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青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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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青云- 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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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她的子女开来货车,把她的杂物搬上车,梁太太双目通红的上车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一个老人与两个年轻女子,这样躲着是办法吗,晓敏思绪平定下来,拨电话给郭剑波。

“乘公路车来.早两个站下车,留意有无人钉梢。”

一小时后小郭就到了,大惑不解,“你俩怎幺会在这里?”

晓敏说:“让范里亲自对你说吧,我去陪老伯。”

郭剑波满腹疑窦,过去坐在范里面前,“请你告诉我。”

老伯见到晓敏,欢喜的说:“请你把这粒钮扣给我缝上去。”

幸亏晓敏会一点针线,连忙过去处理。

缝衣针畿次三番剌到她的手指,不知恁地,细锐的针一刺进肉出奇地痛,晓敏皱上眉头。

抬起头,看到地库小窗外站着两双脚,小郭与范里正在后园谈天,忽然之间,她走过去,他拥抱她,晓敏别转头,不想偷窥,看样子,范里已经把话说清楚。

缝好纽扣、晓敏把外套褡在老伯肩上,说道:“今日我做早餐,你爱吃什幺,告诉我。”

老伯平时一点不疙瘩,今日却说:“好久没吃烧饼油条。”

晓敏怔住,所以不要言过其行,把话说满,门口唯一的车是偷来的,抓到还是刑事罪,她怎幺到大三元去买油条豆浆

老伯看看她咪咪笑。

晓敏说:“我先替你做燕麦粥、豆浆当下午点心。”

“好好好。”

“我扶你晒太阳。”

“好,真想闻闻玫瑰花香。”

每个人都象老伯就天下太平,无所谓,凡事可以商量,什幺都好,好,好。

他满脸笑容坐在柳树荫下的藤椅子里,晓敏给他一杯香茗。

这时郭剑波叫她,“晓敏,请你过来.商量一下。”

晓敏一边做麦粥一边问:“有什幺意见?”

郭剑波声音发颤“我从来没有处理过这样大的事情。”

晓敏安慰他;“我也没有。”

“可是你很镇定。”

晓敏吓一跳,“是吗。”她全身发抖、食不下咽,难道小郭没看出来。

“应付停车场抢劫的小流氓我还可以,”小郭说.“这次……我认为他们早已知道范里住在这里、只不过碍着她祖父面子,给她喘息机会,毕竟至今不能肯定谁先下台。”

这项分析十分合理。

“我们不能保护范里,但是可以协助范里寻求人身安全。”

晓敏答:“范里不愿意。”

她把粥盛进碗中,连调羹带出去给老伯。

老伯尝一口,轻轻问:“这粥当咸当甜。”

“当甜。”

“那幺!好象太咸。”

晓敏也吃一口,只觉咸得发苦、不禁跌脚,老伯哈哈大笑。

晓敏十分惭愧。

回到厨房,只见范里一直摇头,小郭像是在恳求她什幺,看到晓敏,沉默下来,可是晓敏已猜到他们说过什幺。

“留下来吧,范里,郭剑波是加国公民,他会好好对你。”

郭剑波抬起头,“我向范里求婚了。”

“恭喜你们。”

范里急急说:“我从没考虑过长期流亡海外。”

晓敏企图说服她美丽神秘固执倔强的朋友。

“这是一个极好的办法,丈夫可以实时申请妻子入籍,名正言顺,结婚是人生大事,你并没有离弃什幺人,或是背叛什幺人。”

范里掩着面孔。

“速去登记,事不宜迟,”晓敏说:“这上下你太太公尚可替你证婚。”

郭剑波十分感激晓敏,“说得好。”

“况且,J晓敏说:“你们一直是相爱的。”

晓敏取过电话替他们叫出租车。

范里过来伏在晓敏的胸前良久。

“车来了,快去。”

晓敏看着他们的背影,身后传来老伯的声音:“这是缘分。”

晓敏转过头来,“我还以|奇…_…书^_^网|为他会选我。”心里酸溜溜。

“你才不会要这个愣小子。”老伯说。

晓敏有点高兴,“您说得再对也没有了。”

“过来,晓敏,陪我多说几句,我出奇的累。”

“我扶你进去。”

“别忘记我的烧饼豆浆。”

趁他打磕睡,晓敏冒奇险驾车去买豆浆,回来的时候推门进屋,看到老伯倒在地上。

晓敏耳畔嗡地一声!手中一切全扔在地上,奔过去扶起他。

老伯脸色灰败,油尽灯枯。

晓敏在他耳边叫他,“郭牛,郭牛。”

他缓缓睁开双目,看着晓敏,已经完全不认得她,忽然之间,他的双目闪出奇异的光彩来。

晓敏问他,“郭牛,你听见我吗?”

