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前方,霍昕正背身而立,她无法得知他此刻是怎样的神情。
但她还记得,就在这男子从郎中口中听得她已怀孕的消息时,他瞬间血红的双眼与突然而至的排山倒海般的怒气,便是顷刻间将这雅间内能毁的东西,全数毁了个干净。
而给她瞧病的那名郎中,在预感到不对劲之时,已趁在霍昕失控前,逃之夭夭。
他凭什么生气?他有什么资格在她面前这般狂怒放肆?
眸光一转,东陵馥看向了他身旁雕有精美纹饰的桌子。那面桌子,竟生生地被他一掌击塌,连同上面的大理石棋盘亦碎裂成块。
缓缓地将手轻放在小腹上,东陵馥兀自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中。
她有孩子了。
在现代她是护士,而自己身体上最近的一些变化,都是孕妇最正常的反应,她又怎会不知。
只是,她没想到的是,避孕汤药竟会失效,且自己也来了月信。虽说这类情况极为少见,但并非没有可能。
算下时日,这孩子应该是她与皇叔在山野飞瀑的那夜有的。
就在东陵馥的目光徐徐凝滞住时,霍昕已不知何时转过了身来。
看着这女子眸中泛出的温情暖意,他顷刻间觉得自己的心脏就若轰然炸开般生疼裂痛。平生第一次,他有了这样的感觉。
快步走到东陵馥身旁,他一把捏上她的手腕将她拽了起来。咬牙隐着熊熊烈燃的怒意,他沉声道,“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是不是他的?”
只觉手腕处尽是碎骨般的疼痛,东陵馥看向霍昕艳如血海的双眼时,她竟错觉般的窥见了他眸中一闪而过的心伤。
他们虽未摊开来讲,但霍昕口中的“他”,二人却心知肚明。
挣扎着想要将手从他掌中抽出,东陵馥折腾了半晌,便是将腕间都磨砺出了红痕,却也没能脱开他的禁锢。
看着沉默不语的女子,霍昕已是愈发的急怒。几乎是撕裂般的厉吼着,他的嗓音轰如天雷,“你是在作茧自缚,你知道吗?和他在一起,会害死你的!”
静看男子深窒到将血浓炼作暗紫的眼,东陵馥冷冷道,“我的事不用你管。”
霍昕几乎是脱口而出,便道,“你死过一次重生了,难道你就不怕下一次…”
“下一次,怎样?”东陵馥蹙眉问道。
沉眉凝着眼前女子,霍昕尚未开口说些什么,背后便响起了一道急急火火的嗓音,“霍将军,皇后娘娘宣你即刻入宫,太子将端郡王给打了。”
*****
御花园。
垂眸静坐在一块大石上,东陵钰搁在膝上的双手骨节处已透出了青紫红痕,而他的脸颊与嘴角亦是映着些许皮肉绽开的鲜红。
此时,御花园内的宫人与太医已是跪了一地,大家皆低垂着头提着胆子不敢多言半句。
方才,这位端郡王就在这御花园内与太子轰轰烈烈的干了一架,便是他现在挂彩独坐园中不言不语,周围的压抑沉闷之气也足以令人窒息。
缓缓踏入园内,东陵馥一眼便看见了他,也窥到了他眼底轻泛的惆怅落寞。
移步来到东陵钰身旁,她在众人见礼过后,便摆手道,“将药留在这,你们都退下吧。”
闻言,跪地的太医吩咐医女将药箱摆下后,便一道与宫人们
退出了御花园。
片刻功夫,待四下已空无一人时,东陵馥掠过男子脸侧唇角的凝血暗痕,挑眉道,“本也算是个翩翩公子,这要破了相便可惜了。”
闻言,东陵钰颇是无感的应道,“不过一副皮囊而已,有什么好在意的。”
说着,他便抬起手,不以为意地擦去了唇角的鲜血。
在他身旁的大石上缓缓坐下,东陵馥又道,“瞧你一副书生模样,没想到这么有血性。”
“居然敢与太子动手。”
见东陵钰沉默着并不言语,她嗓音轻缓的探道,“在想太子的事吗?”
“是父皇的事。”半晌,他开口应道。
略显好奇地看向他,东陵馥继续道,“父皇的事?”
