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是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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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对是个梦- 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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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她根本不再稀罕这种场合。

她不怕穷,她也怕穷,她心理状况十分正常。

她加注脚:“年轻时什么都不要紧,中老年身边就得宽裕点。”

程功“嗤”一声笑出来,“才怪,眼看着同学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珍惜,那感觉,像被人打一巴掌。”

母女俩一人一句聊得不知多有趣。

程真说:“你有无听过拣回来的铅笔的故事?”

程功诧异,“没有,你请说。”

“我念小学及中学时,从来没用过簇新整支的铅笔,都用父母自办公室拣回同事用剩的短短的铅笔,倘若略长一点,或是附着橡皮头,就不知多高兴。”

程功专心听故事。

程真说下去:“一向觉得无所谓,直到一日,在同学家玩,发觉他有整盒一百支新铅笔,还有只电动铅笔刨,他即席表现,把整支铅笔插进去刹时间刨成一寸长短,从那个时候开始,我了解到,人的确有穷富之别。”

程真至今不能释然。

“可是你今日的成就高过他吧。”程功想安慰她。

“那不是问题,我的童年一去不复返,我希望我有一百支新铅笔的回忆。”

“明日我送千支给你。”

“现在没有用了。”程真颓然。

程功却笑,“怎么没用,我从来不去钻研以前的事,现在拥有,已胜过永远没有。”

程功又来老气横秋。

程真看着她,“你很少有不快乐的时刻吧?”

程功忽然落寞,“可是,这样看得开,我已没有什么真正快乐的时刻。”

如此清醒的妙龄少女实罕见。

程真打一个呵欠,“我几时可以回大屋?”

“你当是重阳节登高避难吧。”

程真记得那人叫费长房,幼时在国文课本上读过,那时,每个节令有一课书,清明时节雨纷纷,每逢佳节倍恩亲,程真尽挂住课文长短,她至怕背书,记性差,人又懒。

没想到一下子就变为成年人。

时间过得真快,精神恍惚的时候,程真发誓她才只得十七岁,彷徨地在前途迷津里暗无天日地转来转去。

她长长叹口气。

程功温和地说:“好好睡一觉。”

“我不需要好睡,我明日无所事事。”

“妈妈,好不容易赎了身,赚回逍遥,好好享受。”

“是,我会习惯的。”

“不再想回去?”

“想,怎么不想,想至落泪,我想回家,我想归宿,我想爱情,会一直想下去,直到老死。”

程功说:“牢骚来了。”

她告辞。

人客一走,程真立刻挂下了脸,无比寂寥,董昕最怕她这种表情,时常劝她:“莫斯科巷战与你无关,不必忧国忧民,还有,印度地震虽是悲剧,不必背上身。”

听在程真耳中,都是讽刺语,感情日益冰冻。

有些人没有表情时似在微笑,真幸运,熟睡与死亡时予人安祥感。

程真做不到,可是在人前,她却尽量维持精神愉快。

孙毓川不知她另一面。

结了婚,结局都一样。

程真可以想象他自办公室回来,喝问伴侣:“你还没打扮好?今天这个宴会有刘公与区公,可不能迟到”,或是“这件衣服好出场面?换过它,还有,戴那套红宝石”……

是程真倔强的性格,控制了命运,她可以预言每段关系的结局。

他们最终都会铁青着面孔问:“你到底要家庭还是要自由?”

自由、自由、自由。

已经走了这么远,不愿回头。

她睡着了。

明知是梦,也无比真切,她与孙毓川在美国加州结婚,亲友都笑语,加州法律,夫妻分手,财产对分。

程真见到他的一对孩子,一口英语,神情踞傲,不近人情,不受笼络,而且,长得如袁小?一个印子印出来,从头到尾,不与继母招呼谈话。

孙毓川英俊的面目渐渐模糊,时间被公事吞噬,程真独自守在一问大屋里,看着窗外,忽然觉得袁小?才是胜利者,因她终于脱离这个苦闷的生涯。

程真吓得魂不附体,一身冷汗。

第二天醒来,她努力写作,不出三个星期,就把小说完稿。

她问程功:“可以搬回大屋没有?”

女儿的答复:“你没发觉这间公寓风水有利写作?”

这倒是真的,那就多住一会儿吧。

小说稿厚厚一叠,程真亲自动手影印。

程功说:“一位麦幼林先生找你。”

“麦是美新社社长,”程真诧异,“咱们有过数面之缘,他干吗找我?”

“说是有事,可以把电话告诉他吗?”

“当然可以。”

下午就与麦君联络上了,约定一小时后到程真处面谈。

程真奉以香茗,麦君年纪不大,辈分奇高,程真尊重前辈。

他笑说:“原来你躲在这里。”

程真微笑,等他开口。

他指着程真放案头的小说,“中文稿真奇怪,你看,一只只格子里填满方块字。”

“可不是,粒粒皆辛苦。”

“找你呢。”

“是美新社吗?”

