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1:一个人的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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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1:一个人的革命-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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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胡雪岩没有认清这种形势,在他心目中,盛宣怀不过是个靠着后台暂时得志的黄毛小儿,要跟自己掰手腕,实在是拿脑袋当砖头使。

争夺电报线

胡雪岩和盛宣怀交恶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盛宣怀早年在参与创办轮船招商局的时候,因为挤走了挪用招商局公款去炒房的房地产大亨徐润,让当时就觊觎招商局的胡雪岩感到后生可畏的寒意。于是,胡就暗中让人打盛宣怀的小报告,说他在经办业务时收了回扣,结果导致言官弹劾,让他丢掉了招商局督办的职位。1878年,盛宣怀到湖北去勘查铁矿,打算主持开办荆门矿务总局,结果胡雪岩再次祭起小报告绝技,使得盛宣怀又一次半途而废,早早被调回了京城。时间到了1880年,清廷打算要建电报线,胡雪岩又要跟盛宣怀来争。胡的后台是左宗棠,而盛的老大是李鸿章,这两个实力派人物在暗中较量,胡和盛就成了前台斗争的棋子。

李鸿章最早打算要办电报局,是他在交涉中俄伊犁事件中深刻体会到通讯不便的弊端。在盛宣怀的策划和鼓动下,李鸿章就上书朝廷要求办电报局。朝廷也深有同感,立刻准奏。而这个时候,根据胡雪岩的建议,左宗棠也递上了奏折,提出开办电报的要求。李鸿章和他的本家李莲英关系不错,他从李公公那里得到了风声,感到很不爽。盛宣怀倒不那么紧张。他知道宫里面的事情很复杂,电报不是说办就能办的。左宗棠要去做出头鸟,那就让他去做吧。

果然,为了办不办电报的事,朝廷中的大臣们吵个不停,慈禧也认为当务之急是让日本人归还琉球群岛,电报的事还是从长计议吧。于是,左宗棠只能作罢了。对胡雪岩来说,暂时办不成电报,也没事,他本来也就是来凑个热闹,没有了这个负担也好,他可以把全副精力都投入到他的丝绸、茶叶等生意上去。左宗棠和胡雪岩反正也输得起,他们可以退出,盛宣怀这个时候刚丢了招商局的位子,可不想再失去这个绝好的翻身机会了。他和李鸿章马上联系了外企太古轮船公司的总经理郑观应,邀请他出来帮忙。郑观应看了李鸿章诚恳的信,感动得一塌糊涂,马上就把太古公司CEO这个金饭碗给辞了,与盛宣怀一道,开始了办电报局的准备工作。

天津电报总局成立后,盛宣怀担任总办,而郑观应担任会办,两人相当于是正副CEO。这个局子最初是打算官办的,但盛宣怀、郑观应一开始就打算把它改成官督商办,一来这能够让投资电报线的商人们获得厚利,二来是轮船招商局的成功让他们看到了比官办企业更符合经济规律的商办企业更加有竞争优势。当然,这其中作为主要投资人的盛、郑二人自己的小算盘怎么打的,可能也是一个因素。但不管怎么说,电报局是办起来了,1881年4月,工程从上海和天津同时开工。而且,他们还着手在紫竹林、大沽口、济宁、清江、镇江、苏州、上海等七地设立了分局。一切看来都很顺利。但是,当郑观应把架设长江电线的计划送到两江总督左宗棠案前时,却遭到拒绝。看来,左宗棠还是不想就这么便宜了李鸿章,他就是要利用自己掌握的这条“江”切断李鸿章手里的这根“线”。

与此同时,胡雪岩也没有闲着,他派出了商业间谍混进了盛宣怀办的电报学堂里,弄了几套密码出来。接着,他鼓动左宗棠上奏朝廷,也要争取架设长江电报线。盛宣怀当然不甘心让他们夺走了到口的肥肉,他急忙找来了电报业的巨头丹麦大北公司和英国大东公司的负责人。他向这些外商表示,只要他们不向胡雪岩提供电线器材,他愿意以三倍的价格收购这批货。胡雪岩这个人虽然不见得是完人,有时候又喜欢耍些不三不四的小手段,但他还是比较爱国的,多次和洋商们斗法,光是囤积生丝就让洋人们吃了大亏,大北公司和大东公司的头头们自然对他没什么好感,这回盛宣怀又肯出三倍的价钱。两相权衡之下,盛宣怀这方当然占了上风。于是,洋商们就决定和他结盟,共同对付胡雪岩。

胡雪岩当然不会坐以待毙,他也派人同大东公司和大北公司交涉,还提高了购买价格。但大北公司跟盛宣怀串通一气,不仅拖延供货时间,而且还把伪劣产品给了胡雪岩。由于电线器材质量低劣,胡雪岩的电报线工程进行不到三分之一就被迫停工了。盛宣怀得到消息后,马上把胡雪岩架设电线失利的消息告诉了李鸿章。李鸿章也时不我待地立马上书参了胡雪岩一本,说他办电线不行,瞎搞一气,害得朝廷损失惨重,不如改派懂这一行的盛宣怀去办理。朝廷中一些大臣也早看胡雪岩和左宗棠不顺眼了,都纷纷上奏,要求把胡雪岩给撤了。不久,朝廷下令长江电线改由盛宣怀办理架设,左宗棠和胡雪岩只好眼睁睁看着长江电线的修筑权也让盛宣怀拿走了。