眸光幽幽地眺向远处,东陵钰凝眉道,“自我十岁离开帝都,已有数年不曾见过父皇。这些年,我在封地虽一直被人恭敬守礼的待着,但我知道他们没有一个是真心实意,大家不过是臣服于权势罢了。”
“这次父皇重病不醒,便是我不远万里从封地赶回,却也没能近距离的见上他一面。”
怅然的微微一叹,他又道,“如今,整个长倾殿都被皇后娘娘的人给控制了起来,就算我去殿内偶遇娘娘不在时,也丝毫不得近父皇的身。”
听完他的一番话语,一旁的东陵馥却笑道,“我有办法可以让你近身见到父皇,但你要先将这伤口处理了才行。”
闻言,东陵钰蓦地转眸看向了她。瞧着女子笑眼弯弯地娇俏模样,他唇角已扬起了一抹妍艳的弧度,“好。”
见他欣然应了自己,东陵馥俯身将医女留下的药箱打开,从中拿出了金疮药膏与纱布。
用纱布蘸上些许清水替东陵钰将脸颊与唇角处的血痕擦净后,这女子便倒出金疮药膏轻轻点在了他的伤口处。
瞧这男子在自己涂抹药膏时眉间因疼痛而微微一跳,东陵馥不由得放缓了些许力道,“忍着点,留下疤痕就该你倒霉了。”
“嗯,皇姐说的是。”将微绷的脸舒展开来,东陵钰化开了淡淡笑意。
凝眼看向这小子故作清薄的模样,东陵馥撇嘴一笑,也不再说什么,只是低眉开始替他处理手上的於痕。
片刻功夫,待这女子将他的伤口全数处理过后,便如约领着他一道朝了长倾殿而去。
二人一路穿过宫中的花树小道来到长倾殿,东陵馥算准时间利用禁军交换班值的间隙,将他带至了长倾殿内,并顺利避过了掌事太监的眼皮。
这会见云萝公主同他一道而来,其余候在殿内的太监宫女们也不好再行阻拦。
一手挑开垂散在内殿前的明黄帐幔,东陵馥遣退了随侍在内殿的宫人后,便以眼神示意跟在自己身后进入的东陵钰上前去看望那个沉睡不醒的父皇。
眸光不离的注视着龙榻上苍白瘦弱的男人,东陵钰身形轻缓的一步一步朝了他走去。
此刻,尽管他鼻端倾散的药汁甘苦之气依旧那般浓烈呛鼻,甚至令人想要干呕。可这男子却是坚稳如山的行至龙榻旁,徐徐跪了下来。
细细打量过东陵烨已不复往昔的憔倦容颜,东陵钰眉眼不动的凝着他,轻声道,“父皇,儿臣不孝,现在才来看你。”
许是太久不曾见过这位令他又敬又怕的父亲,亦或是这男人此刻的模样让他酸苦心疼,东陵钰的嗓音已卷带了丝丝颤哑。
目光徐徐移向东陵烨明黄袖袍间那枯瘦如枝的手,他轻轻地握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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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14。喜夜宴,为君行酒陈三愿
此时,东陵晟抬头轻扫了眼随楚瑶一同进来的东陵馥。
将手中的书册放于桌案上,他看向神色局促的楚瑶,沉声道,“所以,你与云萝一起,便是来指责本王的?”
“妾身不敢!”楚瑶猛地一惊,瞥了眼身旁的东陵馥。
她上前一步却又不敢再靠近一些,便急忙解释道,“妾身只是有些担心,所以才拉上馥儿一道过来。”
“这青芜出现得太过诡异,且不论她的样貌极为酷似…颐妃。或许,她刻意接近王爷根本就是不怀好意。”
忽然间,门口传来了碗碟掉落在地的碎裂声响,东陵馥与楚瑶转眸看去,竟见青芜站在门口愣愣地看着地上蹂。
下一秒,这女子便轻笑道,“本想着给王爷送些宵夜来,没想到姐姐已提早准备了,我真是多此一举。不打扰你们谈话,我先走了。”
蓦地蹲下身子,青芜已低眉捡拾着地上的碎片。而此时,东陵晟竟迅速起身走到了青芜身旁,一把将她扶了起来,淡淡道,“这些事交给府中的下人做便好。”
看着门外的二人,东陵馥辨不清皇叔的神色,却觉自己与他似乎一直都是两个世界的人。
若一切只是皇叔的一场戏,他便不会因担心那女子受伤,而毫不犹豫地去到她身旁。
若一切都是真的,又怎么会让人觉得他口中分明道着关怀的话语,却又透出些许让人难以察觉的疏离。
这戏里戏外,他究竟存了几分真心?又带着多少假意?
此刻,楚瑶已红了眼圈浑身颤抖着。最终,她只是向东陵晟行礼过后,便落荒而逃般的离开了书房。
缓步走到门口处,东陵馥在与二人擦肩而过的一瞬,停下了脚步,轻声道,“云萝想问一句,皇叔当真要迎娶青芜姑娘吗?”
