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面就不会糜烂不堪。
清政府,尤其是张人骏和蔡乃煌,行事不可谓不主动积极,处理方案不可谓不妥帖周到,结果也不可谓不水到渠成。这种铺天盖地的危机阵势,以前谁都没见过,能在半个月时间里做出如此妥善的应对处置,清廷的治理水准未必比罗斯福时候的美国政府低多少。照这样的方子抓药,这场凶疾应该会很快会被克服的。
事情也本该到此为止。
可历史的暗流似乎不打算就此罢手。
第二轮冲击波来袭
当年9月,又到了清政府偿还庚子赔款的时候了。庚子年战败后,清廷每年都要向列强缴纳赔款,国库空虚怎么办?只能摊派到了下面的各省去搜刮了。按照惯例,上海承担的份额为190万两。这个时候,7、8月份危机的后遗症显露出来了。蔡乃煌已经把官银拿去救市了,存在源丰润和义善源里,上海的银库已经空了,哪里拿得出钱来缴款?鉴于当时上海市面还没有松弛,蔡乃煌请求从大清银行里拨付200万两,先垫上这赔款。
但是,这个举动让与蔡乃煌结过梁子的度支部左侍郎陈邦瑞瞅准了,他马上联合他的学生江苏巡抚程德全弹劾蔡乃煌,说他以市面恐慌为借口,“恫吓朝廷”。清廷这下脑子没拐过弯来,也不想想是谁刚把金融风波平息了一些,就听信了片面之词,斥责蔡乃煌接管上海银库以来“屡以周转不灵,请部接济”,这次又“以市面恐慌为恫吓,以还期迫促为要求”,实则是“不顾大局”,于是立即把蔡乃煌革职了。事实上,说蔡乃煌在前述贷款过程中“稍分利润”,倒不见得是空穴来风,但要说他所做一切都是“罔利营私”、“不顾大局”、“恫吓朝廷”,那只能是端坐在紫禁城里的井底之蛙们闭门臆测的结果。蔡道被炒了鱿鱼,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换一个领导来,治理水平未必比他差,但最关键的是,朝廷命他在两个月内“将经手款项缴清”。
蔡乃煌经手的款项有625万两白银之巨,大都存在源丰润和义善源里,一旦把这些钱统统拿出来,这两根上海钱庄的擎天柱就指日将倾了。
源丰润是上海滩最有实力的钱庄,像胡雪岩一样,它的老板严义彬也是个红顶商人,而且“红得透顶”。源丰润和义善源之所以称雄全国,是因为它们依靠的不是外国银行的拆款,而是上海道台的官银支持,上海官银大约有十分之六存在源丰润系的钱庄,十分之四存在义善源系钱庄里。
源丰润银票
除此之外,严义彬的钱庄还吸纳了大量国有资金的存款,不仅包括海关关税收入及定期支付给列强的战争赔款,甚至连由政府担保、刚从外资银行借到的股市救市款,也有很大一部分先存在它那里。在一定程度上,这两家银行承担了中央银行的职能。
清廷的对外赔款,在由各省分摊后,一般都是按时汇付到上海,集中之后再统一对外支付。1904年,大清商务部(“商部”)就已经盯上了这笔国有资金,他们向慈禧太后打了个报告,说这笔国有资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在支付给列强之前,先拿来生息,算下来每年可得近50万两白花花的银子,如果把这笔钱划给商部使用,“实于商务大有裨益”。在官员们信誓旦旦、言之凿凿之下,慈禧便同意了把这笔资金投向“殷实庄号”生息。表面看来,这是一桩官民双赢的好事,但如何选择“殷实庄号”、利息如何计算,就完全属于经办官员们关上门“研究”的范围了。源丰润就是被选中的主要“殷实庄号”。更了不得的是,纯国资的海关收入,按规定应该存在官方的银号中,但海关银号“源通”也是这位严老板名下的资产。
这样“又红又专”的钱庄老板,在危机中便俨然如中流砥柱。而且,如同严老板自述的那样,“票号源丰润向有分枝,存放较巨”,它倒台不要紧,它蔓延在江浙沪乃至全国各地的分枝触角都会将这种震动放大到难以收场的地步。基于这种考虑,包括蔡乃煌在内的官员们也是以“维护源丰润就等于维护上海的稳定”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将公款尽量长时间地留在它的账上。
