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未都说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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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未都说收藏- 第7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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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里,带有描金的漆器都被叫做洋漆。由于雍正皇帝的喜欢,全国各地大量进贡,比如贵州进贡的洋漆,不用问,肯定都是皮胎,今天贵州依然有皮胎漆器;江宁(南京)进贡的金漆、仿洋漆;江西有瓷胎的,等等。

有一年,我跟一个朋友逛天津的沈阳道,他在我前面一步,一把就抓起一个识文描金的花觚。当时摆地摊的人要400元,我印象中他花了200多元钱就买了。他明白,我也明白,都是行家嘛。我就跟他说:〃你这个花觚加点儿钱,匀给我得了。〃可那朋友死活不给我。我曾难过了很久,我就想:如果那天我一步跨到他前头,这东西就是我买了,对吧?但时间长了,慢慢就适应了这种收藏生活。收藏过程中不是说每一件东西都是你的,简单说,不是每一件便宜的东西都是你的,谁收藏都一样,只要它能被保护起来。现在那个花觚还在我朋友的柜子上摆着呢,我一去他就气我:〃你看,这便宜吧?〃

【没见过这么砍价的】

在20世纪80年代末的时候,我曾经陪一个大收藏家去山西乡下看东西,老爷子至少年长我一辈半人。山西的那个村里家家户户都卖这些老物件,我们进入一个老乡家里,发生这么一件事。我们推门进去以后,大收藏家一眼就看上人家炕上放着的一个黑漆描金的盘子,拿起来连看带摸,爱不释手。我站在他旁边跟着看,那时候我还不是太明白,看也是瞎看。然后老爷子就问老乡:〃您这个想卖多少钱啊?〃老乡很痛快地说:〃80块钱。〃人家出价了,老先生得还价啊,我不能替他还,我得在旁边看着。我就说:〃您还个价吧。〃老先生说:〃8块。〃好嘛,我们砍价都是拦腰一刀,老爷子是从脚跟上一刀,上面全给剃了。这老乡当场就翻脸了,他没有那么好的商业修养。他一把就把这盘子从老爷子手里夺过来,嗖地一扔,就扔到炕上了。当时满大街都是玩飞碟的,那盘子就跟飞碟一样飞回炕上。我觉得这件事很尴尬,就把老乡拉到后院去了。老爷子很镇定,爬上炕又把盘子捡回来,还在那儿看。

我在后院就跟那个老乡商量:〃老爷子甭管还多少钱,您就卖给他,我再买一件别的东西,咱这件事就算平了。〃当时他家还有一个青花炉,我问:〃这炉多少钱?〃他说:〃200块。〃我说:〃行,这个炉我要了,我不还价;他那个盘子还多少价,你都卖给他。〃这老乡很有意思,跟我说:〃你是你,他是他。你这人大方,他那人小气,是两回事。〃他是个非常耿直的人。然后我又劝说半天,才把这老乡说服了,同意重新来一回。

我们俩就进堂屋了,老爷子还在那儿看呢,还爱不释手。我就问:〃您这盘子卖多少钱啊?〃老乡说:〃80块。〃不松口。我说:〃老爷子,还个价,咱就成了。〃老爷子坚定地说:〃8块。〃嘿,一模一样!这老乡就彻底不想卖了:〃他哪怕给我加2块钱呢,我都给你这面子,他怎么1块钱都不加啊?〃 最后还是跟他磨蹭半天,终于把这个盘子买出来了。后来我才明白,这个漆盘就是雍正时期的洋漆,有很细的藤编。故宫的漆器收藏里现在也有很多这种类似的东西。回北京的时候,老爷子一路讲这个漆盘有多好,有多便宜。那确实便宜,搭多大人情啊!

