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腿紧紧夹住坐骑,以大师级的精准动作挥剑下斩,将金发贾洛纳人立毙当场。
伊达发觉自己嘴巴张得老大,赶紧合上。他绝望地看向父亲那充满悲伤和愤怒的血红身影,结果发现老人突然恢复了此刻亟需的理智。
“咱们被利用了。”父亲随后对他说道,在新骑兵带来的腥风血雨和奄奄一息的伤者之中显得异常宁静。他放下手中长剑,“我真是老煳涂了。这把年纪已经不该再带领队伍。我早就应当入土了。”
谁也没料到他突然还剑入鞘,退后两步,似乎超然物外。新来的贾德人把头一批骑兵通通杀死,毫不手软,绝不留情,即便围在金子周围的那些人已经扔掉佩剑,高声叫嚷着愿意赎身,他们的投降都未被接受。伊达这辈子杀过不少人,但面对此情此景,也只能和父亲撤到垂死的兄弟身边,站在原地静静观瞧。
那些贾洛纳人一路南行只为攫取菲巴兹的财富。他们愚蠢地闯进陷阱,却又靠勇气和纪律撑了过来。可到头来,他们还是死在这天上午,所有人都没能走出黑暗隘口。
周围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受伤的匪徒兀自呻吟。伊达发觉新到的贾德弓手正在射杀受伤的马匹,所以才会显得这么安静。畜生的惨叫已然持续很久,他几乎意识不到那种噪音。伊达眼见完好的马匹都被赶到一起。这些都是精壮牡马,阿拉桑的坐骑没法跟埃斯普拉纳牧场的宝马良驹相提并论。
伊达、父亲和其他人早就按照命令扔掉武器。现在没有必要抵抗。他们只剩下二十多人,全都精疲力竭,多数受了伤,而且面对五十名骑兵也无路可逃。阿比尔还躺在他们身边,脑袋枕在一块叠好的布料上,呼吸断断续续,显然在应付疼痛。伊达看到他大腿的伤口很深,尽管腿上扎了止血带,但依旧血流不止。伊达以前也见过这种伤口。他弟弟早晚要死。伊达产生了一种空虚麻木的感觉,无法正常思考。他陡然记起新一拨骑兵出现时看到的那个幻象:化作少女的死神,手指抓挠他的生命。
到头来却不是他的生命。伊达跪下身,碰了碰弟弟的面颊。他发现自己说不出话。阿比尔抬头看眼哥哥,举起一只手来,碰了碰他的指头。弟弟眼中充满恐惧,但什么也没说。伊达使劲咽了口唾沫,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他们还在战场上。他捏了捏弟弟的手,随后站起身来。伊达往回走了两步,来到父亲身边。老人沾满血污的脑袋抬得很高,背挺得笔直,仰头注视着刚来的骑兵。
亚巴斯特罗的塔里夫·伊本·哈桑,在将近四十年后络于被人捉住。
在西尔威尼斯垮台后,这个老匪徒变得比数不清的僭主更像国王,也更像一头雄狮。
伊达的麻木感也延伸至此。他们的世界将在这座峡谷终结。新的传说将同老故事一起,萦绕在艾敏·哈纳扎周围。他父亲没有任何表情。三十多年来,一连串哈里发和半打阿拉桑的小君主,都誓言要将他的手指脚趾一一割掉,然后才会将他处死。
第二拨骑兵的两位首领跨坐在马背上,低头看着老人。他们镇定自若,似乎对这个重大转变毫不在意。他们的武器都已入鞘,其中一个是亚夏人,另一个则跟骑兵一样是贾德人。那个北方人头戴老式铁盔,顶上有个青铜鹰饰。伊达不认识他们。
父亲没等对方发话,便说道:“你们是拉寇萨的佣兵。是金达斯人马祖·本·雅夫兰谋划了这一切。”这话并不是问句。
那两个人对视一眼。伊达发现他们脸上隐隐有些笑意,但他现在心里空落落的,根本发不出火。阿比尔只剩一口气了。他自己浑身酸软,脑袋在惨叫声平息后的寂静中阵阵抽痛,但最疼的还是他的心。
亚夏人操着宫廷腔说道:“一定程度的自尊心,要求我们也分享部分荣誉,但你的主要推论没错:我们来自拉寇萨。”
“你们故意放出风声,让我们知道岁贡的消息,引诱我们北行。”塔里夫平心静气地说。伊达眨了眨眼。
“这点也说对了。”
“还有山坡上的女人?”伊达突然问道,“也是你们的人?”父亲看了他一眼。
“她随我们一道出征,”面白无须的亚夏人说道,他耳朵上戴了个珍珠耳饰,“是我们的医师,同为金达斯人。这个民族真是聪慧过人,不是吗?”
