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吧,”罗德里格的声音依旧温和,“但咱们不在叶斯特伦。”
“所以你觉得自己想诽谤谁都可以了?”
“不是谁,只有你。来挑战我啊。”古怪的笑容还挂在队长脸上。
“要是在老家我会这样做,相信我。”
“我不信。现在跟我打,要不就承认你杀了自己的国王。”
贾罕娜用余光看到,莱恩·努涅斯在罗德里格身边打了个不明所以的无助手势,但队长没有理他。他有点不对劲,贾罕娜头一次发现自己被吓住了。菜蒙多王之死的话题,似乎是他难以愈合的伤口。医师发觉维拉兹悄悄走了上来,护在她身边。
“两样我都不选。这里不行。但如果你敢在宫廷上再说一遍,看我怎么收拾你,贝尔蒙特。”
“罗德里格!”贾罕娜听到菜恩·努涅斯吼道,“看在贾德分上,到此为止吧!这个人你想杀就杀,但别再这样了。”
“这是问题所在,”瓦雷多队长以同样严肃的口吻答道,“我想我办不到。”
贾罕娜在陌生的情感旋涡中挣扎,试图理解这番话。她不清楚罗德里格的意思是下不了杀手,还是无法到此为止。她有种稍纵即逝的感觉,也许队长指的两者都有。
一阵轰鸣,又一栋房舍倾颓。火势蔓延到了极限,再也没有更多木头可供燃烧。到明天早上,奥韦拉就只剩一片灰烬了。过了今晚,幸存者们还要努力收殓死者,考虑今后的生计。
“带上你的人,赶快走吧。”罗德里格·贝尔蒙特对那罪魁祸首说。
“把坐骑和武器还来,我们这就返回北方。”加西亚·德拉达干脆地说。
贾罕娜回头望去,只见罗德里格的冰冷微笑已经消失。刚才那些对话似乎耗损了他的生命力,队长显得非常疲惫。“你说要支付赎金,记得吗?这里有很多人证。最终价码将在宫廷中由使节定夺。你们的坐骑和武器算是预付款项。你只要发誓会付清赎金,就可以走人了。”
“你想让我们走回瓦雷多去?”
“我想让你死,”罗德里格直言不讳,“但我不会杀害同胞。算你运气好,赶快走吧。顺便提醒你一句,费扎那城今天又来了五百名穆瓦迪佣兵。他们应该已经看见火光。你们最好别再磨蹭。”
他要把这些人放走了。财富和阶级特权,世界运转的规律。死伤的农民可以用马匹和金币抵偿。贾罕娜突然有种强烈而混沌的幻觉,仿佛看到自己从发烫的黑草地上缓缓起身,大步走向名叫阿尔瓦的年轻士兵,抓住他的佩剑。医师几乎可以感到武器在手中沉甸甸的分量。伴随着怪异的澄明之感,她眼见自己走向加西亚·德控达,对方甚至冲她半转过身来。在幻觉中,贾罕娜听见维拉兹高喊出自己的名字:与此同时,她双手挥动贾德利剑,刺死了德拉达。骑兵的长剑从两根肋骨间穿进,她听到黑发男子惨叫起来,鲜血四下飞溅,等他倒地之后还在汩汩流出。
贾罕娜从没想过自己会产生这种幻想,更不用说那 感觉如此真实,如此强烈。她是医生,曾发下加利努斯 誓约要保护生命。正因为这誓约,她父亲才甘冒杀身之险,也要为一个孩子接生。今天傍晚,伊沙克对伊本·哈兰说过这些话。她简直难以相信,此刻居然还是同一天。
不管怎么样,贾罕娜首先是名医师,医道是她的圣岛,她的神庙。今晚她已导致一人被杀。够了,太多了。贾汉娜站起身,朝加西亚·德拉达迈出一步,只见对方正注视着自己,显然认出了遮头盖肩的金达斯式披肩。加西亚眼中明显透出轻蔑和嘲讽。但这无关紧要。早在多年以前,她便发下了加利努斯誓约。
贾罕娜说:“用河水清洗伤口,然后找块干净的布裹住。每天处理一遍。你会留下疤瘌,但伤口不会化脓。如果你能尽快找到药膏,它会愈合得更快。”
贾汉娜从没想到,这番话居然说得如此艰难。她忽然发现老病号阿毕拉布就站在空场边缘,半隐于废墟阴影之间,身边紧紧靠着两个小姑娘。她们的哥哥奇里不由自主地往前蹭了半步,直勾勾地瞪着医师。面对他的目光,贾罕娜只觉得刚才那番话仿佛是最残忍的背叛。
医师转过身去,既没回头,也未等待,而是径直向村外走去,经过燃烧的房舍,从一处缺口走出围栏。一路上热浪扑面而来,钻心入肺,她不指望能有任何东西可以冷却心中的悲哀。
贾罕娜知道维拉兹会跟来,却没料到一阵马蹄声很快从后面赶上来。
“营地太远,步行不便。”一个男人说。不是莱恩·努涅斯。医师抬头看见罗德里格·贝尔蒙特放缓马速,跟在自己身边。“我相信咱们刚才都做了些违心的事,”他说,“我可以送你回去吗?”
