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才刚醒来,怕是不适应光吧……萧子墨想着,却又不敢伸出手,覆在她的眼上,而她的表情也有那么一瞬的哀伤,当然,更多的是疑惑。
眼珠转了一下,这才注视到萧子墨的方向。
“莲儿……”见她终于注视到他,萧子墨轻轻唤道,却没了下文。
他没有想过,如果她醒来,他该对她说什么。
是该说你醒了,亦或该说我是你师父?
昔日的亲密师徒,如今却连说一句话都要经过百转千回的思虑……
她看着萧子墨,看着,看着,继而牵起嘴角,虚弱的微笑。
灯光下她的笑容让萧子墨有些恍惚,她静静地笑着,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却比几日前多出了几分孩童的甜软。
她说:“师父。”
声音轻轻的,她笑在眼帘。
萧子墨却登时从榻上起身,转过身背对着莲夙而立。
他希望她醒来时叫他一声师父,但这不代表当她真的这般叫时,他能接受!
他该怎么面对,这个被他一味伤害的孩子?即使她受到的痛苦,也在他身上演过一遍……
因为小指上的一线牵,他不仅知道她受到的痛,更是感受过,她心中的万念俱灰……
便是如此,她还能原谅他?
何况……就算是为六界杀了她,他也没有错。
毕竟,她来自洛伽山……
“师父……”见面前人没有回音,莲夙又唤了一声,声音甜软:“师父……论剑大会刚结束,让徒儿休息一会……”
一时,萧子墨没有听懂,细细的咀嚼着莲夙的话语,下一刻转过身,脸色越发沉:“什么时候结束的?”
“昨天啊……”莲夙轻声回答,手不断的揉着自己的左眼,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连目光都还带着分呆涕,声音绵绵软软,还带着分童稚:“师父,莲儿还想睡会……你看,天还没亮呢……”
“昨天……”萧子墨重复着,心中却似松了口气,难道她忘记所有离开沧流山时的事情了?
好像一块压了许久的大石终于搬开,萧子墨脸上冷漠的表情终于柔了几分……
“睡吧,师父就是来看看你……”
“恩。”
长生殿再次恢复了沉寂,三天三夜不曾休息的灯盏,此刻终于熄灭。
百里信来,千纸鹤从天际晃晃悠悠飞来,落到萧子墨的掌心便化为一张翠绿色的纸章,其上书:“南陨派一夜间夷为平地,陨天剑下落不明。”
萧子墨眉头皱起,拇指与食指轻捻,信已化为粉末,随风从他的指尖溜走。
萧子墨回眸轻轻的望了眼莲夙的方向,向下传令以后任何人都不准向莲夙提起诛仙台之事。
既然无法改变过去,那便在未来好好偿还她吧……
莲夙第二日醒来时,一把扑入了萧子墨的怀中。
这一扑倒让萧子墨有了分措手不及的感觉,她小小的头颅在他怀中蹭来蹭去,一如她小时,总喜欢粘着他……
萧子墨静静想着,无意间正好瞥到怀中的人正一下一下拽紧着自己的衣襟,而她的袖子也长了一些,白净的皮肤也从衣襟中露出,肩膀处也宽了些许。
好看的眉皱在一起,萧子墨暗叹缘济等人不会照顾她,竟给她买了套大了些许的衣物……
“莲儿,一会为师差人来给你订做些衣物。”
闻言怀中的人抬起头,莲夙睁圆的眼中满是孩童般惊喜,声音比昨日更加绵软:“师父真好~莲儿要白色的……”
“好。”萧子墨静静点头,视线触及她的发,轻声道:“莲儿,为师不记得你有束发的习惯。”
漆黑如墨的发此刻以一根白色绸缎束起,碎发搭在她的额旁,竟与一人有些像……
莲夙歪头道:“我也不记得啊。”
低低的叹了一声,这孩子怕只是一时兴起吧……
“师父……我好几天没有看笑笑师兄了。”
安抚的拍拍她小小的头颅,萧子墨柔声道:“你师兄近日忙,不能来看你。”
的确很忙,琅琊听到那一噩耗后几近疯狂,大闹整个沧流山,一时间沧流山内鸡飞狗跳,最终还是谭青笑点了他的睡穴,带回他那,昏迷了数日才醒来,从此以酒为伴,连谭青笑这个做师父的劝也不听。
“乖,为师要去沧流大殿了,别乱跑。”
莲夙听话的放开他,眼眸弯弯笑得满足:“师父早点回来哦!”
赶去参加掌门议事的萧子墨不知道,如果他多留一会,便会听到莲夙轻轻的自语。
但,就算听到了又如何?