伊达眉头紧锁,“那不是她的主意。”
贾德人说:“没错,是我们的点子。我想这样做有助于分散迪,卡雷拉的注意力。—些埃斯查卢的流言传到了我们的耳朵里。”
伊达突然想通了,“是你把贾洛纳人赶过来的!他以为你们跟我们是—伙的,要不然绝不可能闯进陷阱。他们派了斥侯,我看见了。他们知道这儿有埋伏!”
贾德人抬起右手,捋了捋胡须,“又猜对了。你们的陷阱设置得不错,但迪·卡雷拉是个——曾经是个——精明强干的战士。他们本想原路返回.绕过峡谷,但我们给出了一个不要那么做的理由。一次犯错的机会。”
“我们本该替你把贾德人都杀了,对吧?”塔里夫苦涩地说,“很抱歉我们没能做到。”
亚夏人笑着摇了摇头,“算不上失败。他们都受过严格训练,而且装备精良。你们差点就成功了,不是吗?自打出发的那一刻起,你就知道这是场赌博。”
所有人都没做声,隘口中一片沉寂。
“你是谁?”塔里夫眯起眼睛盯着那两个人,“你们俩是谁?”风势渐强,峡谷中非常寒冷。
“请原谅,”没留胡须的亚夏人甩镫离鞍下马,“我很荣幸能与您相见。自打我降生以来,塔里夫·伊本·哈桑的威名就一直在半岛传扬。您便是勇气和胆识的代名词。我叫阿马尔·伊本·哈兰,前卡塔达臣属,如今为拉寇萨效力。”
他说完鞠了—躬。
伊达觉得自己的下巴都快掉下来了,连忙把嘴闭上,毫不掩饰地盯着那人。这就是……这就是杀死最后—任哈里发的男人!卡塔达的呵玛力克也刚刚死在他的手里!
“我明白了,”他父亲轻声说道,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很多问题得到了解答。你知道吗?亚巴斯特罗附近的村镇有很多人因你而死。”
“在阿玛力克四处搜捕我的时候?我的确听说过那件事,还请您宽恕。但卡塔达王这样做不是我出的主意,也许您能体谅。”
“所以你才杀了他,当然。我能问问你的同伴是谁吗?是谁带领这支队伍?”
贾德人已经摘下头盔,夹在胳膊底下,满头浓密棕发蓬乱不堪。他没有下马。
“瓦雷多的罗德里格·贝尔蒙特。”那人说道。
伊达突然觉得脚下坚实的地面有些摇晃,好似发生了地震。这个男人,这个罗德里格,多年来始终被瓦祭们在神庙中诅咒,他被称作阿拉桑之鞭,而且如果这些骑兵是他的部属……
“更多的问题,”伊达的父亲面色凝重地说,“得到了解答。”虽然脑袋和衣袍上沾满血污,但塔里夫·伊本·哈桑此刻显得庄重威严,异常镇定。
“你们随便哪个人就足够对付我了,”他低声说,“倘若我今天难逃失败和死亡的命运,至少日后人们提起塔里夫·伊本·哈桑时,会说是两个国家的最强者联手击败了他。”
“而且他们都不会夸口说自己比你强。”
伊达心想,这个伊本·哈兰很会说话。但婕聪氲娇ㄋ锶耸歉鍪耍以谄渌矶嘤忻嬉捕己苡幸惶住?
