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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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手- 第5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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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了,但她闭了眼,合上嘴巴,很痛苦很幸福地搂住范宏大的头,任范宏大婴儿一般吮吸她的乳。

房间里再次腾起一股浪。太平洋饭店这间专门用来让市长范宏大办公或休息的套房,这些年里总是要腾起一些浪,形形色色,但这一次,绝不一样。

先是慢慢的,婴儿哭泣般,一声强一声弱,旋即又没了。接着又像大海要起潮,沙漠要腾浪,扑、扑,但刚有了动静,唰地又静了。静。不是令人窒息的静,是孕育着什么的静,令人血脉贲涨,往某个地方集中,但又集中不了。紧跟着又高亢几声,又是范宏大在用力,他用力地咬,咬得江海英心里嘎嘎的,要出血,但很幸福,很充实。再后来,就是彻底地寂灭了,不是江海英推开了他,江海英怎么会推开他呢?是他饱饱实实含住了乳房,含住了乳房呀——

江海英猛就哭了。

她的泪淹没了自己,也淹没了范宏大。

很久很久,当他们忍无可忍地在床上酣畅淋漓办完那档子事时,江海英说话了。

江海英说出的第一句话是:“哥,好些了吗?”

范宏大忍不住再次扑在她软软的胸脯上,放开喉咙,哭了个恓惶。

哭完,范宏大坐起身子,男人一样把江海英拥在怀里,道:“妹,放心,哥不会出事的。”

“妹知道。”江海英甜甜地露着笑说。

范宏大点了支烟,在江海英面前,他是什么都想做的,抽烟,哭,喝酒,发疯,嚎叫等等。江海英的微笑给了他力量,或者,刚才床上翻江倒海摧枯拉朽式的激战让他找回了力量,他叫了一声妹啊,就滔滔不绝讲起了他的宏大目标。

范宏大是有目标的,如果你把范宏大理解为一个没有目标的人,那证明你离他还很远。江海英之所以能在任何非常时候都能让范宏大想到,就是因她了解范宏大,太了解了。

了解范宏大必须得从范宏大的目标开始。他从被亲娘带到范正义身边那天起,就咬着牙冲老天发誓,我得活出个人!那时他五岁都不到,一个五岁的孩子能有什么目标呢?范宏大有,不但有,而且明确。他曾抓着亲娘的手说:“娘,我要当官。”娘问他为什么?他说:“娘,当了官就不会被人欺负。”娘笑笑,并没拿他的话当回事。可等他说出第二句话时,娘就惊了。

范宏大说:“当了官老婆就不会跟别人跑。”

他为这话挨了范正义的打。范正义那次打得毒,范正义轻易不冲孩子下手,如果下手,一定很毒。村里很多孩子都被范正义打得扯着野嗓子哭过,范宏大没。范正义打他的时候,他杠着脖子,眼望着蓝天,范正义打得越重,他看到的天空越蓝。后来范正义不耐烦了,冲他稚嫩的小屁股猛起一脚,范宏大被踹出五六米远,扑腾一声倒在了泥水中。范正义心想,这下你该哭了吧。不,没有。范宏大在一潭死水里爬了有十几分钟,然后起身,冲天空吐了一口。无限明媚的天空下,年少的范宏大吐出的全是脏水,黑污一片,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腐朽气。那一天他记住了水腐朽后的味道,也记住了被人踹进死水后心灵蒙羞的味道。他贼贼地冲范正义笑了笑,笑得老奸巨滑,笑得范正义毛骨悚然。范正义在心里骂:“你个野种,有本事你一辈子不哭。”他也在心里骂了声:“你个杂种,你睡了我娘!”

此后,每每他跟范正义发生矛盾,他心里就会响起一个声音:“杂种睡我娘!”

范宏大第一个目标,就是不让范正义睡他娘,尽管睡了,他不能长睡,不能一辈子睡。他用将近十年时间,实现了这个目标。

怕是天底下谁都不会想到,他娘是他吓走的。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范正义又在睡他娘,不,那时已是他和范志大共同的娘。范正义在破屋里睡,他拉着志大在破窗下听。范正义睡得有多海势,他听得有多海势。范正义睡得有多滋润,他听得有多滋润。快要睡完的时候,他丢下志大逃走了。结果那晚志大让范正义打得狼崽子一般扯着几个嗓子嚎,他却从容地逃到一个范正义找不到的地方,认真思考些问题。那些问题里就有他的目标。

后来娘找到了他,娘本来是要给他一些疼爱的,甚至想伸出手,摸摸他冻紫了的脸,他头一歪,没让娘的手挨他,尔后,他冲自己的亲娘说了一句:“你得走,要不然……”

“要不然怎么着?”他娘拿家乡话试探他。

“要不然我会睡了你!”他恶恨恨说。

娘吓了一跳,吓得脸都绿了,吓得心都不跳了,吓得抡起手就要把嘴巴给他了。范正义把脸递过来:“你得走,不走我睡了你。他睡,我也睡!”

