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还在笑着,仿若癫狂。
白色锦锻散发出淡淡的七色光华,似是无意拂过妖十三的脸颊,他的笑终于有所收敛,小心翼翼将锦锻凑到唇间,无声亲吻。
两行血泪顺着他的面颊滑落,终于泣不成声。
抬起头冷冷扫过众人,深深的吸气:“阿澈,查一查陨天剑的下落。”
神澈微笑着,通天镜中环境一改,竟是诛仙台下,那女子一袭红衣分明是南陨派赤烟,而她手中的赫然是陨天剑。
而此刻……她正一掌将莲夙打入陨天剑破开的虚空中!
下一刻,萧子墨的身躯一震,脸上登时一片死灰……不敢置信的望着左手小指,一线牵的联系居然断了!
妖十三正看到这一幕,刚平静下来的目光越加疯狂……全身升腾起一阵黑色火焰,黑火席卷出的滔天气浪,让他周围难以近身……
神澈飞快点上他的穴位,冷冷扫过众人眼里一片混沌,好像在看所有人,却没有一人能映入他的眼:“如果南陨派出事就不用查了。”
“恭送上神……”
第七十七章 你不信我,才是对的
周围一片寂静,大殿壁上的玉石泛着冷冷的光泽,雪袍少年一下一下拨弄着兽耳香炉中未燃尽的沉香,与墨衣对望,墨衣上以银丝绘麒麟纹样,在光线流转中熠熠生辉。
“咳咳……”神澈移开覆在唇上的雪缎,其上一摊鲜血安静的躺着。
“东君神澈,真的没有办法了么?”妖十三缓缓开口,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心。
他没有叫他阿澈,而是称呼他的名字与封号,在神界,这是一种极其郑重的称呼。
神澈没有点头,没有摇头。
久等不到回答。
“你倒是吭个声啊!”妖十三急了,欺身上前握住他的肩膀不断摇晃:“我们是同一站线上的,她现在身处绝境,多半会没命的!如果有命回来……那搞不好就是她打破了封印!哪个都不是好结果,一起想想办法啊!”
神澈低着头,眉头却越皱越紧,终于不耐烦的一把扶开妖十三紧紧钳住他肩膀的手,连连后退。
巨大的推力让一时没有防备的妖十三直直摔了出去,跌坐在地上,愣愣的望着他。
“连目的都不同,又怎么存在站在同一条站线上呢?”神澈脸上的笑容突然收敛,没有一丝表情,就那么冷冷的看着他:“我一开始的目的,就是让她醒来!只有她醒来,我才能活!”
他笑得嘲讽,让人很难相信,这是那个一向将笑容挂在脸上的神澈!
“你那时你不信我……才是对的。”
“为什么……为什么!”不断的摇着头,妖十三不敢置信的望着神澈,他这又是为什么!
联系起今日他所说的,妖十三终于明白为何出事的那一晚神澈要留下他,为何在前往诛仙台时他总在拖延,就连在与夜枭对抗时,他怕是也一直在旁边观看……
“为什么?”神澈挑眉反问:“我当了数千年守墓人,守了众神墓地数千年,看尽了生离死别,我不想死!!”
最后四个字是嘶吼出来的,神澈的眼瞪的那么大,满是恐惧。
“好……好……我就说,东君神澈那有那么好心啊……”妖十三深深地吸气,企图让自己冷静下来,掩下眼中的伤心,遥遥的望着他,面上是出奇的冷静。
那冷静出乎神澈的意料,让他下意识的退了一步。
“是,是,但是你的目的还是希望她活着吧?”
神澈身躯极隐晦的一震,但还是没有逃出妖十三的眼睛,神澈笑着摇头,缓缓蹲下身,视线与他平齐,一改往日的淡然微笑,竟勾起嘴角笑得满脸恶劣:“妖十三少,你可知道她掉进了哪?”
妖十三别开眼,不去看他,他叫的也是他的封号,此刻他终于愿意认真和他谈了么?
但那里……一字一字仿佛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混、沌、界……”
“是,那你还认为有救么?”神澈眉头一挑反问,脸上的笑容越发恶劣,满是玩昧。
妖十三沉默着,沉默着。
混沌界,这是他心中最坏的设想。
说那里危险也不尽然,没有人能伤害到她。
但若是说那里安全,不光说有去无回这点,恐怕进去的人都疯了。
只因那里除了黑暗和孤独,没有其他。
而且他作为神的确可以像陨天剑那样撕裂空间到那里,但是只要去了,就回不来了。
在那里根本无法撕裂任何一处的空间,只能在那里等着疯掉。
一片混沌的眸子中映出妖十三失魂落魄的脸,神澈勾起嘴角,俯身在他耳畔轻道:“但也不是没有办法……妖十三少,你准备好了么?”