“你不会死在此地,”罗德里格·贝尔蒙特接口道,“除非你坚持要死。”伊达盯着贾德人,嘴巴闭得严严实实。
“那是不可能的,”伊达的父亲愤愤不平地说,“我年事已高,身体虚弱,但还没有厌倦生命。我厌倦的是故再玄虚的勾当。既然你们不准备把我们杀了,那就告诉我想要什么。”他用近乎命令的口吻说出了这番话。
伊达从来赶不上父亲,更无法同塔里夫强势的内在能量比肩。他早就放弃了赶超的努力,只是跟随父亲——因为爱,因为惧怕,更多的还是敬畏。他和阿比尔都不曾说到如果父亲不在了该怎么办。这件事他们不敢去想,因为前方只剩一片空茫,还有那白面黑发、指甲尖长的少女。
两名佣兵一个站在他们面前,一个还骑在马上。他们对视半晌,似乎最终达成了共识。
“我们会让你带上一头骡子的金币回家去,”罗德里格·贝尔蒙特说,“为了交换你们的生命和这笔财富,你必须保证让全世界都听说,你是如何成功伏击了贾洛纳部队,把他们杀得一个不剩,将所有岁贡带回亚巴斯特罗。”
伊达叉眨眨眼,拼命转着脑筋。他把双臂抱在胸前.试图摆出早有所料的模样。过了一会儿,他父亲忽然朗声大笑。
“妙极了!”塔里夫说,“这部分计谋又该归功于谁?”
站在他面前的两个人对枧一眼。“这部分,”伊本·哈兰有些懊丧地说,“我必须承认,的确出自马祖·本·雅夫兰的头脑。我真希望是自己想出来的。当然只要有足够的时间,我敢肯定自己也能想到。”
瓦雷多队长哈哈大笑。
“我相信,”塔里夫·伊本·哈桑干巴巴地说。伊达眼见父亲想通了全部细节,“所以你才把贾洛纳人都杀了?”
“这也是迫不得已,”罗德里格·贝尔蒙特承认道,方才出现的笑意,此刻又瞬间消失,“一旦他们看到了我的队伍,那么只要有一名迪·卡雷拉的部下回到埃斯查卢,这个故事就再也站不住脚,他们会知道我们把金子带回了拉寇萨。”
“唉,我必须再次请求你们原谅,”塔里夫嘟囔道,“我等应该替你们扫清障碍,却可耻地失败了。那么,”他轻声问道,“如果我将贾洛纳人俘虏,打算要求赎金,你们准备怎么办?”
“杀了他们。”阿马尔·伊本·哈兰说,“你觉得震惊吗,伊本·哈桑?你难道像古老传说中的圣武士那样,遵守文明的战争规则?莫非亚巴斯特罗是用兵不血刃的冒险中赢来的财宝建成的?”他的口吻中第一次带上了些许锋芒。
他不喜欢这么干,伊达心想,他也许可以伪装出别的样子,但的确不喜欢这么干。
这番话似乎令塔里夫心满意足。他的态度随之改变。“我几乎干了一辈子强盗,脑袋上顶着不少赏金。你们知道我会如何作答。”他抿嘴一笑,露出豺狼般的表情,“我不反对带上金币回家,为一次大获成功的行动接受世人称赞。但话说回来,等我回到亚巴斯特罗,没准儿会将真相公诸于世,也许羞辱你们会更让我开心。”
阿马尔·伊本·哈兰面带笑容,但锋芒犹存。“这些年来,有许多人企图用各种方式羞辱我。”他伤感地摇了摇头,“我只希望,—位慈父对住在拉寇萨的儿子们的关心,能够压倒羞辱我们产生的快感。”
伊达猛地向前迈了一步,但塔里夫头也没回地伸手将他拦住,“你居然站在—位父亲面前,眼见他的次子即将死去,却还说要带走他的大儿子?”