或许,她由始至终都以为,皇叔在御花园应下这桩婚事不过是拖延暂缓之策。
“三日后,本王会册封青芜为侧妃。今日你鼓动瑶儿一事,本王可以不计较,以后休得胡闹。”东陵晟微凝了双眸,话语间尽是不容置疑。
一瞬,东陵馥疯狂地想要为自己争辩些什么,可已到嘴边的话语却是那样的软弱无力。
此刻,她终是明白,自己或许连与皇叔辩驳的立场都没有。
“知道了。”只是这样清淡地应了一句,东陵馥便转身离去。
垂眸看了看自己指上的鲜红划痕,青芜笑道,“摄政王,要我去解释一下吗?”
说着,她抬眼凝向了面前男人,可他却只是目光淡然地看着某处,并不言语。
*****
三日后。
教红绸绫罗装点得彤艳灼灼的摄政王府内,满是前来道贺致喜的朝臣宾朋。在那同样映着喜气之色的王府前厅中,身着大红吉服的东陵晟已在礼仪官的主持下,同青芜完成了成亲仪式。
此时,已有不少观礼宾客纷纷上前说道着贺喜之言,而东陵晟则是从容若水的应承着各数荣庆的祝婚词礼,并无大喜大动之色。
就在前厅内满是众人的喧闹笑语时,一名身着堇色烟萝绮云裙的女子款款踏入了厅内。
风姿绰约的朝着喜堂前方那个长身玉立的男人行去,东陵馥每走一步,都有不少人顿住欢颜,将目光注视到她身上。
这个容颜明媚,眼梢凝绕着万般风情的女子,竟是一瞬便让那些凝目之人屏了呼吸。
此刻,众人皆已不约而同地为她乱了心跳,许是因她流红似蜜的娇唇,亦或是眉间那一点烫人魂念的艳艳朱砂。
直至前厅中所有人都不再轻言细语,而是静赏着这道令人怡悦耀目的景致时,立于喜堂前方的男人已缓缓转过身,眸色深重地看向了她。
随着女子曳地的裙尾流连着地面静躺的红鸢花碎,翻覆轻逸出另一抹婉转柔长,她已在东陵晟的面前顿住了步履。
香靥深深的看着皇叔与他身旁的女子,东陵馥瞥了眼在自己身侧站定,并端着酒壶与酒杯的秋荷。
见喜堂内的气氛一瞬凝结,青芜轻撩起了喜帕,可东陵馥却淡笑道,“新娘子的盖头可是要夫君来掀开的。”
正待众人听闻她的话语后,面面相觑的不知这女子究竟想要如何时,东陵馥眉眼含笑的继续道,“我有一些话想对皇叔与青芜姑娘说,不,已经是皇婶了。”
接过秋荷递来的第一杯酒水,她看了眼在场众人,便一字一顿的开口道,“喜夜宴,红叶题诗盛装妍,行酒陈三愿。”
“一愿比作双飞鸿雁。”
交叠着双手将酒杯移至唇边,东陵馥仰头一饮而尽。待秋荷替她杯中斟满酒水后,她再度将酒杯朝前微微一扬。
“二愿皇叔儿孙满园。”
在众人的注目下喝尽第二杯酒水,东陵馥强忍着喉间灼辣的刺烈,只是眉间如水的看着东陵晟,静待秋荷斟上第三杯酒水。
“三愿相爱相守岁岁年年。”
咬牙饮下第三杯酒水,她的嗓音虽被烈酒熏染得卷带了一丝沙哑,却字字清晰。
“你俩,永缠绵。”
只觉自己连着喝下三杯酒水后,已有了丝丝点点的**之状,东陵馥仍是眉眼不动的凝着皇叔,却见他眸中的暗重之色已如渊似墨般越来越浓,深得仿若就要将她吸摄进去。
尽管如此,东陵馥唇角上扬的弧度亦从未消减过分毫。
若我有十二面嫣然,只愿,留在你眸中的那面风骨最美。
*****
锦芙宫。
以手抚上仍显胀痛昏沉的脑袋,东陵馥皱眉张开双眼之际,是那精绣的鹅黄轻纱床幔。而她鼻端,则是柔逸着一抹清新的暖暖薄香。
悠悠地转眸看向一旁,那赫然映入她视线的秋荷与玉岑,让她的目光已是倏然凝滞住。
怔懵的看着二人,东陵馥尚未来得及开口问些什么,玉岑便率先道出了话语,“公主,你醒了。”
“嗯…”略显慵懒地拉长了尾音,东陵馥仍是有些木然。
“公主,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想吐?要不要让太医来看看?还是先吃一点东西垫垫肚子?”玉岑眉眼担忧的看着女子失了血色的面容,急急开口。
听着玉岑在耳畔喋喋不休的话语,东陵馥的头痛反似更加重了,她下意识的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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