神澈笑得那么邪恶,只要见过他的人都不可能相信他居然会那般笑,但他偏偏就笑了。
满意的转过身,身后妖十三一拳轰然砸在大殿墙上,他头也不回,也没有阻止。
一步一步,脸上却是悠然的神情,好似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在他的脚即将踏出大殿的那一刻,身后传来吸气声,神澈知道,自己要成了。
果然,妖十三他的声音在他身后徐徐响起,声线如刀剑喑哑:“好。”
“只望你以后,替我好好照顾她……”
神澈转过身,脸上又挂起招牌笑容,笑眯眯道:“也是,你的确该交代交代遗言。”
“那好。”妖十三见他露出笑容,也跟着牵起嘴角,却笑得很苦很苦:“只希望当她再与天下对立时,替她遮起眼。”
神澈背对着他叹了一声,默默点头,心中再了解他的苦心不过。
遮起她的眼,替她去面对……
那是一种绝对的保护,绝对的纵容。
转身离去,只留妖十三一人在殿中面对着玉石壁上映出的倒影哭笑着呢喃:“这次可真是一语中的了。”
死时,连一滴血都不会流……
周围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刺骨的冷好像饕餮神兽,默不作声将一切吞没。
那冷不来自周围,来自于人的心中,简直能将人逼疯。
莲夙心中是满满的恐惧,对未知的恐惧,对黑暗的恐惧。
不是她怕黑,只是怕那种迷茫,周围是一片黑暗,无论怎么向前,都是黑暗。
眼神怯怯警惕的打量着周围,抱紧自己的膝盖蜷成一团,不敢闭上眼,生怕有什么从这无边无际的黑暗中窜出,又隐隐约约觉得这黑暗中一定隐藏着什么,但她什么也看不到……这里一丝一星的光良都没有。
她不知道,出现在混沌界的人,都是这样被自己逼疯的。
冷不防倦意突然袭来,就那么陷入昏睡中。
莲夙知道自己在梦中,却怎么也无法醒来。
梦中是戏谑的口吻,是一双嫉妒到疯狂的眼,是三尺青锋上剑光流转,最后化为一场大火……
莲夙知道那是个男子,却始终记不得那男子的脸,只记得那一袭紫色华服张扬。
而她的身体也在随虚空中的暗流飘荡,似有什么指引,竟飘到了空间的尽头。
鼻尖缭绕这一股熟悉的香味,似莲花又似桃花,柔和而清淡,清淡却又芬芳,怪异的组合,却又偏偏是这样的感觉。
那香味唤醒了尚在梦中的莲夙,她缓缓睁开紧闭的眼,入目的是一朵散发着七色光华的花朵,那每一片花瓣都好似透明般……
而她颈间的项坠也缓缓飘起,让莲夙震惊的是,那巨大的花朵竟与她颈间的花如出一辙!
只是比她颈间的大了近百倍!
就那么静静地绽放着,若有似无的光华缭绕在花间,夺人心魄的美丽。
那味道很熟悉,很让她觉得安心,很像妖十三身上的味道。
而此刻她又注意到,自己身上的味道又与妖十三的很像……这是她以前从未注意过的。
那花瓣美的触目惊心,莲夙伸出手,只想触碰下那朵花,那美到近乎幻觉的花朵。
在指尖触碰到那朵花的那一刻,莲夙一惊,花的温度竟与她身体的温度如出一辙,没有丝毫温差!
阵阵熟悉干瞬间涌上她的心头,下一刻,许许多多画面从她的指尖传入脑海中,花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逝!
花朵终于一点一点消散于无形,莲夙紧紧抱住脑袋蜷作一团,前尘往事走马观花般从她脑海中一一闪过,好似一场大梦。
大梦千年归。
她也该醒了……
但她此刻,更想睡……
缓缓阖上双眼,莲夙轻轻笑着,好似一瞬间长大,虽然身体却没有一丝变化。
眼皮越发沉重,倦意如潮水般袭来,莲夙轻轻摇头,好似要将一切都抛在脑后。
算了,放任自己一回吧……
任倦意袭来,沉沉睡去。
周围,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咦?”轻轻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这里居然有活的!”