【漆器的意义】

漆器从诞生之日起,就肩负着两个重任:一是防腐,一是装饰。防腐的任务很容易完成,但装饰的任务走过了一个漫长的路程。从河姆渡文化的那只漆碗开始算,到今天七千年了。装饰的任务随着社会的发展,随着经济的发展,越来越强。

七千年来,中国的漆器不断发展,不断进步,传播到世界各地。全世界的漆器都有中国漆器的影子。尽管今天不再用植物漆了,但它是所有漆的源头。比如汽车,不论喷的什么漆,一定源于中国的漆。今天没有一个国家敢说汽车不上漆,直接开着铁皮满街跑。那么,为什么中国人后来对漆器的感情淡了呢?因为我们的瓷器太强大了,而且成本大大低于漆器,抑制了漆器的普及,不普及就没有感情。过去国学不普及,大家对国学都没有感情;今天国学开始普及了,哪怕从《三字经》读起,大家就有感觉。为什么我今天在《百家讲坛》普及收藏呢?不是让你拥有多大财富,而是希望让你拥有更多知识。这些知识不仅对个人有好处,对整个国家都有好处。

从宋代起,漆器有一个新迹象出现了:动刀。宋代以后的漆器开始向动刀的方向发展,换句话说,宋代以后动刀的漆器逐渐形成主流。至明清时期,中国漆器的地位也由此达到一个巅峰。

其实,早在战国到汉代,漆器的装饰手法中已经看到了针划、锥刻,但到了宋代才开始动刀。在漆器上动刀,首先就得要求漆面能够承受,但薄薄的一层漆,怎么能承受刀刻呢?下一讲就专门讲动刀的漆器。

03  捉刀代笔 科罗曼多

--雕刻漆器

中国漆器的装饰手法可分为两类,一类是动笔,比如带有描绘的漆器和素漆器;另一类是动刀。这两类有什么不同呢?首先,动笔相对来说比动刀容易一些,体现出平民化的特征。比如我做了一个素漆盒,心中有一份寄托,那么我就画几笔竹子或兰花。而所谓动刀,就是要在漆器上雕刻,对技艺的要求会高很多。相对来说,动刀的漆器贵族化倾向就比较重一些。

【剔与雕】

漆器有一个特性,就是干燥比较慢。由于它这个特性,聪明的工匠发明了动刀的漆器。我们生活中都有经验,水很容易干,比如桌子上洒了一杯水,很快就会干掉;如果洒了一滴油,很长时间都不会干;如果洒了漆,也不容易干。漆的干燥是一个非常缓慢的过程。我们有时对漆的干燥问题还有一点误解,认为气候越干燥,漆干燥得越快。其实不是这样,有的漆器在非常潮湿的条件下才能加快干燥速度。

由于漆的干燥速度比较慢,就形成一个特性,在它半干不干的时候会形成一层软软的膜。当这层膜出现的时候,古人发现,在膜上可以再度刷漆。也就是说,不等第一道漆彻底干透,就刷上第二道漆;等第二道漆半干的状态,又刷第三道漆,循环往复,可以使漆膜增厚。等到漆膜增厚到一定程度以后,古人就开始在上面做文章,用刀在半干状态的漆上面剔出纹样,由此出现了中国独有的用刀代笔装饰的一类漆器,比如剔犀、剔红等等。

为什么把这种工艺称之为〃剔〃,而不是〃雕〃呢?因为中国的语言非常严谨,剔和雕之间有区别。雕,是雕刻。雕刻在我们心目中是硬碰硬的概念,比如篆刻印章、雕刻石像,都是硬碰硬;硬碰软的时候才称之为剔。生活中有没有类似的词汇呢?有,比如说剔肉,肉比骨头软吧。吃饭时牙被塞住了,剔牙,不是真的去剔牙齿,是剔牙齿与牙齿之间那道缝。中国语言的严谨性在生活中处处可以体现,硬碰硬为雕,硬碰软为剔。那么,当漆器的漆膜形成一定厚度,在半干的状态下,工匠用刀在上面轻轻剔出纹样,是硬碰软,所以叫剔,不叫雕。后来由于很多外行的理解,把剔犀、剔红这种动刀的漆器称之为〃雕漆〃,从专业意义上讲是不对的。