娘的手僵住,娘也僵住,娘从他的眼里,脸上,嘴巴处,不,每一个毛孔,都看到了比邪恶更让人可怕的狠毒。娘软下去,软在他藏身的一片茅草上。娘本来想等他扶起来,扶起来后娘就会扑在他怀里,美美实实哭上一场。他没,他看都没一眼,昂着头,挺着胸,阔步朝前方走去。

前方一片黑暗,黑暗中传来范宏大无坚不摧的声音:

睡啊,杂种睡,我也睡。

睡啊,天也睡,地也睡。

睡啊,睡出他个头,睡出他个手,睡出他个人仰马翻一声吼!

娘就被这首歌谣吓走了,走了哪,不知道。

范宏大第二个目标,就是官。这目标是范正义给他的。

某年某月某日,范正义忽然发现,如果让范宏大这野种去当官,怕是挺合适哩。于是,范正义就有意无意地,把范宏大往这条路上引。天地证明,范正义是有眼光的,在两个儿子中间,他做出的抉择常常让人无言以对。

范宏大第三个目标,就是做事。

范宏大是很想做事的,从他当官第一天,他就对着天空发誓,这辈子,我要做下太多太多的事。范宏大当官的过程,就是做事的过程。从汤沟湾一路数过来,你会惊讶地发现,那些桥,那些路,那些大大小小的工程,几乎一大半是范宏大在位子上时干下的。几十年来,他疯狂地迷恋着做事,把当官作为做事的动力,把做事又看作当官的惟一途径。那么完美地把当官与做事融合在一起,又那么痴迷地投入到一次次做事中。贾成杰不止一次地说,就冲你这份干劲,不提拔你都不行。范宏大浅浅一笑,觉得贾成杰把话说远了,说离谱了,提拔他并不是他干出了政绩,而是前面还有太多的事等着他去做。如果不让他继续做事,他宁肯不要这个官。

江海英最欣赏的,就是他做事的专注与痴迷。“哥,你悠着点呀,别坏了身子。”

“妹,我这身子累不坏,就怕闲坏。”

“哥,给别人也留点吧,你一个人干完了,别人会骂你。”

“他们不配,妹哎,这些事只配你哥做。”两个人在床上时,常常会说出这些与床无关的话题。

现在,范宏大又在说了,他一手搂着江海英,一手指指划划,慷慨陈词,激情昂扬。

范宏大说的是龙嘴湖。

范宏大不能不说龙嘴湖。

他说龙嘴湖是他一生中最大的一个梦想,能在那片荒芜的土地上建起一座新工业城,那是多么宏伟的一个目标啊。当他第一次踏上龙嘴湖那片土地时,他心中立马就燃烧出一股火焰,不,几股,无数股。我要改变它,我要改变这片土地!我要在江东大地上创造一个奇迹,比深圳比珠海更加传奇!

范宏大陶醉了,范宏大飞扬了,只要一提及龙嘴湖,一提及新工业城,他身上每一个毛孔都充溢激情,牙齿之间都在撞击出火花。他说龙嘴湖遇到了问题,但这些问题并不可怕,没有人会阻拦住龙嘴湖的步伐,没有人会动摇他开发龙嘴湖的决心,更没有谁敢做龙嘴湖的拦脚石!

一只鹰飞起来,一只孤独的鹰,先是低旋,旋在人们的视线里,旋在大地不远处。旋着旋着,突然地一个猛冲,扑向了苍穹,扑向了极限……

扑向了未知。

江海英闭上眼,她的世界里不再有任何人,不再有任何声音,她看到一只鹰,一只孤独的鹰,一只绝望的鹰,一只永远不会低下头的鹰……

范宏大还在侃侃而谈,还在滔滔不绝说着他的龙嘴湖,江海英呢,却幸福地睡着了。睡着的江海英原来也是那么的孤独,那么的无助。

这天分手时,江海英忽然意识到,范宏大完了,再也走不出自己的宿命了。

“哥啊,不能!”她在心里呐喊了一声。

但是她知道,她是没有力量阻止住范宏大的。望着范宏大匆匆离去的背影,江海英突然泪如雨下!

当天夜里,范宏大回到了汤沟湾,他带着一肚子话去找父亲,这个时候,范宏大必须跟父亲范正义达成一致。

范正义让他在军楼下等他。

范宏大从晚上九点等到十二点,还不见父亲下楼。他耐不住了,想上楼,弟弟志大拦住他:“哥,爹的脾气你知道,他如果不让你上去,你就不要上去。”

范宏大又等。

弟弟范志大默默陪在他身边,兄弟二人并不说话,多的时候,兄弟二人都是没话说,也不需要说话。彼此的心境,谁都看得明白,也想得明白,只是不能说出来,这是他们范家的规则。

兄弟二人一直等到凌晨两点,楼上还没动静,范宏大清楚了,父亲是不想见他的,从省城那条消息传来后,父亲的心事就重了,重得都下不了这楼了。

“回去吧,哥。”弟弟志大说。

范宏大没动。

“回去吧,哥。”范志大又说。

范宏大还是没动。

后来,范宏大扑通一声跪下了,范志大一惊,旋即明白了什么似的也扑通一声跪下了。兄弟俩冲着父亲那间屋子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范宏大起身,范志大也起身。