她说:“笑笑师兄一定是在带小琅琊准备论剑大会吧……一定是的……”
第八十二章 一日一岁
这一谈便是五日,而萧子墨也没有时间去管莲夙,终于谈完时,这才想起莲夙还在长生殿内。
暗叹自己的粗心,但一想自己往日都是如此,没什么好担心的,这才安心下来。
刚落定长生殿前,便见一个小小的身躯站在殿门口,似什么掉在了地上,她弯下腰,伸手向前。
那一袭白衣,纤细的肩膀。正是莲夙,她此刻弯着腰,她面前的地上是一颗夜明珠。
伸出手,向着夜明珠的方向抓去,出奇的,却抓了个空。
再抓,还是抓了个空。
难道这夜明珠还会动的!?成精了?
莲夙暗自惊奇,秉承锲而不舍的精神,看准它的位置,伸手便向前抓去……
光顾着眼前,却未注意脚下,有些宽大的白衣被绊入脚间,脚下一阵慌乱,直直向前倒去。
萧子墨怎么能看她在她面前摔倒,一把拽住她的胳膊,阻止了她摔倒的动作。好笑的看着她,眼里是淡淡的宠溺:“不是给你做新衣服了么,怎么,还没送来?”
莲夙委屈的撇着嘴,一双眼瞪的圆圆的,好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送来了,可是那日还正好,过几天就越穿越大了……”
“哪有越穿越大的衣服……”萧子墨越发觉得宠溺,这孩子,怎么几日不见连说话都颠三倒四了,刚想说她几句,笑容却顿时僵住。
一把松开她,定定的望着她,上下打量着她的身躯,隐隐觉得不对……
她,应该比这再高一些才对,你看,昨日刚为她订做的衣物此刻又长了一截……
宽大的袖子盖住她纤细的手腕,连肩的地方也多出一块……
这可是几日前刚量身订做的衣物……绝对不会量多的……
萧子墨感觉自己的头皮突然开始发麻,可能只是衣服……缩水了。
对,一定是缩水了!一定是!
一定是……
萧子墨疯狂的敷衍着自己,完全没有思考如果衣物缩水了该是变小,而不是变大。
不是衣服变大了……而是她变小了!
萧子墨不愿相信,更不想相信!
谁能告诉他,她究竟是怎么了?究竟是怎么了!
“上仙。”儒雅的声线在身后响起,萧子墨却无暇去思考刚才他居然失神到没有注意有人到来,他此刻心中满满的都是一个念头,他的徒弟,莲夙,竟在一天一天变得年幼!
怪不得那天她醒来,声音已带了份童稚……
他早该想到的……如果他多注意她一些的话……
可是他呢……
见萧子墨没有理他,谭青笑有些疑惑,又唤了一声:“上仙?”
萧子墨这才僵硬的转过头,脸上的颜色略略有些发青,僵硬的冲谭青笑点点头,算是招呼。
谭青笑一身青袍整齐,但眉宇间依旧显示着他的憔悴,这几日他也很是疲惫,这才抽出空挡,来看看莲夙。
“上仙,我是来看看师妹的。”谭青笑微笑着,一如往日的儒雅温和。
萧子墨轻轻点头,让开身。
这打击虽大,承受的人却是萧子墨,那个六界第一上仙,他脸上依旧一片平和,似这一切只是一片树叶从树上坠落那么简单。
但有一个词说出的是真理,祸不单行。
莲夙从萧子墨身后探出头,见到熟悉的面孔,眉眼弯弯笑的满足,一双眼弯成月牙,眼睛登时便亮了。
“笑笑师兄来看我了?”童稚的声音响起,莲夙一蹦一跳到谭青笑面前。
谭青笑还未注意到她越变越小,看着她宽宽大大的衣物,眉头皱了起来。
回头看了萧子墨一眼,因诛仙台之事,谭青笑本就对他的狠心多出几分退避之意,此刻看莲夙的衣物,更是怪他没有照看好她,连一件合身的衣物都没有备。
但他再不好也是长辈,谭青笑不好指责他什么,只是俯身拢了拢她的衣物,遮住那露在外面接受观摩的肩膀。
看她眉眼弯弯,笑的颇为没心没肺,谭青笑不自觉弯了嘴角,叹了口气。
“怎么跟个孩子似的……连衣服都穿不好。”
不顾她低低的反驳声,直起身,谭青笑直直看着萧子墨,眼里是满满的郑重:“上仙,照顾好她。”
萧子墨也任他看着,目光坦然,眸中淡然,既没有点头,更没有摇头。
莲夙茫然的看着两人,风吹起她的衣襟,紧贴在她这几日越发纤细的身躯上,宽大的广袖在风中鼓起,似张开的翅膀,让人隐隐觉得她似乎随时都会被风吹走!