“听见,”他微弱的声音兴奋地说:“第三段铁路已经通车,听见吗,轰隆轰隆.火车头自卑诗省来了,快准备,快准备。”

晓敏立刻明白他的思路已经往回退了一个世纪、回到老远老远的童年去。

他抓住晓敏的手,“去,去告诉他们、我们盖成了铁路。”声音越来越弱。

晓敏泪如泉涌。

“快去,快去准备庆祝呀。”

“是.马上去,”晓敏哽咽地答:“马上。”

郭牛微笑、他的思想像是又回来了,他申诉:“苦难,苦难,过不完的苦难。”

晓敏伏在他胸膛上,泣不成声。

就在这时候,郭牛轻轻吐出一口气、胸口不再郁动。

晓敏大叫:“郭牛郭牛。”

再也没有回音,郭牛的生命终于走到尽头。

木楼梯蹬蹬蹬晌起、扑下来的是郭剑波,他与范里回来了。

晓敏呆若木鸡般站起.退到后园、额角抵着柳树.痛痛快快哭了一个个时辰。

晓敏也弄不清楚她哪来那幺多眼泪.她还以为,自七岁起,她已经忘记哭泣。

这数役真正榨干了晓敏所有的精力,夜半惊醒、枕角濡湿。

在接着的数天内,范里的个案得到迅速特别处理.先与郭剑波注册结婚,翌日办理入籍手续,第三日便成为永久居民

晓敏很为小郭骄傲.她没看错他.这年头,有能力保护女性的男人实在太少。

整个程序.在一般情况下,可能要花上一两年时间,但法律不外是人情,郭剑波与范坚所持的理由.一定已为有关方面接纳,章存仁不会料到、危急的时机,反而撮合了这对年轻人。

他们三人,在当天晚上各自回家。

晓敏一进电梯就听见两个邻居在抱怨。

“治安越来越差,我的车子居然在停车场失踪。”

“找回来没有?”

“我这就去办认领手钻。”

“难得,清人越来越多。”

  第16章

  晓敏没有出声,是她先做错事,也许这辆车不是彼辆车,但是她总不能贼喊捉贼。

走出电梯,刚走到家门前、就有一只手搭住她肩膀。

晓敏拾起头来。

晓敏认识这张黑恻恻的脸,开头,她还以为他与章存仁是一路,自图书馆开始,他就钉着范里与晓敏,由此可知,他们的派系是何等复杂。

晓敏鼓起勇气,“什幺事,”

“我想与你谈谈。”

“我不与陌生人说话。”

“我们就站着说。”

“我没有时间。”

那人也老实不客气,“你们的行踪,别以为瞒得过我们。”

晓敏很镇定,“我不知道你说些什幺。”

那人冷笑一声,正欲开口,大厦的管理员刚刚走过,起了疑心,过来问;“顾小姐,你的朋友没有给你麻烦吧。”

晓敏连忙说;“约翰.他这就告辞了。”

管理员站在远处照顾晓敏。

晓敏低声同那人说:“我们都是华侨,生起事来、大家不便。”

那人一脸悻然,“你好本事。”说完拂袖而去。

管理员过来说:“我们正在换车房同大闸的锁。”

“没有事,约翰,没有事。”

“你自己当心。”室内电话铃晌个不停。

晓敏去接.是姐蛆晓阳的声音.晓敏只觉恍如隔世。

“你躲到什幺地方去了。”晓阳大怒,“我几乎报警你可知道。”

晓敏陪上几声干笑.“有朋友去世,我在陪伴遗属。”

晓阳接受这个解释,但.“几时轮到他们也为你呢。”她问。

晓敏说:“你一定有事找我。”

“我同母亲通过电话,她非常焦虑担心。”

“这是所有母亲的一贯包袱。”

“她为亲戚焦急。”

“表兄弟姐妹已经老大,他们的孩子又还小.没有那个年龄的阶层,可略为安心。”

“我打算接她过来渡假小住。”

“好主意,我来陪她。”

晓阳叹口气,“这半年来,本地一个游行接一个游行,不知是什幺气候。”

“姐姐,我两个朋友郭剑波与范里结婚了。”

晓阳很高兴.“那多好、”她不喜欢小郭.只觉得妹妹安全了,“我最近认识一位年轻建筑师,介绍给你如何?”

“留着你自用吧。”晓阳没精打采。

“去你的。”

晓敏在洗脸的时候照见了自己.吓一跳,竟瘦了这许多,皮肤黯然无光,发梢枯干,额角上全是疙瘩,像是老了三五年。

原来晓敏会得哗一声扑到美容院去整顿仪容,这一天,她只摸摸粗糙的皮肤,打开报纸阅读重要新闻。

到这一天,她才觉得温市星期天不出报纸是一宗相当滑稽的事。

晓敏开一罐啤酒,看着太阳下山,已经十点敲过了。

电话铃骤然在黑暗里响起来。

又是大姐来吩咐小妹。

晓敏连忙去听。

“晓敏!晓敏。”一把嘶哑的坚音,背景杂声之多,犹如千军万马压境,

“胡小平,可是你?”晓敏混身寒毛竖起,大声直叫。

“我的天,晓敏,我的天,晓敏,来不及了,坦克车!我从来没有见过这幺多的坦克车,毋忘我,晓敏,毋忘我。”

“胡小平,回答我,你在哪里!”

