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令这些商人们愤慨的是,本来有些太平天国方面急需的英国货,他们却不能独自与太平天国方面贸易,非要转手其它外国洋行才能勉强被接受。中间再加上一再的压价,利润几乎就等于没有。
譬如沙逊洋行年初在把成船的陶器、茶叶等中国产品运送回国之后,曾经无奈之下做过一手回程的机器贸易。这笔交易数目上看起来似乎不小,可东西一运抵上海,经过法国安能公司与普鲁士的安诺德兄弟合伙开办的瑞记洋行中间一转手,居然满打满算也就刚刚够个购置这些机器的本钱,合着一路担惊受怕的折腾其实是白给人家运送了一趟。怨谁呢?当然怨不得瑞记洋行,人家瑞记洋行可是公开拿出与太平天国政府之间的结算清单叫他们看了,其实他们所挣到的,也不过就是节省下来的这笔运输费用,额外的利润也是少的可怜又可怜。
当年由于贩卖鸦片而“自愿”缴纳了大笔赎罪罚款才得以保留下来,希冀于在今后的火热对华贸易中再大捞一把的沙逊家族,眼看着别人发财,如今可真是欲哭无泪。该死的混蛋帝国政府,要不是他们硬充大尾巴鹰参与到对抗太平天国革命的势力中去,哪会有今天的如此恶果。在华的商人们开始“纠缠”阿礼国,强烈要求这位名义上的闲散之人,实质上的帝国在华外交政客建议政府,迅速改变对中国的立场,不能耽误大家发财。
作为一个老牌的驻华外交官,阿礼国不比那些商人们更短视。从前年到今年的年初,尤其是去年下半年至今年年初的这段时间,阿礼国就从看上去热闹的不得了的国内工业品的对外出口上,看出了一些门道。其实,国内的工业品购买大户主要都是来自于美国市场,一则是美国国内一直都在掀起一场大捞铁路财的伟大运动,招引了无数英国投机资金的加盟。而这场运动,又随着太平天国政府开始允许向他们出口新式炸药之后,犹如火上浇油,被激发的更加火爆。二则,善于两面三刀的美国政府及时调整了对华的策略,公然违背与大英帝国曾经达成的默契,冠冕堂皇地急于承认了太平天国政府的合法性,也就很快与太平天国政府过上了经济上的蜜月。无数美国公司利用英国源源不断流入的大笔“闲钱”,看准了中国这个战争之后拥有巨大市场需求力的国家,赌徒似的囤积英国廉价工业品已经达到了疯狂的地步。
美国投机商的疯狂,直接又导致了英国国内工业生产的新一轮高涨热情。从频繁往来的国内人士嘴里,阿礼国得知,眼下国内的各大企业都在彻夜不停地开足最大马力,挖掘一切潜力,想方设法满足空前高涨的采购浪潮。在国内,一提到铁路和钢铁,每个人的眼睛马上就会发射出金光,乡间的小铁厂也是如雨后春笋般一个一个地拔地而起。那些手里大把大把捏着铁路和钢铁债券、股票的家伙们,更是仿佛躺在了大金窝窝里,美!国内异常的繁荣,那是一个难以想象的繁荣。
阿礼国的确是一个非常忠诚的“外交战士”,别看他现在连一个正式的官方身份都没有,但他在这片被他深深嫉恨的土地上,一直努力不懈地在扮演好自己这个帝国隐身外交官的角色,尽一切可能为帝国提供着“极其珍贵的资料和极有前瞻性的建议”。阿礼国敏锐地观察到,尽管美国那边火得不得了,但仔细冷静想想,那不过就是剃头的挑子一头热,这些工业品还都储藏在遥远的美国国内,而真正流进中国这里来的东西其实并不多。一旦这股热潮冷却下去,那后果会是什么?没有多久,从天天上火上的牙疼,被美国国内憋得嗷嗷叫的政府和商人们逼得几欲撞墙的马沙利那里,阿礼国果然感到了更大的担忧。太平天国政府一直高唱着的国内经济建设步伐,没有随着全国的光复变快,似乎脚步反而突然又变缓了下来。美国人没有拿到期望中的大笔铁路供货合同,美国的投机热情正在遭遇一场很可能是非常凶猛的打击。这可不得了,万一美国人坚持不住,不仅是美国人自己遭殃,还要把大英帝国拖下水。
可阿礼国怎么也闹不明白,不知道大英政府那些天天喷着吐沫星子,可以说得人头昏脑胀的政客们小时候脑袋是被门挤过,还是被注了水,也不知道整天围在女王身边唧唧喳喳的幕僚们是不是只顾伸着鼻子去嗅闻从女王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独特的香气了,以至于被摄取了魂魄。不仅对于他的那些有关尽早尽快与太平天国政府“友好相处”的建议都一概充耳不闻,反而更加变本加厉地把太平天国政府视为大英帝国最凶恶的敌人。在荒唐的政府的授意下,印度总督坎宁子爵不断开始在太平天国的西部边界制造纠纷,直至教唆指使廓尔克等武装进入西藏。