虽然争夺电报线失败了,但这个事件对胡雪岩几乎没有什么损失,唯一的后果是让他和盛宣怀之间的龃龉更上了一层楼。但对盛宣怀而言,进军电报业,加速了他的洋务事业的发展,这也为他最终击败胡雪岩打下了基础。

不过,这个时候的盛宣怀已经明白了,胡雪岩和他的帝国就像横亘在他面前的巨大障碍,不除掉他,自己永远没有出头之日。但这个时候的胡雪岩,树大根深,还难以撼动。他只能暗暗蛰伏着,等待着胡雪岩漏出破绽的那一刻。

扳倒胡雪岩

1883年,机会来了。

既然是个生丝倒买倒卖的行家,胡雪岩每年都要囤积大量生丝,渐渐地,这门生意越做越大,到1882年,他的存货占了全国生丝的五分之一,至少是一个寡头垄断者。垄断有垄断的好处,垄断到了一定地步,垄断者就能够控制商品的价格,这的确实现了,胡雪岩就通过抬高生丝的价格大大赚了一票。但垄断也有一个负面影响,那就是需要极大的财力投入来维持这种垄断。胡雪岩当然也得把大量资金投入生丝收购中去。根据《海光》杂志所言,他动用了两千万两巨资做这项买卖,后世研究者也采纳了这种说法。最近,澳大利亚研究者雪珥经过测算,认为这个数字是被夸大的,但即使是他,也认为胡雪岩投入生丝囤积的资金还是有570万两之巨。

盛宣怀通过电报掌握了胡雪岩生丝买卖的情况(瞧瞧,有了电报的优势体现出来了吧),于是他开始给胡雪岩下套了。

他一边大量收购生丝,一边向胡雪岩的客户出售,同时还联络收买各地的商人和洋行买办,让他们今年都不买胡雪岩的丝。那些饱受胡雪岩囤积居奇之苦的洋商们当然与盛宣怀一拍即合。这就导致了胡雪岩仓库里的生丝无人光顾,不仅他的高价策略无法奏效,而且因为现金无法回笼,他的资金状况也日益紧张。

当然,要是高价卖不出去,只要贱价卖,任凭盛宣怀怎么拉拢,总是会有人替胡雪岩解决库存和资金问题的。到最后,胡雪岩果然成功套现,虽然亏是亏了一点,但总算是伤不到他的筋骨的。即使如《海光》杂志和《见闻琐录》所说,他“二千万两出,一千二百万两归家”,也总算捞回了大头,而按照英国驻上海总领事馆的估计,胡雪岩损失的只有35万英镑(150万两)。

但是,存货虽然能够迅速出手,货款却往往不会这么快收回,虽然从账面上看,胡雪岩只是小有亏损,但实际上,不能及时到账的货款可能有数百万之多,这就让胡雪岩面临了庞大的流动性危机。对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而言,流动性缺乏的危机是最可怕的,几年前风光无限的巨人集团、德隆集团就是倒在了资金流动性问题上。但如果这个时候,有金融机构能够为胡雪岩解决一下流动性问题的话,经过了这道坎,以后的一切,对他来说还是可以应付裕如的。

但倒霉的是,这一年的中国,面临的是整体性的流动性危机。1882年美国铁路投资泡沫破碎引发的国际金融危机,这个时候已经蔓延到了上海,钱庄银号接连倒闭,而一些巨型“央企”,像开平煤矿和轮船招商局的股票暴跌,也让本来就资金相当紧张的钱庄,被死死套牢了。市面上没人能够再做拆借,这对亟须资金的胡雪岩来说,的确是雪上加霜。

另外,胡雪岩还面临着一个对他资金构成威胁的局面。作为左宗棠罩着的人,他总免不了常常接济这位恩主,常常替他去筹集军款。这个时候,他历年为左宗棠行军打仗所筹集的八十万两的巨款正赶上到期,这笔款子虽然是清廷借的,经手人却是胡雪岩,借出款项的外国银行只管问胡雪岩要钱。本来,这笔借款每年是要由协饷来补偿给胡雪岩的,所谓“协饷”呢,就是朝廷用于发放新疆驻军的俸饷。清朝的时候,新疆地区财政始终无法自立,主要支出都要依靠中央户部和内地各省调拨银两,于是就有了这个称谓。照理说每年的协饷一到,上海道台府马上就会把钱送给胡雪岩,以备他还款之用。这好歹也算形成了一项非正式的制度,这笔款子虽然先要由胡雪岩出,但也只算是个经手,他回头马上能用协饷的钱来填补这个窟窿。

但再严密的制度也会有自己的岔子,更不用说这种不成文的非正式制度了。盛宣怀一早就看准了其中的奥妙,在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面前,他决定给胡雪岩来个釜底抽薪,让他完全落入自己的罗网中,失去还手之力。