范宏大说:“志大,陪哥走走。”

范志大机械地说:“陪哥走走。”

于是,这两位兄弟,一前一后,先是绕着将军楼走了两圈,又绕着汤沟湾走了两圈。汤沟湾多大,兄弟俩楞是用两双脚,把汤沟湾给走了两圈。天忽儿一阵黑,忽儿又一阵明,月亮藏了又出来,乌云退了又压来,凌晨五点的时候,兄弟俩的步子终于停在了鹿园。

哦,鹿园。

兄弟俩同时在心里唤了一声。

然后,范宏大在前,范志大在后,兄弟俩像着魔了似的,围着鹿园走起来,忽儿快,忽儿慢,忽儿如疾风暴雨,忽儿又像是蹒跚前行。

他们俩并不知道,他们在鹿园边着了魔地疾走时,他们的父亲,60多岁快70岁的范正义,正透过军楼那并不模糊的窗玻璃,死死地盯着他们。他们每走一步,范正义的心就被蛇咬一次,真是蛇咬。后来他们走累了躺在一潭泥水前时,范正义也精疲力竭地倒在了地上。

4

中纪委调查小组并没有按预想的那样从秘书长唐天明嘴里得到想得到的东西,情况真是糟糕透了。原以,秘书长唐天明手里拿的那份精美礼品,一定藏着永吴高速的有关机密。中纪委得到的相关举报,也是省长贾成杰多次利用重大工程招标竞标机会,暗中向开发商和投资商透露标底,不显山不露水地将工程双手奉给他中意的开发商,从中获取巨额好处费。之前江东省上马的三项重大工程,贾成杰都涉嫌徇私舞弊,只是缺少有力的证据。为了确保永吴高速不再重蹈覆辙,中纪委决定提前行动,将黑手斩断在暗箱操作之前。

谁知当他们小心翼翼打开唐天明提的那份礼物时,几个人同时呆了,层层叠叠的包装之下,并不是举报者反映的永吴高速标底机密,而是一本线装书,书名叫《红楼说梦》,仔细一翻,其实就是《红楼梦》的翻版。除此之外,还有一条真丝围巾,而且不是什么名贵货,金江几个大商场都有卖的那种。

怎么回事?

调查小组不甘心,请来专家反复验证,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唐天明拿的,的确是一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礼物,总价值不超过两千元钱。

在对消息采取绝对封锁后,调查小组对秘书长唐天明展开了调查,谁知唐天明像是亲眼看到了那包礼品,调查组怎么问,他都一句话:“我只是顺道去看看朋友”

无奈,调查组只好将计就计。

“包里装的什么礼物?”

“一本普通的书,一条丝巾。”唐天明镇定自若。

“什么?”问话者震惊了。

唐天明和贾成杰的活动早就在调查小组的监控之下,所有的监控都表明,唐天明从贾成杰手里拿到这份礼物后,并没打开过,而且按贾成杰的行事原则,之前他也不会向唐天明透露里面装着什么,难道唐天明长着透视眼?

“怎么想到要送书?”调查人员只好另辟蹊径。

“不是送,是还。”唐天明冷静地回答。

“还?”

“是。这书是以前我从温虹女士手里拿的,看完了,就想还给她。”

“丝巾呢?”

“见她一面,总得送她一点礼物。我这人不擅长社交,也不知送什么合适,看到这条丝巾,就顺手买了。”

再问下去,一要天衣无缝,挑不出半点破绽。更可怕的,公安厅罗处他们对抄手的审讯,也吃了大败仗,像是有人事先导演好了似的,温虹所有的回答跟唐天明的如出一辙,让人想挑点刺都难。

调查小组遇到了尴尬,面对平静如水的唐天明,他们的确想不出好办法。尽管调查小组还握有其他证据,但眼下还不是拿出这些证据的时候,毕竟,他们要调查的是一省之长,一个政绩显赫的实干家,这事出不得一丝纰漏。

调查小组后来判断,贾成杰一定是提前得到了消息,他借用唐天明和温虹,巧妙地放了一个烟幕弹,将调查组引了出来。自己则躲在幕后,静静地观察着。很快有消息传出,永吴高速的招标修正了方案,有关部门上报的评估方案中,原来很有竞争力的几家外资公司突然没了名单。

他抢先一步行动了!

也好,不怕你动作,就怕你不动作。调查小组最后决定,将秘书长唐天明带往北京。在跟江东省委主要负责人谈话的时候,调查小组坚称,唐天明涉嫌卷入外省一起买官卖官案,他通过迂回方式,帮自己两位大学同学拿到了正厅待遇。调查小组带走唐天明,跟江东班子无关。

相比调查小组,省厅罗处他们却是大获丰收。机场抓捕龙七跟抄手后,罗处对龙七进行了现场搜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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