蔡乃煌对源丰润的关照向来不薄,这可能是因为他与严义彬私交的缘故。七月初二那天,他还打了密电给军机处、两江总督和江苏巡抚,说源丰润“有12个分号,影响各埠”,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后果“不堪设想”。他还陈述了自己的具体做法:“嘱其将地契、房据、盐票、股单共值300万两,交道保存,由道代借300万两,酌量应付华洋欠款。现计职道担保之款及所借洋债在700万两以上……”但不管蔡道对源丰润这般两肋插刀是否有私人关照在里面,在这种危急关头,支持源丰润,避免更大一波的风波,绝对是正确的选择。
于是,在朝廷中枢命令他“将经手款项缴清”时,他再次致电军机处,要求宽限时日,同时再次申明,万万不可从源丰润把上海银库的钱提回来。
但在军机处看来,蔡乃煌还是在重施“恫吓朝廷”的故伎,于是,对他又是一番劈头盖脸的申斥,骂完之后,还限令他两个月交割完毕。
委屈和压力之下的蔡乃煌终于崩溃了,他憋着一腔愤懑翻脸向源丰润和义善源催要官款,而且一下子提走了200多万两。洞悉内情的人说,蔡乃煌火急追讨官款,是出于军机大臣对他斥责的愤恨,所以故意这么做,是要使市面动摇,从而还政府以颜色,让那些屁事不懂的中枢官僚们见识见识什么叫金融危机,让他们看看当初自己的逆耳忠言到底是不是“恫吓朝廷”。
一看形势不对,10月7日,外国银行突然宣布拒收21家上海钱庄的庄票。源丰润彻底无法周转,于1910年10月8日宣告清理。经查,它已亏欠公私款项达2000余万两。它设在北京、天津、广州等地的17处分号也都同时宣告歇业。中国最大的钱庄之一源丰润倒台了。
源丰润关门导致的连锁效应是山崩地裂式的。上海大批钱庄闻风倒闭,数十家工厂立即停工,30多万产业工人顿时失业,一时风声鹤唳,市面紧张到了极点。报警和请示的电报雪片般地发往南京的两江总督衙门和北京的军机处。
还没等政府有所反应,金融危机就已经开始向全国蔓延了。源丰润设在北京的分号原来是“京中极大之商号”,当上海总号搁浅的消息传到北京时,该分号见势不妙,立即主动向有关部门自请查封。北京城内立刻“银根大紧”,金融界顿时恐慌不已,城里有16家钱庄也因此停业。据《申报》报导:“北京内城永顺、永祥、北德胜、德兴厚、和丰通、同义长及报房胡同德成,外城乾昇、义丰、天太厚等钱铺均被挤轧,且有多家不敷周转,相率倒闭。”
源丰润天津分号搁浅时,天津的金融市场也受到了极大的震动。《东方杂志》报道,经过天津商务总会出面,请大清、交通、志成和直隶四银行筹银100万两,为各商号作抵押借款,才勉强维持了市面的平稳。
源丰润广州分号闭歇时,一时造成广州、汕头两地银根奇紧,广州总商会赶紧邀请大清、交通及西关银行集金融界巨头商讨对策,维持市面。其他如杭州、苏州、宁波各地也都因此出现了金融危机和挤兑的情况。
总之,源丰润破产虽然肇始于上海,但因为其枝蔓牵连的缘故,迅速引起了全国各主要商业城市的金融连锁动荡。
这就是橡胶股票风潮的第二轮冲击波。
苦撑的义善源
源丰润倒台之后,朝廷总算知道了蔡乃煌当初没有夸大其词,他的那些紧急求援请示并不是“恫吓朝廷”,度支部马上电令大清银行紧急调运100万两白银到上海。12月11日,清政府再次救市。两江总督张人骏来到上海“灾区”现场办公,还向汇丰、东方汇理和德华三家银行借款300万两,这样折腾来折腾去,总算是再次把金融风暴的潮头给抑制住了。
这时候的上海,还有另一根金融支柱仍然屹立,那就是义善源。义善源是最早开创经营外汇兑换业务,开“金融开放、改革”之先河的钱庄,被称为“中国银行的前身”,其实力雄厚程度不亚于源丰润,它在全国有27家分号,密切往来的钱庄多达36家,其影响力可想而知。
这家与源丰润齐名的钱庄的大股东是李经楚。这位李老板,来头可真不小。他是李鸿章的侄子,李瀚章的儿子。就像许多“官二代”一样,他身上的头衔可不少。他不仅是义善源的老板,同时还担任着邮传部右侍郎的职务;因邮传部在奏请设立交通银行时称他“精明干练,长于理财,于银行事宜讲求有素,经验尤深,堪以派充总理”,于是他又能者多劳,担任了交通银行第一任总理(帮理是袁世凯的亲信梁士诒)。没错,这又是一个红顶商人。
交通银行成立于1908年,也就是光绪三十四年,在创办时并没有被设想为后来的那种一骑绝尘的独一无二境界。1897年,俄、法、比三国,以一纸10年期借款合同,从清政府手里获得了卢汉铁路的借款权和其他一些权利。到了1907年,合同期满后,看着洋人在这10年里赚进大把钞票看得眼红的华商们喊着“商路亡、中国亡”的口号,掀起了回收路权的运动。清廷也觉得老让外国人得利,无论从名声还是效益上说都不好,所以就让邮传部在城设立一家官商合办银行,可以用来筹款赎买卢汉铁路。清廷机构中,邮传部管辖交通、邮电等事务,所以这家邮传部开的银行也就被命名为了“交通银行”。甫一创立,交行便支持政府成功收回卢汉铁路的路权,可谓不负所望。它还享有发钞权,同时代理国库,俨然是一家具有中央银行职能的超级商业银行。与政府极其密切的关系,使交行享受到了种种经营上的便利。