初见之时,声名远扬的队长曾令贾罕娜倍感敬畏,随后是短暂的畏惧,接下来则是满腔怒火——虽说那也许不大公平。此时此刻,医师只觉得身心俱疲,能骑马回去自然感激不尽。队长坐在马鞍上,俯身把她拉上去。贾罕娜算不上体态纤柔,但他伸手拉人似乎不费吹灰之力。医师整理好裙子和底衫,摆腿跨过马背坐在队长身后,伸手揽在他腰际。罗德里格没穿盔甲。他们渐渐离开火场,寂静夜幕之下,贾罕娜可以感觉到他的心跳。
两人默默骑了半响,马蹄敲地的稳定节奏融入寂静 与黑暗之中,引她寻回表面的镇定。
贾罕娜突然想到:今天可真识见了不少名人。
若不是发生了那么多骇人惨剧,这几乎可以说是惊喜连连的—天。事实上,从哈里发王朝末期算起,坐在自己身前的男人,在过去二十年中都被视作阿拉桑之鞭。神庙中的瓦祭们仍旧在日落礼拜时,选出他的名号加以诅咒。贾罕娜揣测他是否知道这些,是否会引以为傲。
“我的脾气很成问题,”罗德皇格打破沉默,用标准的亚夏语轻声说,“我真不该抽他那鞭子。”
“我觉得没什么不妥。”贾罕娜道。
队长摇了摇头,“你要不就把人杀了,要不就该直接放他们走。”
“那你该把他杀了。”
“也许吧。在我们发动第一波攻击时,我也许能杀了他,但等他们投降并要求赎身后就不行了。”
“哦,对,”贾罕娜知道对方能听出自己话里的讥讽,“这是战士的信条。你想拨马回去看看母亲和死婴吗?”
“我见过,医师,相信我。”贾罕娜当然相信:他也许还亲手干过。
“对了,我认识你父亲,”片刻沉默后,罗德里格·贝尔蒙特续道:贾罕娜只觉浑身一僵,“金达斯人伊沙克。听说他的遭遇后,我很难过。”
“你……你怎么知道我父亲是谁?你怎么知道我是谁?”她结结巴巴地说。
罗德里格呵呵笑了两声,随即换成流利的金达斯语,令医师大吃一惊,“这并不难猜。费扎那城有多少蓝眼睛的女医师?你继承了你父亲的眼睛。”
“我父亲没有眼睛了。”贾罕娜狠狠地说,“如果你听说过那个故事,就一定知道。你是怎么学会金达斯语的?”
“作为战士,各种语言都要懂些皮毛。”
“战士不会讲得这么好,战士不会讲金达斯语。你到底是从哪儿学来的?”
“我曾一度坠入爱河,很久以前的事了。说实话,那是学习语言的最佳方式。”
贾罕娜又觉得气往上冲。“那你是怎么学会亚夏语的?”她质问。
队长毫不费力地换成那种语言:“我在阿拉桑住过一段时间。当年莱蒙多王子曾因几件莫须有的罪责被他父亲流放,在西尔威尼斯和费扎那住了—年。我随他一道南下。”
“你在费扎那城住过?”
“住过些日子。这有什么奇怪的?”
贾罕娜没有回答。实际上,这算不了什么。且不说上几个世纪,至少近几十年来,埃斯普拉纳的贾德诸王及各大家族之间纷争不断,经常导致贵族和他们的侍从出国远行,在阿拉桑的乐园中流连。而哈里发统治时期,有不少亚夏贵胄同样觉得有必要远远避开西尔威尼斯的长臂,居住在北方牧民中间。
“我不知道,”贾罕娜答道,“可能是因为我觉得自己应该记得你吧。”
“十七年前?你当时恐怕还是个小娃娃。我没准儿真见过你一次,就在伊沙克的集市摊位上——除非你有个双胞胎姐妹,但我不觉得你会记得我。我当年就跟现在的阿尔瓦一样年轻,阅历也和他一样浅薄。”
队长提到的年轻士兵让贾罕娜想起点事情,“阿尔瓦?带着维拉兹的小伙子?你准备什么时候把那个关于马镫的恶作剧跟他交底?”
罗德里格闻言愣了片刻,随即放声大笑,“你发现了?算你聪明。但你怎么知道那是个恶作剧?”
“这不难猜。”贾罕娜刻意模仿队长方才的语气,“阿尔瓦骑马时,膝盖都快顶到腰了。巴提亚拉的骑兵也对新人玩这种把戏。你想把这孩子弄瘸吗?”
“当然不会,他比你想象的更犟。敲打敲打对他没坏处。我本打算明天进城之前,让他把腿放下来。如果你有这个心,今晚就可以当他的救星。你发现了吗,他已经接受教训了。”
她没发现。贾罕娜可没精力关注这种事。
罗德里格·贝尔蒙特突然转换话题:“巴提亚拉,你是说?你在那儿学习过?跟索兰尼卡的雷佐尼爵士?”
贾罕娜又一降心慌意乱,“然后在帕德里诺大学待了半年。你认得世上每位医师吗?”
