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分明记得,她的眼睛是黑色的!
陈阿南似乎是觉差了不妥,朝前迈了一步,拦在了我们两个之间,朗声喝道:“既然七娘并不欢迎我夫妇二人,我们便就此别过了。”说罢,伸手扯起我便朝着巷子里拐去。他这一握我才发现,他的手心里已经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一个红影嚯的一闪,瞬间便拦在了我俩面前。
七娘团扇一拍,巧笑嫣然。
“陈大侠这是恼了?罢了罢了,当初大侠救我一命,今日我理当奉还,陈大侠,陈夫人,请吧。”
说罢,腰身轻抚,朝着客栈里面走去。我吐了一口口水,微微捏了一下陈阿南的手,小声的耳语道:“她的眼睛,会变色。”
七娘是个喜怒无常的女子,在大堂用餐的一会儿工夫,我眼瞧着她情绪波动了三次,而每次情绪波动她的眼睛都会在红色和黑色之间来回的转化。
然而除去这一点,七娘倒也算是个知恩图报的女子,她为我们安排了上房,又提供了不少有关鬼界的消息。对此,陈阿南虽是感谢,但却显得颇为冷淡。
我起手给他斟了一杯茶,然后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
“陈大哥,我总觉得七娘怪怪的,大冬天,她为什么扇扇子?”
陈阿南握着茶盏清浅的啄了一口,仔细的思量了一番,这才轻声的说起了七娘的往事。
“七娘一家人本是贵州城的居民,但是当年贵州城的知府看中了七娘的美貌,所以威逼利诱要纳她做姨太太,七娘心想不开一心寻死,被我救了一命,后来他们全家为了躲避知府便搬来了酆都。人在鬼城,日子久了难免沾染鬼气,七娘一家本不是这鬼城的居民,所以他们的性子总是要显得活泼许多。而这,在鬼门大开的时候就成了致命的一击。”
他又喝了一口茶。
“那天夜里,七娘同她未婚夫君成亲,喜气冲天。恰值鬼门开,便引来了大批的厉鬼。”
听到这里,我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
“厉鬼?那,他们……”
陈阿南点了点头。“他们自然是活不成了,但是这个时候,七娘提出要同他们做个交易。”
“交易?”
“恩,酆都虽然是人鬼共住,但是毕竟是阴阳两隔,难以交流,而厉鬼之中多数是包含冤屈,有心愿未了之人。所以他们需要一个媒介,来表述他们对这世间的诸多看法,所以,七娘为保家人,便提出为他们做引灵人。”
陈阿南起身踱到窗边,朝着西方仔细的打量着,并不住的掐算着鬼门洞开的时刻。
“引灵是一件有损阴德的事情,七娘此举,无异于拿自己的阳寿在为家人争取时间,但是,作为有苦难言,游荡两界多年,难以轮回转世的厉鬼来讲,这无疑是一个诱人的提议,所以七娘现在并不是一个严格意义上的人,她是介于人鬼之间的一种媒介,她便是引灵人。至于她为何冬日里扇团扇,那是因为她感到灼热,她的灵魂此刻被保管在鬼界作为抵押,所处之处便是火刃谷之侧。”
我从来都不知道在这世间竟还有如此种种的惊险未知,此刻听陈阿南娓娓道来,只觉得身上的汗毛颗颗伫立,骨骼不住的抖动着。
“人和鬼还能做交易,这实在是……”
陈阿南撇了撇嘴。“大抵上是拿阳寿作为条件的,说来,总不是什么好事。好了,我瞧着时辰差不多了,我们走吧。”
我点了点头,抱着包裹站起身,朝着陈阿南抱歉一笑。
“陈大哥,对不起了,鬼界我是势在必行,因为,那是我作为族长的责任,可是,你不同,你没有必要同我犯险,近日种种,多蒙陈大哥相助,他日我若侥幸能生还,定会登门拜访,我这就送你回七佛堂。”
陈阿南的眼睛里面涌现出深深的不解,刚想开口却只见他身形摇晃,似是站不稳妥。“你……你在茶水里放了什么?”
“你放心,不过是一点凝神安睡的药,你一觉醒来便回了七佛堂啦,你放心,的,睡,吧。”
随着我的话音声落,陈阿南的眼白一番,整个人便软软的倒了下去。我正打算将他拖到床榻上去,却只听见门外七娘轻声笑着。
“陈夫人,你们夫妻两个果真有趣的很,怎么这么生分?”