“他离死还远着呢。你们过去看的是哪门子医师?”
伊达猛地转过身去。阿比尔身边跪着一名女子,他们刚才说过随军医师是个女人。—位仆人站在她身边,摆满各式器具的布毯已经铺开。伊达甚至没注意到她从自己身边经过,也不知道她是何时来到了阿比尔跟前。刚才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那两个人身上。医师非常年轻,以金达斯人的标准来看相当漂亮;但她举手投足干净利落,几乎带点粗鲁。
女人看着他父亲说:“我应该可以救下他的性命,不过那条腿是保不住了。必须从伤口上面将它截掉,而且越快越好。我需要他的出生地点和时间,以便推算现在是否适合进行手术。你知道吗?”
“我知道。”伊达脱口而出。他父亲则直勾勾地盯着女人。
“很好,麻烦你把情况告诉我的助手。我会尽力为你弟弟提供最好昀医疗服务。等他同我们—起回到拉寇萨后,我也乐于继续照顾他。依靠运气和勤奋,他应该可以在来年春天之前借助拐杖行走。”女人的眼睛蓝得异乎寻常,而且注视着塔里夫的目光相当平静,“我同样可以保证,兄长的陪伴会加快他的康复速度。”
伊达看着父亲的面孔。老武士的表情从安心变成愤怒,最终无可奈何地承认自己现在别无选择。面对这些人,他只有让步妥协。塔里夫的—生中,可不习惯扮演这种角色。
老人再次挤出恶狼般的笑容,重又扭头看向阿马尔和罗德里格。“可怜可怜—个老人糟糕的洞察力吧,”他说,“仅仅一个冬天的延迟,真需要这等巧夺天工的计谋吗?你们肯定知道.来年春天伯姆多王会再派人到菲巴兹去,要求你们拿出岁贡,而且几乎可以肯定是双倍金额。”
“他当然会。”伊本·哈兰说,“但今年冬天恰巧相当重要,而且这笔财富还有更好的用途,没必要送给贾洛纳人,让他们为来年的行动改善武装。”他右耳上的珍珠闪闪发光,“等贾德人再来要钱时,菲巴兹也许会拒绝他的要求。”
“啊!”塔里夫说着抬起染血的右手,缓缓捋过胡须,让它变得更加红艳。“我真是茅塞顿开!亚夏的精魂终于打开了我的眼界。”他夸张地朝两人鞠了一躬,“即便能参与这宏大计划中的一小部分,也令我受宠若惊。今年冬天当然非常重要,你们当然需要这笔钱。你们春天打算攻取卡塔达。”
“真有你的!”阿马尔·伊本·哈兰的语气和蓝眸中都透出鼓励之意,他笑道,“你真不打算跟我们—起来吗?”
不久之后,一行人回到阳光充足的峡谷中。贾罕娜·贝·伊沙克准备锯掉阿比尔·伊本·塔里夫的右腿。维拉兹在旁边协助,马丁和卢杜斯负责固定病人。她已经拿出父亲效力最强的安眠药,以吸水海绵给阿比尔施用了很大剂量。
贾罕娜以前做过截肢手术,但在露天空地中还是第一次。这一点,她当然不会告诉任何人。雷佐尼爵士说过:“让他们觉得你每天都在进行这种手术,除此以外什么都不干。”
伤者的哥哥毫无助益地在周围转悠,恳求她让自己帮点忙。贾罕娜正试图找出点礼貌的说法把他哄走时,阿尔瓦·德伯里诺突然拿着个瓶子出现在旁边。
“如果我请你喝口酒,会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