吴雪带到审计大厦,的确是抱了某种想法的,尽管他嘴上没说,但每时每刻,谢华锋都在期待。他期待吴雪能忽然间开窍,或者醒悟,将自己知道的内幕说出来,这样,彬江这场审计战,就能大获全胜。无奈,吴雪顽固到令人同情的地步,她怎么就能真的对腾龙云忠心耿耿呢?
更可怕的是,谢华锋发现,吴雪陷入了一种密集的痛苦中,审计大厦那些日子,吴雪表面上是在帮他查帐,实际却是在疯狂享受自己的痛苦。敏感的谢华锋怕这样下去,吴雪会毁掉自己,于是跟徐文喜商量一番,原又将吴雪送到了单位。
他们缺乏一种常识,审计师就是审计师,这方面跟公安差得远。怪不得尚大同一听,气得拍桌子就骂:“你当她是啥,想带走就带走,想送回就送回,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饶不了你们!”
骂完谢华锋,尚大同立即叫来钟涛,说明情况,钟涛沉吟一会:“她不会是让某个人绑架了吧?”
这话吓坏了谢华锋,这个时候他才知道,送回吴雪是多么愚蠢的一件事。
“钟队,你可要帮帮忙啊,她对我们的审计工作很重要。”谢华锋拉着哭腔道。
钟涛恶恶地瞪他一眼:“她的命更重要!”
找寻工作立即展开,尚大同、钟涛、陶陶各带一路人马,凡是吴雪有可能去的地方,他们都找遍了,就是不见吴雪的影。找的过程中他们才知道吴雪的家庭情况,她的丈夫目前在彬江郊区一家汽车修造厂当维修工,干的是苦力活,望着油污的工作服下那条空荡荡的胳膊,尚大同没多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叮嘱道,如果吴雪回来,一定要记着给他打电话。她的儿子至今还躺在医院,有个护工在照料,孩子既不能听话也不能说话,傻傻地躺在病床上,不明白警察跑这里来做什么。
“跟市委汇报吧,不能再拖了。”钟涛跟尚大同道。
“汇报了能咋样,还不得找人?”尚大同心不甘地说。
就在几个人愁眉不展的时候,副局长张晓洋进来了,声音低沉地道:“不用找了,她在腾龙云手里。”
“什么?!”几人同时吃了一惊。
张晓洋这才告诉尚大同,就在他们四处寻找吴雪的时候,他去过龙腾实业,龙腾实业董事会办公室一位秘书告诉他,腾龙云两天时间没来过公司,手机打不通,家里电话没人接。张晓洋顿感不妙,他问秘书要了腾龙云两部手机的号码,用公用电话打过去,果然全是盲音。
“这流氓疯了!”尚大同抓起帽子就往外冲。
离汤沟湾不远的地方,有一山脉,当地人称它乌山。乌山脚下,有一处被密林紧裹着的院落。院落不大,但也绝不能说小。这里曾是乌山野生动物保护中心办公的地方,后来有人嫌这儿太僻静,一年四季除了野狼、猴子的叫声外,很难听到别的声音,于是就将保护中心搬到了离吴水县城很近的一个镇子上。腾龙云得知消息后,花两万块钱买下了这院落,当然,他用的是别人的名。这个世界上,知道腾龙云还有这么一处产业的,怕没几个人。对腾龙云而言,这地方是他灵魂的另一个港湾,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腾龙云不叫乌山为乌山,他叫狼山,乌山上的确有狼,当地人都知道,附近几个村子还不时地受到狼的骚扰。腾龙云也不叫这院落为保护中心,他叫狼园。
十多年过去了,狼园已远不是当年的样子,绿树掩映中,青砖绿瓦下,是一处别有风格的世外桃园。只不过,这桃园里,你听不到鸟雨花香,也听不到潺潺流水。有的,是毛骨悚然的恐怖。
腾龙云在这儿养狼,还养了五条藏獒。
腾龙云喜欢在夜深人静大地沉睡了的时候,听狼一声接一声嗥叫,发出近乎于死亡般的哀鸣。或者,他喜欢把狼和藏獒关在一个硕大的笼子里,看它们惊心动魄的搏斗。如果说前者那种哀鸣能让他找到心灵极度苍凉时的共鸣,那么后面这种搏斗能让他瞬间产生力量。他曾抱着自己最喜欢的那只叫“太子”的狼,在黑暗中亲吻着它的脸颊,心里一边边道:“天下懂我的,只有太子啊。”他也曾在一个晚上,突然地心血来潮,跳进那个花三百多万制作的专门用来表演搏杀游戏的笼子里,冲当时血斗的母狼“超女”和藏獒“神父”说:“来啊,我们三个一起斗,一起斗才精彩。”
他的这个举动把跟班和狼园的看护者吓个半死,两人都以为他疯了,不想活了。要知道,那是在“超女”和“神父”搏杀到最最精彩的第三个回合的时候,仿佛整个乌山都充斥着血性的吼声,天空简直被血腥染得一片残红。身负重伤的“超女”两眼喷射着蓝幽幽的凶光,血盆大口随时准备咬断“神父”的脖子。一条腿受伤的“神父”抖抖身上的毛,悲壮地扬起头,决定为捍卫狗的尊严而战。这个时候,突然地闯进去一个人,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谁知,一个小时后,腾龙云出来了,尽管他浑身血污一片,看不清他还是不是人,但他的声音惊醒了两个提前进了地狱的人。腾龙云说:“把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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