制作动刀的漆器,剔完图案以后一定要等漆彻底干透,然后再进行人工打磨,成为成品,这个过程非常漫长,成本高,因此致使动刀的漆器价格比较昂贵。

【犀皮漆的解释之一:模仿马鞯】

动刀的漆器一般分为两类,一类是剔犀,一类是剔红。剔红容易理解,就是剔出的图案呈红色,其他品种还有剔黑、剔绿、剔黄。如果剔出多种颜色,叫做剔彩。因此一般情况下,在动刀的漆器中剔犀是一类,剔红是另一类,剔红就包括剔黑、剔绿、剔黄、剔彩等等。

剔犀的名字就不太好理解了,〃犀〃代表什么意思呢?显然是受〃犀皮漆〃的影响。犀皮,又被写做〃西皮〃、〃犀毗〃。关于犀皮漆这个名称,来历非常复杂。历史上对它的记载很多,唐、宋、明、清均有记载说明犀皮漆的来历。记载犀皮漆的绝大部分是文人,但到了明代以后主要是漆工。记载这样一个文献,文人起到决定性的作用,漆工起到技术上的作用,因此他们的记录应该说比较真实。

唐代有一个人叫赵林,他认为犀皮漆是汉人从西域的马鞍子上得到灵感,从而发明的。这个说法被元末明初的陶宗仪所引用,他在《辍耕录》中引用了赵林的《因话录》:〃西皮髹器谓之西皮者,世人误以为犀角之犀,非也。乃西方马鞯,自黑而丹,自丹而黄,时复改易,五色相叠。马镫摩擦有凹处,粲然成文,遂以髹器仿为之。〃髹器就是漆器。这段的意思是:过去认为犀皮漆的犀指犀角的犀,其实不是,是指马鞍子与马镫挨着的位置上,不断被摩擦,有凹下去的地方,显露出一层一层的颜色,漆匠就根据这种自然形成的纹样,仿造出现犀皮漆。这是唐代人的理解。

【犀皮漆的解释之二:犀牛的肚脐】

明代人有另外一种说法。明代有个文人叫都穆,他在《听雨纪谈》中是这样记录的:〃犀皮当作犀毗,毗者,脐也。犀牛皮坚而有文,其脐四旁,文如饕餮相对。中一圆孔,坐卧磨砺,色极光润,西域人割取以为腰带之饰。……后之髹器,效而为之,遂袭其名。〃都穆认为这种漆器应该叫〃犀毗〃,与〃犀皮〃发音一样,但文字不同。他解释这个〃毗〃字是肚脐的意思。犀牛的皮肤非常坚硬,平常坐卧之时,肚脐这个地方就在地上磨得极为光滑,有一层一层的纹饰,像饕餮纹。我们常在青铜器上看见饕餮纹。因此,西域人常把犀牛的肚脐割下来,做成腰带中间的一种装饰。后来的工匠是根据犀牛肚脐的样子,做出了犀皮漆。

后来我专门去过动物园,仔细观察过犀牛的肚脐。我估计大家去动物园看犀牛,肯定都不看人家的肚脐,是吧?都要看犀牛角。但我就是想看一下犀牛的肚脐是不是跟古书上记载的一样。我一看,确实有点儿类似,犀牛的肚脐非常突出,因为它老在地上趴着,所以形成一层一层的涡旋纹。

【最早的犀皮漆】

犀皮漆在中国漆器史上是非常著名的品种,那么它到底是什么样子呢?我们可以从它的一些俗称上想象一下。犀皮漆,北方人称之为虎皮漆,南方人称之为菠萝漆,也有人称之为笸箩漆。无论哪种名字,你都能想象它是一层一层有变化的纹饰,这是犀皮漆的一个典型特征。