我一惊,随即镇定下来,起身打开了门。门外空无一人,只是在一楼的大堂里,七娘正闪着团扇,将算盘拨的噼啪作响。
“七娘也有趣的很,人在一楼,居然还能听到我们夫妻两个这么细小的声响。”
七娘的身子微微一顿,慢慢抬起头来,我清楚的瞧见,她一双墨黑色的眸子瞬间变得殷红。眼前红影一闪,只一瞬便觉得喉咙上传来巨大的压力。她凑到我的耳边,将冰冷的湿气喷到我的脖子上,声音越发的尖细。
“陈阿南救我一命,我是欠他的,我不伤他,可是你就不同了,你知道我元神在火刃谷,热得很,拿你滋补刚刚好!”
我突然微微一笑,转过头直视着她越发狰狞的脸孔。“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听我这么一说,七娘突然愣了一下,眼中的红色迅速的褪去,收手,纤腰轻扭,团扇微摇。
“交易?你可知道你同我交易意味着什么?”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将身子靠在扶栏上,眺望着一楼冷清的大堂。
“陈阿南告诉我,你非人非鬼,还说你是在拿阳寿为你家人争取时间,所以我想,此刻你最需要的便是生人的寿命吧。我要送他回七佛堂,但是这酆都里的人个顶个的诡异,我不放心,所以想要托你将他送回去,同样的,我拿出我的寿命来同你交换。”
七娘似乎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咂着嘴围着我绕了两圈。最后定在了我的身前。
“依我看来,你二人应该不是真的夫妇吧,你何苦为了他搭进自己的阳寿?”
我勾唇反笑道:“七娘好眼力,我昨日刚刚被休,此事说来话长了,但是人总是要知恩图报,他为我付出良多,我自然也是要还的。你说吧,你要多少年?”
七娘将团扇半遮着脸,眼睛微眯了一会儿,冷冷说道:“我要你阳寿的十分之一,现在叫我先看看你阳寿究竟有多少!”
说罢,衣袂晃动人已不见了踪影,我只觉头脑之中刺痛异常,正觉难以忍受,一个红影晃动,七娘已经允自握着团扇在我面前站定。
“你是什么人?”
我揉着额头缓缓站直身子。“大荒仙族,钟吾族族长,钟吾宓儿。”
七娘一愣,继而摇了摇头。“不,不……”
我侧着头瞧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小心的问道:“怎么?我的阳寿究竟有多少年?”
七娘亦是侧着头盯着我,满眼的困惑不解,最终眉头慢慢舒展,笑道:“钟吾族……嗬,这我七娘可得罪不起,罢了,陈大侠对我有恩,这阳寿我便免了。”
我正对于她突然地转变困惑不解,刚要开口发问,之见厅堂之上烛火一闪,客栈之外原本就很安静的街道一下子越发的寂静了。
“这……”
“嘘……”
七娘拿着团扇朝我挥了挥手,然后十指微张扣住了我的手腕。一股寒意登时渗透了我的肌肤,整个人也打起了寒战。
“你别出声,此刻鬼门开了,若是被它们听见免不了诸多麻烦,我方才注了一道符给你,遁了你的身形,等会儿你可以蒙混过关进到鬼界。陈阿南我会替你送回七佛堂,但是相对的,我要你帮我一个忙。”
我抿着嘴唇点了点头,七娘的眼睛里面慢慢的浮现出一抹光亮。
“我要你帮我将元神偷出来。在十五的晚上用火彻底的烧干净。”她瞧见我眼里的困惑不解,笑着解释道:“引灵人不好当,人不人,鬼不鬼,实在不是个好的差事,只怕千年是这样,万年依旧是这样,你把我的元神偷出来放火烧掉,我便能投生转世了。”
我认真的想了想,然后朝她点了点头。七娘朝着我妩媚的一笑,双手一送,我整个人便轻飘飘的飘出了客栈,一路随风,直到在它的面前停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同志们,霸王们,出来透口气好不啦?