“名医基本都认识,”他明确地说,“算是干我们这行的职业病。想想看,医师,我们北方非常缺乏受过训练的医师。我们知道如何杀人,但不大了解医术。我早些时候提到的邀请是认真的,并非随便说说。”
“我刚到时?你又不知道我是不是个好医师。”
“针对费扎那城伊沙克的女儿?我可以允许自己做个合理的推测,你说呢?”
“瓦雷多最最著名的队长大人,当然可以允许自己做任何事。”贾罕娜故意挑刺地说。她觉得自己明显处于下风,这个人知道得太多,而且聪明过头。贾德±兵根本不该是这副样子。
“不是任何事,”罗德里格境出夸张的懊丧口吻,“我亲爱的妻子……你见过我亲爱的妻子吗?”
“我当然没见过。”贾罕娜斥道。队长在跟她开玩笑。
“我亲爱的妻子对我在返家途中的各项行为举止,做出了严格规定。”他的口吻把言下之意表达得非常明白,但是根据贾罕娜对北方人的了解,眼下的情形简宜难以想象。
“对于战士来说,可真让人头疼啊。她肯定很可怕。”
“一点没错。”罗德里格·贝尔蒙特发自肺腑地说。
虽说是在开玩笑,但有些东西——夜晚的另一层微妙涵义——却由此彰显;贾罕娜突然意识到他们正在黑暗中独自骑行,维拉兹和贾德人都被抛在后头,离前头的营地也有不短距离。贾罕娜紧紧靠在他背后,她的大腿贴着他的大腿,她的双臂搂在他的腰际。医师费了点劲儿,才抑制住松开胳膊、改换姿势的冲动。
“真抱歉,”两人沉默片刻,罗德里格又开口说,“今晚不适合开玩笑,我害你别扭了。”
贾罕娜一言不发。似乎无论她是开口还是保持沉默,总会像纱窗一样被对方看透。
医师想起另—件事。“告诉我,”贾罕娜没有理会对方的道歉,直言不讳地说,“既然你在这儿住过—段时间,为何方才在营地时,还要问我烧着的是什么地方?奥韦拉村至少五十多年前就已经在这儿了。”她当然看不到队长的脸,但总觉得他正在微笑。“不错,”罗德里格最终说道,“不错,医师。如果你现在拒绝我的邀请,那我更难过了。”
“我已经拒绝你的邀请了,记得吗?”贾罕娜不想让他岔开话题,“你干吗要非问我这是什么地方?”
“我不是非问不可,只是想问一问,看看谁会回答。通过提问可能得到的信息,绝不只是答案而已。”
贾罕娜思忖片刻,“那你发现什么了?”
“发现你的脑筋比你那位商人朋友转得快。”
“别低估伊本·穆萨,”贾罕娜立刻反驳,“他今天已经几度令我大吃—惊,而且我认识他的时间可不短了。”
“我该拿他怎么办呢?”罗德里格·贝尔蒙特问。
医师发现,这个问题是认真的。她骑在马上想了半晌。双月都升上高天,彼此相隔大约三十度。这个运行夹角正好与她出生时的星图相同。她现在终于可以看到前方的营火,胡萨里和两名守营骑兵在那里等待。
“你知道他今天下午本会和其他人—样死在城堡里吗?”
“我大概能推断出来。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我没让他去参加典礼。裉炫懦隽艘豢樯鼋崾!?
队长哈哈大笑。“我敢打赌,他肯定是头一次对肾结石感恩戴德。”说到这里,他换上严肃口吻,“那么好吧。他已经在阿玛力克那里挂了号,被人通缉追杀。我该怎么做呢?”
“带上他返回北方,”贾罕娜说出自己的结论,“我估计他也是这么想的。如果拉米罗王动过某些念头,想有朝一日把费扎那城收入囊中……”
“等等!到此为止,女人1你说这话算什么事?”
“在我看来,这是显而易见的事。”贾罕娜不耐烦地说,“他多多少少会产生类似的想法吧:干吗仅仅从这座城邦收取岁贡,而不是直接统治?”
罗德里格·贝尔蒙特又大笑起来,摇了摇头,“你知道,不是所有显而易见的想法都要说出口来。”
“你向我提出问题,”医师柔声道,“我给出实实在在的答案。如果拉米罗动过这种念头——且不说是多么渺茫和不切实际—一那么将大屠杀的唯一幸存者留在身边,对他来说有百利而无一害。”
“特别是如果他让所有人都知道,此人逃出虎口后便直接找上门来,恳请他斡旋干涉。”罗德里格完全没理会医师的嘲讽,若有所思地道。
贾罕娜突然觉得不想说话了。今天清晨的市场问诊,无论怎么看都显得平淡无奇。但她现在已经历过费扎那屠杀和奥韦拉之劫,正跟“阿拉桑之鞭”罗德里格·贝尔蒙特在夜幕下共乘一马讨论半岛政局——感觉似乎变得太快了。她明天早晨就要踏上自己的旅程,而早晨已经不远了。“我想你说得对。你知道,我是个医师,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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