作为CEO的李经楚在坐镇交行期间,主要做了以下几件事:一是筹款赎回京汉铁路,完成了交通银行成立的使命。二是收回电报局商股,使电报局成为了邮传部经办的国有企业。三是设置分支机构,扩充股本,发行股票。四是经营一般银行业务。
虽然李经楚在交行的身份是“总理”而不是老板,但他是邮传部官方委派的,而交行当初设立时,官股有四成,政府俨然是第一大股东,而作为这个大股东的代表加官方指定的CEO,李总在交行有着说一不二的权威。
这么看来,李经楚身兼两任,既是义善源的老板,又是交行的掌门,说得直截了当点儿,当时中国数一数二的两家金融机构都是他的囊中之物。
这种独一无二的身份,让李经楚有了一种得天独厚的优势,他可以很方便地在义善源与交行之间调拨资金。所以,源丰润最终支持不住倒下的时候,李经楚以产业为抵押,从交通银行9个分行里借款287万两,加上从全国各地分号紧急抽调的资金,总算弥补了移交官款后的亏空,暂时保住了义善源。
但毕竟经历了这么大的冲击,义善源即使是铁打的,也已经被折腾得够呛了,要是再遇到什么不测,那李经楚纵使有三头六臂恐怕也无济于事了。
事与愿违,还是出事了。
盛宣怀的最后一击
我们的主人公盛宣怀也就在历史的节骨眼上登上了舞台。
1911年初,盛宣怀就任邮传部尚书。虽然前面提到过几次,但“邮传部”空间是个什么玩意儿,我们现在才会详细道来。所谓邮传部,是光绪三十三年,也就是公元1907年,清廷为了迎合“预备立宪”而设置的一个官署,负责管辖船政、路政、电政、邮政、庶务等五司,属于它管辖范围的实业包括邮政总局、电政总局及各省分局、电话局、交通银行(包括北京总行及上海、汉口、广州分行)、铁路总局及京汉、京奉、京张、沪宁、吉长、广长、正太等各路局。后来的北洋政府把这个部门改名为交通部,其职能大概也差不多。这么比较下来,邮传部尚书相当于是交通部部长一职了,但盛宣怀的职权可比现在的交通部长大得多了,不仅道路、铁路归他管,连电讯和金融都是他负责的产业,洋务运动的一半成就都被他攥在了手里。
前面说起过,盛宣怀曾经创办过中国通商银行,在这家银行建立伊始,清廷就给了它发行银元、银两两种钞票的特权,使它成为整理币制的枢纽。除了发钞外,该行还代收库银,在全国各大省先后设立分行,业务盛极一时。后来因为庚子年的战乱和经营问题,通商银行逐渐式微,这肯定让对洋务极度重视,而又视银行为洋务命脉的盛宣怀有些落寞和失意。但当他一坐到邮传部尚书的位子上一瞅,发现手下有着中国第一大银行——交通银行,他又怎么会甘心不去插一手?
当时的交通银行,虽然名义上是邮传部管辖,但其帮理梁士诒是袁世凯系的人,而袁世凯与盛宣怀在这个时间点上,绝对算不上是盟友。虽然说交通银行的大Boss是李经楚,但是李总身兼数职,官商各种场合,忙得不可开交,尤其是义善源这个私人产业更加需要费精力料理,交行的实权最后落在谁手里就可想而知了。
盛宣怀和袁世凯的恩恩怨怨还要在下文中慢慢道来,但是盛宣怀同袁系人马在交通银行这块大肥肉上的争夺绝对是清末金融整体性崩溃的关键中的关键。盛宣怀当然不想让自己手中掌握的经济命脉做了袁系的发财树,他对于梁士诒势力的打击并不难理解,难以理解的是,他怎么就能找到这么好的一个时机呢?
就在李经楚拿走了交行280万两去填补义善源因为股票风潮而造成的窟窿时,盛部长来查交通银行的账了。可能这是他上任后烧的三把火,也可能是他正好知道交行的这个破绽,是来落井下石的,不管怎么样,他来查了,这才是重点。
李经楚本来倒跟盛宣怀没什么过节,而且作为李鸿章的侄子,在一般场面上盛肯定会照顾到他一点。但李中堂毕竟已经驾鹤西去了,而这次盛领导是冲着梁士诒来的,李总算是杀头陪绑倒了霉运。如果在平常,倒也没什么问题,200万两对李经楚来说并不致命。可能盛宣怀也是基于这种考虑,所以就大胆地朝交行开刀,但没想到李经楚偏偏在前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