48
48、第十五章(1) 。。。
“鬼门关,关鬼门,十人去,九不还。”
这短短的十二个字用着殷红的颜色题注在一个黑色大门的两侧,不断地朝外冒着血水。大门的两侧悬挂着白幡,在冷冷的阴风中猎猎作响,与空气中不断梵唱的亡灵曲两相应和。身侧流亡的灵体不断,我只觉得整个血液都冻僵了一般。
转过头,有灵客栈门头的两盏白灯允自在阴风中晃动着,七娘站在二楼的窗口轻摇着团扇巧笑嫣然,望着我点了点头,朝着空气中轻轻一扇,顿时,有灵客栈里面所有的烛火瞬间熄灭,徒留两点殷红的鬼火,我知,那是七娘一对星辰般的水眸。
转回身子,深深吐纳,我攥紧背在肩上的布袋,朝着鬼界迈去。
冷寂。
这是我的第一感觉。
适才站在鬼门之外尤觉得冷得彻骨,可是如今迈进鬼门方才知道,那种程度的寒冷不过是九牛一毛。
鬼门之外的寒冷,冻得是肉体,而鬼门之内,冰冻的却是灵魂。
“诶,你有没有闻到什么香味?”守门的鬼差皱着鼻子朝着自己的同伴尖声说道。
另一鬼差握着打魂棒朝着四周望了望,皱着眉头说道:“哪里有什么香味儿,我看你是久了没有吃到活人嘴馋了吧。”
“怎么可能?我可是当了一百年的鬼差了,我连这点定力都没有?我是真的闻到香味了。”
“一百年久么。前儿个,给冥王研磨的画松还不是动了凡心。人家那可是做了快要上万年的神仙了。要我说,什么香味儿,都是你自个儿臆想出来的,咱哥俩还是好好守门来的要紧。今儿个我从奈何桥上过,听说河里头最近不大稳妥,有几个恶鬼要从里面窜出来,今天鬼门打开,要是叫他们几个出去祸害乡镇村民,咱哥俩这鬼差也就做到头了。等着冥王用散魂棍把咱哥俩打的魂飞魄散吧。”
那鬼差用手肘圈着打魂棒,手掌摸了摸腮,摇头叹道:“罢了罢了,可能真的是我鼻子失灵了。”
两人说完便站得笔挺的守在鬼门两侧再不言语。
我捂着嘴小心翼翼的从他们两个面前溜过,瞧见他们并无异常,这才一溜烟儿小跑着冲过了阴森的门廊。
鬼界之中全然不像人间那般生气盎然,然而却也并不是一片死寂。虽然有着漫天的风沙,可是在这条笔直的道路两旁却也开满了白色的花朵。每每我迈过一步,脚下洁白的花朵便瞬间幻化成妖娆的殷红。
我蹲□轻轻抚下白色衣裙上的风沙,伸手将一朵红色的花朵折下戴在发鬓之间,却突然听到耳边传来一阵惊奇的叹息。
“咦?这花朵自己竟然……好生诡异。”
说话的是一个圆脸的姑娘,瞧着那模样倒不像是地府中人,眉眼之间隐隐的还有着些书香之气。
我的手一抖,指间的花朵便跌落在风中,一瞬间就被风沙裹挟着烟消云散了。
那姑娘蹲在我的身边,伸出双手拢在那断枝上轻轻叹息。“可惜了。这花开了七百年了,今天居然就谢了……真是好景不常在……”言罢,在她的指尖传出两团暖暖的光亮,将断枝上的伤痕裹住,一会儿便消了痕迹。
我僵直着身子不敢动弹,生怕惊扰了身边这位不明身份的姑娘,原本想着待她离开我便去寻我的族人,可是却不料,她竟然一屁股坐在了我的身边。
“小彼岸啊小彼岸,你说我可怎么办才好,三皇子待我不薄,此番我若不能想出解救他的办法,只怕他真的要叫大皇子害惨了,你说,明明是兄弟,为什么一定要争个你死我活呢?”
我一愣,听他的话,在这鬼界里面,居然也有皇子之分?鬼也能生儿育女?转念一想,这世上又有什么不可能的,若是鬼当真不能生养,又怎么会有鬼儿子呢?
这边我正想着,那边河里面却不大太平,殷红的河水开始激烈的沸腾,不断地有黑色的浮絮浮上水面,仔细一瞧竟然是人的头发!
河水宛如烧开的茶水一般沸腾不止,就好像是有什么东西想要挣脱出来一般。空气中的黄沙越发的密集,本就不大光亮的地府越发的昏暗。
突然哗啦啦的水声传来,我扭头一看不禁惊得捂住了嘴巴。一具具被浸泡的腐烂,已经分不清面目的尸体从河岸上爬来,缓慢而惊悚。然而那姑娘却全然不觉,仍旧坐在地上托着腮,唉声叹气的盯着那株彼岸花。
浮尸缓缓靠近,一股股带着湿气的恶臭涌进鼻腔,胃里一抽一抽,仿佛下一刻就能呕吐出来。其中一具尸身缓缓站起来,将雪白的花朵踩扁,对着那姑娘的后背慢慢的抬起了手。在它的掌中凝集了一团暗红色的光团,我虽不知那时何物,但直觉上那绝不是什么好东西。
“姑娘小心!”
我大喊了一声,扑着她滚落到了一旁。那姑娘仰面躺在地上,突然瞪大了眼睛。
“呀,你是谁啊!”
“你看不见我,但是我是好人,你背后方才……”
那姑娘一笑,坐起身子起手云淡风轻的接下了那浮尸手中的光球。
“我看不见你?有意思,姐姐端端正正的坐着,我怎么会看不见呢?”
听到那姑娘这样说,我着实是大吃了一惊。转眼却被不远处一道黄色的符纸吸引了目光。那个……那是七娘给我的隐身符嘛!遭了,一定是方才扯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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