晓敏紧紧抓住电话筒,指节发痛,她先是听到阵阵呼喝,然后是仆的一声,重物堕地,电话线随即割断,只余连绵不断的嘟嘟嘟。

晓敏走了真魂.她捧着头蹲到房角,缩成一团,混身冰冷,只觉一阵麻痹自足尖开始渐渐上升至全身,到达头部的时候,眼前发黑,不能视物。

她蜷缩成一团的身体倒在地上。

不知道过多久,晓敏才渐渐恢复知觉,一边身子已压得麻木,她挣扎着起来,第一次体会到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滋味。

她失去主宰,茫然坐下,不知道要做些什幺,她甚至没想到要找人倾诉适才那可怕的经历。

她试图再与胡小平联络,一直到天亮,音讯全无。

晓敏不觉得票,也不觉得混。

忽然像是听到房内有笑声传出来.“晓敏,咖啡在哪里?”

她霍地站起来,“在这里,我在这里!”

她扑进房去,哪里有人。

电话铃又响.晓敏又仆出来,是晓阳歇斯底里的声音:“快,快看新闻。”

晓阳像是要赶着去通知别人,啪一声挂掉线。

晓敏呆木的视线落在荧幕上,只见黑暗中火光融融、人潮像蚂蚁似朝四处散开。

晓敏张着咀困惑地看着这一幕发生,她的生活经验、学识、智能、以及思考能力都不足以分析这件事情,她整个似被掏牢,无法整理情绪。

遥远地,不相干地,她同自己说:呵,为什幺人类的血液会是鲜红色,倘若是白色,或是黑色,岂不是没有那幺触目。

过了很久,新闻片段已经结束,晓敏忽然听见自己牙齿互相扣撞,发出有节奏的响声。

晓敏努力合拢咀巴,然后发觉膝头也开始抖起来。

她惊恐莫名,又慌忙按住膝头.一连串滑稽的大动作、都无法控制自己的肌肉。

晓敏绝望地放弃。

她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有人敲门,有人在门外说:“晓敏我是郭剑波,快开门!”

晓敏这才记起来,她有个朋友叫郭剑波.怔怔地启门、有人过来把她拉到怀中抱住。

有人说,“没有事,没有事,哭出来好了,他们已经尽力在寻找胡小平的下落。”

晓敏定睛一看.抱住她的原来是范里,范里双目肿如核桃,尚不住沁出泪水,倒过来安慰朋友,也许,就是因为这样的一个紧急任务在身,范里才没有垮下来。

晓敏只能说出“范里”两个字,眼皮、脸肉、咀角,都不由自主簌簌颤抖。

郭剑波连忙绞出热毛巾敷在晓敏脸上,把她扶到沙发躺下,喂她吃药。

郭剑波说,“晓敏若休克,马上送她到医院。”

他随即发觉新婚妻子根本没有听见他的话,范里双目紧闭、泪如雨下。

郭剑波无言.把头顶在墙壁上。

接着数天,顾晓阳把女儿也带来与他们商讨问题,往往谈到天黑,只叫小阳出去买点心充饥。

此刻,憔悴苦恼的晓敏反而沉着的说:“我想回香港等胡小平的消息。”

她姐姐反对,“我不赞成,母亲后天到,你忍心叫她失望吗?”

范里不语,她一直自卑地认为已经离弃父母兄弟,再无资格发言,劝人也离弃亲友。

晓敏说:“胡伯母也许需要我。”

晓阳瞪起一双丹凤眼,“你亲娘更需要你。”

“自私!”

“每个人都自私地搞好自己,搞好家,自然国泰民安。自顾不暇,一天到晚挂住去搞别人,是正确道路吗?”晓阳的声音早就嘶哑。

这几天屋里堆满药,医喉咙的、医眼睛发炎的、宁神的、治胃抽筋的,摆了一桌。

晓阳问妹妹;“华侨就不能办大事,中山先生是什幺身分?总督与两局议员都已经出面,胡小平躲得过就是躲得过,”

小阳买了热辣珠的匹萨饼回来。

本来阿姨一人可以吃一个,吃完才吐舌头说如此好胃口实在可耻,此刻她只咬一口,咀嚼半晌,还吞不下去,急急吐出来。

小阳也实在不想吃。

刚才卖匹萨的是一个印度人,货银两兑的时候忽然对小女孩说“太惨了。”

小阳一言不发,转头回家。

她约莫知道发生下什幺大事,那样爱美的母亲,居然好几天没有换衣服,天气渐热,仍穿簿呢套装,平日叼唠专横,此刻句句道理。

阿姨同她说.“小阳,人人老了十年,你也没有例外。”大概是正确的。

他们守在电视前面看新闻,自清晨至夜深,天天是头条、加上特别报告、似百看不厌。

整条片打东街,好似没有别的话题,小阳一早八点被派到附近杂货店去轮中文报、要预订,不然就卖光,下午六七点又去问;“有号外吗,有号外吗。”

杂货店小伙计看着横排的号外两字、读成外号,“外号一样四角。”

小阳更正:“是号外。”

“什幺叫号外,”那外国出生的小伙子第一次接触到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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