第七十八章 我们一开始就没有退路
缓缓睁开眼,周围漆黑如墨,莲夙的目光很平静,完全不复初来时的慌张胆怯,静静看着看不到的方向。
前尘往事尽数在她脑海中走过,此刻,她的心中不知是悲是喜,抑或两者都不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那朵莲花中封印着她的记忆,当她的指尖触碰到花瓣的那一刻,无论好坏,无论悲喜,尽数回归到她的脑海中,只觉猝不及防。
那些事,不知道要比知道好得多,她想,十三一定是希望她永远不要醒来吧?他总是想替她承担一切,前生如此,今生也如此……。
一幕一幕跃动在她的脑海中,近乎把她逼疯。
前世生命中的最后一刻,心中满满的都是绝望,那份绝望此刻回忆起来还犹如身临其境,痛的撕心裂肺,痛的刻骨铭心,那是手刃心爱的痛。
幸好那痛并不久,因为不过回眸间,红颜便成了白骨。
紧紧捂住胸口,命终结的那一刻,她也没有原谅他。
“你醒了?”一道声音突然从她身旁传来,清如泉涌。
“恩。”莲夙从痛苦中抬起头,轻轻应着,她知道她没有恶意,因为她有一副清澈如泉的嗓音,有这样清澈嗓音的人,定如她的嗓音般纯净。
“我叫笑笑,你是谁?”那个声音从她身旁传来,轻轻的,柔柔的,莫名的友好,没有一丝的敌意与防备。
“笑笑?好奇怪的名字,我叫莲夙。”莲夙轻答,周围一片黑暗,她什么都看不清,更看不到她的模样,只是这样聊着。
“有什么好奇怪的?这是我自己起的。”那个声音里带着自豪。
“为什么是这样的名字?”莲夙歪头,满面的不解,笑笑?很奇怪的名字啊。
“因为我怕自己有一日忘记笑,所以就起这个名字来提醒自己。”那个声音答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得意。
“为什么会忘记笑呢?”莲夙很不解,笑怎么能忘记了呢?
“因为一个人久了……根本就忘记了笑。”那个声音中带着一丝一缕的落寂,莲夙几乎可以猜到,她此刻一定是仰头望着前方若有所思的神情。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么?”笑笑道。
莲夙一拍头,不好意思的笑笑:“谢谢提醒,我忘记问了。”
空间中沉寂了一下,继而传来笑笑咯咯的笑声,似乎发现什么好玩的事:“以往如果幸运的遇到人,人家都会先问我哪来的,你可真特别。”
“别转移话题,你是谁?”莲夙好奇的转过头,但出于对说话者的尊敬,还是瞪着一双眼看着虚空,即使什么也看不到。
“好了好了……别这么正经。”笑笑止下笑声:“我估计你肯定不知道,我是彼方一族的幸存者。”
莲夙注意到,在说起彼方族的那一刻,笑笑的语气中有骄傲,有落寂,有孤单……
“但……我们族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声音低低的,渲染着落寞。
莲夙垂首,没有说什么,她是知道这个族的,并非从书上,而是自己的记忆中。
她自顾自说着,声音清澈如泉,源源而来,似乎已经很久没有遇到可以说话的人:“我们一族……曾经因为偷盗神器天之彼方被削仙籍,为惩罚我们族人,让我们拥有了天之彼方的能力,可以无阻的穿梭在各个空间中。”
莲夙听到了她的吸气声,然后继续解说:“但我们无法运用这样的能力,只能被随机发放,我们甚至不知道能在一个地方呆多久,只有很少很少的几率能看到阳光,更别说活物了。”
“我不怕你说出去,因为当我再次被随机扔到其他空间时,所有人见过我的人都会忘记我……”
那么哀伤的话,从她嘴里吐出却没有了哀伤的气息,只是很宁静。
那份释然让莲夙很震惊,很不敢相信,试探着开口:“如果你朋友欺骗你,你会怎么办?”
笑笑的声音依旧平静:“当拥有都已变成奢望,又何谈欺骗?”
莲夙不敢相信这个回答,心中越发心疼这个女孩:“那你不怨他们忘记你么?”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笑笑兀自摇头:“不怨,只要我记得他们就好了。”
又转头看向身旁,她轻轻开口:“你不开心。”
脸深深埋入自己的膝盖间,半晌,闷闷的声音才从膝盖间传来:“笑笑,我……我的亲人十恶不赦。”
“那又如何?”没有丝毫的犹豫,她平静的反问。
“他是个十恶不赦的恶魔!是六界的噩梦啊!他……他的双手沾满了鲜血……”莲夙嘶吼着,生怕她听不清,近乎宣泄的自顾自重复着:“他十恶不赦啊……”
“那又如何?”笑笑的声音依旧平静,似乎没有听到她的声嘶力竭:“他有害过你么?”
“没有……”没想到她能平静到如此地步,莲夙愣愣的看着她,呆涕的回答。
一个十恶不赦的人,不该人人喊打么?甚至连她这个跟他沾上亲戚关系的人都要受到波及辱骂么?
“那不就好了。”笑笑,似乎不知自己说出这话有多么偏离莲夙的认知,又对她有多么深远的意义:“他再怎么对不起他人,你别忘了,他依旧是你的亲人,他不曾害过你。”
“但他害了这个六界啊……”莲夙轻轻的呢喃着,声音中带着她自己都没发现的迷茫,好似走失的小兽。
沉默着,沉默着,笑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伸出手向发声的地方摸去,只摸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