“开头我不敢想,前日有人托我约你,我才灵机一触。”

“谁?”

“本市新闻周刊新世界想约你写特稿。”

“我不想写那种小眉小眼的地盘。”

“为人不如为己,美新社约你如何?”

程真笑颜逐开,“麦先生,我以为你永远不会开口。”

“会十分奔波,你将负责跑亚洲。”

“我的运程转了,满以为会派我走非洲。”

麦君只是笑。

“听说,你亦是刘伶?”

“我只是爱喝。”

“醉后打不打人,骂不骂人?”

程真不慌不忙,“那些,我都留在清醒时做。”

麦君竖起大拇指,“好得不得了,明日下午我把聘书带来,我们去喝酒庆祝。”

程真忽然打蛇随棍上,“今晚有什么不对?”

不相爱有不相爱的好处,什么话都可以说。

麦君当场说:“我请客,来,我们沿笠臣街一直喝下去,不赌什么,喝不下了请即扬声。”

程真大乐,许久没有同行家来往,与他们在一起,当然如鱼得水,今日真是双喜临门,一则脱离游民一族,二则又有人陪她散心。

两人在车里已经论遍天下大事,自环保说到东欧国家内战。

程真道:“最近环保仔带着一个树桩游街,那棵被伐的树已经三百七十二岁,看了叫人心痛。”

“是反对克旭阔湾伐木事件引起的吧?”

程真颔首,“三百七十二年,那是元朝或之前的树啊。”

麦君很幽默,“它又不在中国生长。”

“它一定看透人情世故。”

麦幼林说:“干杯。”

身边有两个洋人亦说干杯,“这位小姐,说什么那么高兴,也陪我们谈谈。”

麦幼林搀起程真,“我们走。”

“喂喂喂,”洋人说,“慢慢不迟。”

麦君站在路边打量程真,“奇怪,行家一直赞你奇%^書*(网!&*收集整理漂亮,我看人却看内涵,今晚证实他们所言不虚。”

程真坦白说:“我并无致力外形,这些年来,我背已驼,眼已花,不修边幅。”

“我们再到别家试试。”

喝到第三间,两人已经很熟络,开始感慨到人生无常,必须努力寻欢。

程真吟道:“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在异乡的酒吧间,程真忽然吟出这样的诗句来,特别有震荡感,麦幼林沉默。

半晌他说:“我已经不算年轻。”

程真??眼,“现在的标准不一样,但凡走得动,吃得下,谓之年轻。”

麦君拍拍她肩膀,“下一家。”

“我有点累了。”程真说,“我们去吃宵夜,我知道有一家火锅店,吵得头痛,又缺氧,可是非常好吃,跟我这个识途老马,错不了。”

寒冷,下大雨,店里人气雾气挤得水泄不通,可是两人记者出身,什么苦没吃过,视作等闲,耐心排队等座位,终于轮到,欢呼一声。

叫了一桌海鲜,约六人量,可是两个人居然慢慢吃得精光,真了不起,程真知道她已找回那大杯酒大块肉的日子,这三个月的悠闲假期,已成过去。

麦君走了不要紧,通讯社里必定有其他志同道合、快意恩仇的同事,想到这里,程真兴奋得耳朵都红了,桐油?终需装桐油,幸亏她有自知之明。

酒醉饭饱,程真扬手结帐,走到街上,找车子,遍寻不获,正扰攘,一个穿黑色长大衣的身形趋近。

程真呆在当地,看着那人。

那人开了手电筒,把光打在地下,原来是警察。

“两位已经喝太多,不宜驾驶,叫计程车回家吧,车牌几号,我可代你找一找。”

他们分头乘计程车回去,约好第二天见。

程真讲错地址,车子驶到大宅,幸亏赵小川仍在写功课,立刻在雨中迎进阿姨,热茶侍候。

程真喃喃道:“没这一子一女,真不知怎么办。”

她倒在床上。

第二天一早,小川接到警局电话,原来车子仍停在邻街,安然无恙,小川连忙出去将它驶回来。

程真正在梳洗,不知恁地,小川觉得阿姨脸上那股颓疲之态好似在今晨洗尽了。

“小川,恭喜我,我已找到理想工作。”

小川笑着把车匙交还给她。

“叫你姐姐姐夫出来请客庆祝。”

“我马上打电话。”

程真正欲找麦幼林,小川已经探头出窗,大声叫有客人,程真心一动,扑出去看,来人是麦君。

她在晒台上笑道:“喔唷,居然找得到这里,不简单。”

麦氏仰头看她,“不然怎么做记者?”

“这么早?”

“来看你起不起得来。”

“不然怎么做记者!”