他找到上海道台邵友濂,直截了当告诉他:李鸿章大人有意缓发这笔协饷,时间是二十天,你看怎么着吧。邵友濂是李鸿章的人,他虽然对左宗棠心存畏惧,但怎么也不敢违抗李大人的命令,而且想想缓发二十天也不算什么事,自然照办了。

但对于盛宣怀来说,这二十天已经足够了。他串通好了外国银行,让他们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向胡雪岩催款。

今年的形势摆在眼前,胡雪岩手上缺少现金应付,而这个时候,左宗棠又远在北京,鞭长莫及。胡雪岩一看没办法了,只好把他各地的阜康钱庄的钱调来八十万两,先补上了这个窟窿。照他的想法,协饷反正要给的,不过是晚发二十天而已,所以他也没怎么提起警惕心来。但他这一步,正好踏进了盛宣怀设计的陷阱里了。

通过电报,盛宣怀对胡雪岩一切调款活动都了如指掌,他估计胡雪岩调动的银子陆续出了阜康钱庄,阜康钱庄正是空虚之际,于是就开始派人到钱庄提款挤兑。

挤兑这事儿,说小则小,不过是大家伙儿争着去把自己放在银行里的钱提出来而已。然而,这事情说大也很大,银行的钱不是放着等储户们来提的,他要靠把这些钱借出去来吃饭,所以在大多数情况下,他们只保留足以应付一般性储户提款需要的现金,因此,银行对挤兑这件事是非常敏感的。一旦不能及时拿出钱来还储户,那它就得关门倒灶,它一破产,那那些没能及时取出钱来的储户就等于白白丢了这笔钱。所以,不仅银行怕挤兑,储户也怕。只要一有挤兑的动静,储户们为了保证自己的财产不受损失,就会毫不迟疑地加入到这个队伍里,这就导致了挤兑的情况更加严重。可以这么说,挤兑是极易自我强化的恶性循环。尤其是在金融监管不严的时代,银行几乎没有什么风险防范机制,更不用说旧式钱庄了。这些银号钱庄,说倒就倒,连带着也会让无数储户瞬间变得身无分文,这实在是最容易导致经济局势动荡的情形之一。

但是,挤兑总是有一个开头的,只要有这样一个小小的雪球,到最后就可能引发一场巨大的雪崩。但关键是,谁来做这个雪球?这个雪球将怎么样滚下去?

没错,捏这个雪球的就是盛宣怀,他的经济实力和影响力使得他的起点就是制造一个巨型雪球,让它能够迅速扩大到让富甲天下的胡雪岩承受不住。他托了那些提款的人都是绅商大户,要提的钱少则数千,多则上万。但盛宣怀知道,单靠这些人还是挤不垮胡雪岩的,他必须让挤兑这个雪球立刻滚动起来。于是他让人到处制造舆论,说胡雪岩囤积生丝血本大赔,现在只好挪用阜康的存款。如今已经欠了人家外国银行贷款八十万两,阜康钱庄快要倒闭了,要是大家伙儿再不去提款,恐怕就血本无归了。尽管人们相信胡雪岩财大气粗,但他积压生丝和欠外国银行贷款却是不争的事实。很快,人们由不信转为相信,开始抢着去提款了。

挤兑先从上海开始。盛宣怀就在那里坐镇,自然把声势搞得很大。而这个时候,胡雪岩正在回杭州的船上。浙江藩司德馨和胡雪岩关系不错,他听说上海阜康快要垮了,就预料到杭州的阜康也一定会发生挤兑。他急忙叫了两名心腹,到库中提出两万两银子,马上送到阜康以应必须。在德馨的周旋下,杭州的局势总算是维持住了,但上海那边却早已失控了。胡雪岩甫一回到杭州,就得到上海情况恶化的噩耗,他还没来得及休息,又星夜赶了回去。

现在,胡雪岩还有一根救命稻草,就是那笔被扣发的协饷。他急忙让人去催上海道台邵友濂发下协饷。但早就和盛宣怀串通好的邵友濂叫下人假称自己不在。胡雪岩这时候才想起了左宗棠,又叫人赶快去发电报。盛宣怀当然早就料到他会有这手,而且,不要忘了,电报局是谁开的。盛宣怀暗中叫人把胡雪岩的电报给扣了下来,所以,左宗棠始终没能收到这份求救电报。第二天,胡雪岩盼星星、盼月亮都没有盼到左宗棠那边的回音,这才真的急了,他亲自又去上海道台府找邵友濂催讨。但这一回,邵友濂真的去视察制造局,溜之大吉了。

胡雪岩等不到邵友濂回来给他钱了,他撞上的这场灾难已经演变成了谁都无法阻止的愈涌愈烈的风潮,左宗棠总算得了消息,马上出手相助,但为时已晚,他已经无法控制市场的恐慌局面了。

在阜康里有大量存款的政府高官们可急红了眼,纷纷要求清廷干预。于是中央不仅勒令阜康歇业,而且把胡雪岩革了职。就这样,阜康钱庄各地分号纷纷关闭,“京城、上海、镇江、宁波、杭州、福州、湖南、湖北等地所在的阜康各字号同时全行闭歇”(《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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