今年的八月,美国那边果然乱了套了,已经有少数美国投机商不堪高额融资利息的重负,开始相继地破产倒闭。而且,这股破产倒闭之风就像是几百年前那场曾经席卷欧洲近一个世纪,令人谈虎色变的“黑死病”一样,开始悄悄地逐渐蔓延起来。偏偏在这种情况下,国内的那些政客们依然没有清醒。
“危机来了,如果再不加以正确的引导,危机之风早晚要殃及帝国,动摇帝国的根本……”直到上个月,在阿礼国一再不厌其烦的警告下,帝国政府才似乎终于有了一点儿醒悟。
帝国政府通过外交大臣在给他的紧急函件中,先是鼓励嘉勉一通,随后就是一如既往地埋怨阿礼国,虽说你阿礼国是个帝国罕见的外交精英,但你在经济上毕竟还是个外行,看问题也就会很狭隘。帝国政府认真研究了他的多次建议和提醒,一致认为他所说的那种经济上的危机不能说没有可能在美国爆发,不过,像他所说的那种会对国内产生重大冲击的想法,实在是太牵强。
尤其是他认为美国发生的那个什么“这次也许是极为严重的危机,其实是惨无人道的太平天国政府一直以来就在刻意运作的一场大阴谋。就是要借助美国对大英帝国工业品的高度信任和依赖,间接打击帝国的经济”,就更是天真幼稚至极。太平天政府不过就是正在接受一个庞大的烂摊子的无知政府,虽然某些地方看似很先进,但他们缺少雄厚的工业基础,至少十到二十年之内,根本对帝国强大的工业构不成任何的威胁。在这一点上,不仅内阁所有成员们的想法是格外地一致,也与国内各大金融巨头的想法不谋而合。截至公函发出为止,国内及欧洲的各大金融机构一直都在保持着历史上前所未有的高的令人眼晕的对外贷款的额度,即便美国那边有什么风吹草动,在各大金融机构的救助下,也会转危为安。
而随着帝国政府公函同时而来的外交大臣在给他私人的信中,则很理解地表示,他毕竟远离祖国战斗在一片情况错综复杂的异邦国土上,对国内的诸多真实情况了解甚少,根据道听途说和捕风捉影所产生的结论有误,这也在所难免。外交大臣还兴致勃勃地写到,银行家和商人们已经通过各种渠道得知了太平天国政府高层即将于年底为加速两国间贸易而造访法兰西的消息,所以,国内各大企业不仅不会限产,反在此消息的刺激下大有愈发疯狂之势,债券、股票市场更是热浪袭人,连日来已经连续发生多起致人践踏而亡的悲惨事件……
看到这些,阿礼国只能是无语了。银行家们会帮助美国人度过难关?呵呵,那些内阁中的老爷们才真是天真幼稚的可笑。不过,在内阁公函的最后,阿礼国总算还是得到了一点儿安慰。“经政府内阁提议,女王陛下照准,希望你能够再次充分运用自己的超人智慧,从速与太平天国政府达成正式通商协议,在天京设立帝国商务代办处,踢开美国,单独为帝国寻找一个通畅的贸易渠道”。
在拿到帝国外交大臣的公函和委任后,阿礼国先是厚起脸皮上门拜会了太平天国政府外交大臣洪仁槿诗在同他做了一番短暂的交谈之后,面露难色地告诉他,由于种种原因,他承诺不了阿礼国任何事情,关于设立英国商务代办处的事情,恐怕只有得到了委员长杨秀清亲自首肯才能通过。于是,阿礼国又壮起胆子接连上门几次求见杨秀清,奇怪的是,每次只要他到了门口,这位繁忙的杨委员长不是已经外出公干了,就是正在外出公干,根本没有时间接见他。
阿礼国“闭门思过”了一番之后,终于想清楚了,原来那位杨委员长是在故意地躲避他。他开动脑筋,前思后想了整整一天,忽然眼睛一亮。这就是阿礼国跑到北京来的原因,也正是他犹豫了好几天又不敢贸然上门“打搅”这位对他从来就没有过一个好印象的林主任的原因。
不过,再丑的媳妇也难免要见公婆,阿礼国经过几天了这几天的“充电”,从头到尾做了一番仔细的盘算之后,还是硬着头皮来到了丰台。
令他感到意外的同时多少又有些兴奋的是,求见的申请刚一被传递进去没多久,里面很快就有了“请”的回音。
………【第四八二章 林海丰的“贪婪”(一)】………
“好啊,好啊,你这次来的真是时候,也很是巧,一来我明天就要动身回天京了,这二来嘛……”林海丰真是满脸欢喜地望着刚刚把屁股挨到椅子边上的阿礼国,稍微沉吟了一刻,接着又说到,“我本来还有一件事情想请教你呢,这下方便多了。”