那么,犀皮漆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呢?我们一直在寻找它最早的起源。现在一般的说法是三国吴的时候就有了,因为发现了三国吴时期的一个墓葬……朱然墓,墓中出土了两个漆耳杯。这两个耳杯有黑、红、黄三色,形成了初级纹样的犀皮漆。但不幸的是,从三国吴到明代之间,长时间的跨度里再没有找到其他能说明传承关系的证据。那么从证据学角度上讲,孤例是不成证的,除非这个孤例是一个铁证,没有争议。但朱然墓出土的漆耳杯多多少少还有一点儿争议,它和后来成熟的犀皮漆还是有很大差距的。

我个人认为,朱然墓出土的漆耳杯还不能算是犀皮漆。最早的犀皮漆可能出现在唐代。我在讲《陶瓷篇》的时候讲过,唐代非常流行绞胎的陶器和绞胎釉的瓷器,这是唐代的一种审美观。我想犀皮漆在很大程度上会受绞胎陶瓷的影响,这一点也与文献的记载吻合……目前发现最早关于犀皮漆的记载就是唐代的。我一直在讲艺术之间的横向影响,过去不大关注,一般研究陶瓷的人只在陶瓷的领域中纵向研究,研究漆器的人也在漆器的领域中纵向研究,它们之间横向的比较非常少。今天因为信息发达,我们有机会能够把各类艺术的横向比较同时做出,这时候就会受到很大启发。

距离朱然墓漆耳杯这个孤例一千年以后,到了明代,犀皮漆大量出现了。明代以后,犀皮漆非常流行,非常漂亮。当我们看惯了一色的漆器,对于这种有自然纹理的漆器感受会非常强烈。

【我遇到的犀皮漆】

王世襄先生在收藏中对漆器非常关注。2003年,他的收藏品举行拍卖,其中有一个非常漂亮的漆盒,在他多部著作中都有收录。这个漆盒是圆的,面有一点点鼓起,犀皮漆,以红为主,非常漂亮。我知道这件漆盒是王世襄先生的心爱之物,我也知道它在多部著作中都出现过,所以我就把这个漆盒拍到了,今天在观复博物馆里展出。我想,我们对收藏的爱好应该从一点一滴做起,从别人已经做过的成就上做起。别人的成就可能是我们的一个经验。王世襄先生的一个收藏经验,最后变成我们的一个经验,这是收藏中一件非常快乐的事情。

王世襄先生收藏的时候,这类漆器不值钱,花不了仨瓜俩枣的钱就可以买来。但是,当拍卖出现以后,这类东西变得非常昂贵。当一类艺术品有了市场价值以后,造假一定跟上。我们过去幼稚地认为,像犀皮漆这种复杂的工艺,现代人根本不可能做出来。但不幸的是,在利益的驱动下,很快就有人模仿出来了。

有一次,我看到一对犀皮漆的镇尺,后面有字:乾隆年制。镇尺做得漂亮、真实,第一眼我就被蒙住了,认为这就是真的,就是乾隆年间宫廷里使的,甚至是皇帝使用的犀皮漆镇尺。我们知道,镇尺一定要重,要不然在压纸的时候不能将纸压得很平。这个作伪的人非常清楚我们心里的想法,所以这对镇尺用的是石胎,很沉。漆器可能使用各种材料做胎,但使用石头做胎非常罕见。

我碰到这对镇尺的时候,犹豫了很长时间,好在跟卖主很熟,我说:〃你能不能借我两天,我回家去好好研究研究。〃当时我认为这东西是真的,不愿意放过这个机会,所以就拿回家研究了几天。在这几天时间里,我查了很多资料,仔细观察它所有的细部,最后发现这对镇尺确实不真。我就很客气地又还给卖主了。我还的时候当然不能说〃你这东西是假的〃,我就说:〃哎呀,这东西我实在买不起。〃我在还他的时候已经清晰地知道这个东西不真了,不是乾隆年间的,就是个新的。果不其然,后来有大量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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