两人相视大笑。

他们在十分钟内就签妥聘书,程真正式成为美新社雇员。

他们继而谈了一会儿公事。

麦君注意到屋内的年轻人,“是赵百川的长子吧?”

程真给他一个眼色,然后转变话题:“你们这些拿美国护照的人,无往而不利吧?”

麦君立刻说:“我与你去见同事,其中也有美国公民。”

两个人一起出门。

程真这才笑着解释:“那孩子等于是我的儿子了。”

“这件事我很佩服。”

程真忽然问:“你可结过婚?”

“无此荣幸。”麦幼林微笑。

“可有子女?”

麦幼林答:“了无牵挂。”

“孩子们至可爱至可恶,一旦产生感情,十分难舍。”

麦君有点向往,但是立刻清醒过来,“责任太大,一个人有一个人好。”

他们到了美新社分社,小小办公室共三位同事,春田明是美籍日人,阿曼达星是印度美女,讲得一口牛津英语,从前在英国广播公司任职,此外,是加拿大籍的柯达史蔑夫。

这是一个小型联合国。

程真笑问:“这里没有种族歧视吧?”

麦君也笑,“怎么没有,每一个人都歧视每个人,可是不知怎地,又相处下来,同整个世界的情况相似。”

程真拿着纸杯咖啡大笑。

“明天开始上班,”麦幼林说,“罗织到你,是我功劳。”

阿曼达听到了,在一旁笑道:“别相信他,他对每个人都那么说。”

程真问:“你几时走?”

“今晚。”

“一定是这样的吧:亲爱的人永不在你身边久留,天天见面的邻居却话不投机。”

麦君垂首,隔一会儿笑道:“你大概也对每个人说这样的话吧?”

“嘎?我需要这样做?”

麦君笑,“那么,送我到飞机场。”

“一言为定。”

阿曼达又说:“幼林,你又故伎重施啊?”

同事们那么可爱,叫程真放心。

那天,程真陪麦幼林逛名店买礼物送佳人。

程真有点担心,“阿麦,你总得有个打算,不能老是千金散尽还复来,这种钱花得冤枉,白填限,你也不小了,不能没个节蓄,我同你说,没储蓄,没尊严,一日做不动了,你才知道苦。”

麦君微笑,“没人管着我,我不懂留手。”

“快点找个固定女友吧。”

“你是毛遂自荐?”

程真怔住,“不,我的意思是,我从不与上司同事谈这种事。”

谁知麦君不加思索地说:“我可以辞工。”

“你在美新社已有二十年,别开玩笑。”

“那还得看我追求有无希望。”

程真骇笑,“老麦,别开玩笑。”

“你走着瞧吧。”

程笑不放心上,吃了一顿丰富的日本菜,把他送进飞机场,回到家打点上班的行头。

程功来看她,“我把你的小说快速邮递寄到《光明日报》给刘群阿姨了。”

“哎呀,我还需增删披阅呢。”

“刘阿姨说这样就好,越改越匠气,根本拿不出去。”

“你有无同她说我已找到工作?”

“有,她说:感谢主,随后,又来这张传真。”

程真取过看,上面潦草地写:“据悉,袁小?已与家人赴瑞士度长假。”

程功在一旁说:“我从来看不懂刘阿姨及你其他朋友的中文字。”

程真抬起头笑,“中文写熟了,可随心所欲,随意而为,不拘笔划。”

“这又不是我们的民族性了。”程功狐疑。

“中华民族是极之复杂的一个人种。”

程功感喟,“这我相信,做头脑简单的加仔幸福得多。”

程真检查衣柜,“这几套行头足可应付过去。”

程功忽然问:“你有无见到他?”

程真知道女儿指的是谁,停一停神,“没有了。”

程功坐下来,“你可记得爱嘉爱伦坡的致乌鸦诗?作家似听见乌鸦在叫‘永远不再,永远不再’。”

“他想像力很丰富。”

“我很怕永远不再这种字眼。”

“青春一过去就永远不再。”

“可怖,”程功掩脸嘻笑,“所以要出尽百宝设法留住。”

程真改问她:“什么时候结婚?”

“我们正在致力研究时间地点仪式。”她笑答。

看样子这也是一种享受,不然不会拖长来做。

第二天,程真的工作正式展开,虽云驾轻就熟,但是到底触觉有点生疏,程真心惊胆战,倘若休息一年,岂非有可能永久脱节?

头几天下班回家,只觉腰酸背痛,午夜梦回,叹息连连,唉,还做什么冯妇拼什么命,明早立刻去辞职。

可是一觉睡醒,喝几杯咖啡,力气又来了,她又更衣上班,她与阿曼达相处得很好,可是程真已过了真心结交朋友的年龄,阿曼达不会成为第二个刘群,但是她俩一样结伴逛街,对异性评头品足。

一日董昕到通讯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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