“请教?”一听林主任嘴里蹦出的这两个字,还没完全坐稳的阿礼国赶紧向前一欠身,脸上显露出一种似乎是极度的不安,“主任阁下这话说的太重了,鄙人眼下还不过只是一介平民,哪里担得起阁下如此的看重。”很多人就是这样,别管你曾经号称是如何的绅士,如何高贵,当他明白自己必须有求于人的时候,他就会变得卑躬屈膝起来,阿礼国自然也摆脱不了这种凡俗。
“客气,客气了,”林海丰还是那么的欢快,一指放在阿礼国身边茶桌上的茶水和香烟,示意他自便,然后身子往前探了探,一本正经地问到,“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先生此来的目的首先是来送给我一样大礼的,然后嘛……然后就是有求于我,叫我帮你疏通天京方面。呵呵,看看,我猜对了吧。不过,这个大礼到底是什么呢……我还得好好地想想……”
脸上已经泛红了的阿礼国此时觉得脸都要烧起来了。说实在的,来之前他本来是打算要给这位绝对对他管用的林主任备份大礼的,在上海他的卧室里,就放着一对儿极其珍贵的镀金钻石瑞士怀表,送给林主任夫妇恰好再合适不过了。可当他一想起以前送礼被拒的尴尬场面,就又打消了这个念头。他觉得,反正这位林主任不久将会赴法国,只要这次他能够帮上自己的忙,届时另外派人加倍送上厚礼以示感谢那会更好。如果在这里送礼,人多眼杂的,这些号称是最清廉的人面子上也过不去不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位林主任居然也会变得当面狮子大开口起来了。
他明白,即便带上那对儿自己珍藏了多年、价值绝对不菲的宝贝金表来送给眼前的这位林主任,不管是自己说,还是在对方眼里,那也能算是一件小礼物,如今这位张口就是“大礼物”,我的妈呀,如果每个十万八万英镑的,怕是过不了这一关了。
“主……主任阁下……”
林海丰早看明白了阿礼国那慌乱的心思,还是故意假装不知道,突然瞪大眼睛一摆手止住阿礼国想作的解释,哈哈地笑到,“我猜到了,一定是给我送战船来的。”
战船?什么战船?阿礼国被这位林主任闹得一愣,可片刻之后,聪明的他顿时就脑袋一阵的眩晕,“阁……阁下……您……真……真会开玩……玩笑……”
阿礼国其实是突然明白了林海丰所说的“战船”指的是什么。那就是已经倒了台的大清曾经跟他们订购的三十艘三桅战舰,按约定,这批战舰是要在上个月就交付大清的忠义救国军水师衙门的。眼下大清已经根本不可能再有水师了,再加上在当初的订购合约中,关于战舰的银两大清只是以租界台湾为抵押向他的帝国贷的款,并没有真正付给过他的帝国一文钱,于是,这批战舰在东印度公司暂做了几天的停留后,就开往了更东面的日本,坎宁子爵的手下们正想方设法把他们兜售给日本人。
“玩笑?我怎么是开玩笑?”林海丰刚才还是好好的笑脸,啪嗒一下落了下来,“难道满清倒了,你们就要赖帐私吞了不成?眼下我们太平天国政府是中国的唯一合法政府,所有别人欠下的外债,都要一一偿还,这才是道理。做生意如此,国与国之间就更应当如此。”
外债?阿礼国又晕了一回,你这位林主任可是真会算账啊,往里算不忘外算,你们的报纸上不是明明白白地写着,一切满清政府对外签订的不平等协议都要一律作废吗?更何况像这批战舰的情况了,怎么能说是我们欠下那个大清的外债?你这到底是揣着明白使糊涂,还是贪婪的过了头了?
“阁……阁下,您大概……大概还并不了解实际上的情况,”阿礼国心里不满,嘴上可不敢说,连脸上也不敢带出分毫来,“这批战舰大清政府使用的是我们政府的贷款,当初的抵押物是台湾,合约中说明,如果大清政府由于国内财政不顺手,到期难以归还贷款的话,台湾将租界给我们英国。所以……”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阿礼国先生曾经就在台湾呆过,是这样吧?”林海丰似乎是抓到了对方的小辫子,很是得意。
“是……不过……”阿礼国的反应也很快,他显然看出这位林主任要在这个上面打主意了。
林海丰摇摇手,又一次打断了阿礼国想说下去的话,“那你也应当记得,我当时就警告过你,台湾去不得。也就是说,作为天朝政府的土地台湾,我们是没有同意过你去的。可你还是去了。你不仅去了,还带去了舰队,虽然数量已经不多,总是舰队吧。你还在台湾屯驻了军队,还唆使你们的商人继续贩卖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