望着谭青笑远去的身影,萧子墨默不作声,沉默着,一缕烟霞从竹叶间倾泻下来,簪入了他的发。
袖下一紧,萧子墨垂下眸子,眸中是询问的意味,莲夙也仰头望着他,小手抱住他的腰撒娇:“师父,师兄怎么来去匆匆的?莲儿还想和他说说窥天阁主呢!”
又听她继续沉吟:“嗯……还有那个刚遇到的小和尚……”
“我们……刚从窥天阁回来么?”萧子墨的手僵硬了,继而又落在莲夙的额头上,轻声询问。
莲夙歪头,很是不解,她第一次见师父说话如此轻柔,小心,就好像猛虎嗅蔷薇一般,生怕惊扰到那份宁静。
她点点头,的确是刚回来呀!
萧子墨低低的叹息着,终于半跪在她身前,伸出手将身着宽大衣物的孩童拢入怀中,随着距离的拉近,似莲似桃的香味越发清晰,还带着一分的甜味,让他莫名的,觉得有些安心。
莲夙很是不解,略然尖削却比前几日圆润不少的下颚搁在他的肩膀上,眼睛一眨一眨,却不像繁星,更像是空谷幽泉,灵气逼人。
萧子墨的下颚搁在莲夙的肩膀上,他看不到莲夙的神情,而莲夙也看不到他的。
而此刻他的神情依旧很平静,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感受到她的存在,这才将心中涌动的乱流强压下来。
她正越来越小的打击他还未回味过来,另一重打击已接踵而来。
她正一点一滴失去记忆……
他这个师父……都做了什么啊。
苦笑着摇头,其实现在让她看到自己的脆弱,但他没有。
即使他知道,即使让她看到。转瞬后也已然忘记。
而他面对她的遗忘,只有束手无策。
他想,可能是自己在世人面前万能惯了,此刻才会觉得左胸口的地方那么闷,仅仅是因为习惯。
他想,一定是如此的。
不然,还有哪个解释?
片刻之后,松开莲夙的他已面色如常,而莲夙正举着自己的两只手,一个一个数着手指:“八,九,十……”
越发绵软的稚嫩童音,她的眸中似蒙了一层水雾,晶亮晶亮,好像把满天的繁星都揽入眸中。
看的萧子墨越发心疼,大手包住她的小手,掌中温度微冷,似久置的玉石,萧子墨垂首,向掌中呵着热气。
数数声登时停住,数到十二的声音刚好落下。
垂首的萧子墨没有注意到,一滴泪从莲夙的左眼角砸下。
其实,莲夙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
第八十三章 若是无情
夜已凉,长生殿的烛火依旧长明,窗上映着两道剪影,萧子墨从书堆中抬起头,低低的叹息。
无论古今各族的典籍都不存在有人饮下忘情水后有越来越年幼的病例,甚至连饮下忘情水后什么人也没有忘的都不存在。
毕竟,没有人能那么纯粹的无情,一丝一毫的牵挂都没有。
叹息着脱下身上月白色长袍,披在趴在他的桌角上早已睡着的身影。
泼墨般的黑发束在脑后,白色绸带在烛火中隐隐闪烁着七色光华,莲夙趴在桌上,孩童的面孔很是精致,一半面孔在烛光中,另一半隐于臂弯下,长长的睫毛轻轻颤着,投下一片阴影。
一切好像都回到从前,那个总会在他处理事务时趴在他的桌旁的女孩似乎从未离去,下山的试炼,夜枭的毒,诛仙台上的伤害仿佛都只是一场黄粱梦,醒了便灰飞湮灭不复存在,她还会在睁开眼后轻轻地呢喃一声师父,然后扑入他的怀中撒娇,像归家孩子。
但,萧子墨不能,每一日,甚至每一时辰,每一分每一秒她越来越稚嫩的童音还有那越发像个孩子的身躯都在提醒他,这不是梦。
老天总是不会让人如意。
翻遍了沧流山的古籍,甚至是□,仍没有一丝一毫的发现。
烦躁的放下最后一本书,萧子墨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心这么乱,静静的坐在往日端坐的椅子上,直到月歇,破晓。
云霞中一袭暗红色僧衣越来越近,他身后是冉冉霞光,好像身披的是万丈红尘,琉璃佛珠辗转在他的指间,剔透一如佛心。
正是缘济。
仿佛有感应般,莲夙从睡梦中抬起头,眼中还有未散去的迷蒙。
她茫然的看着那与师父打招呼的小和尚,打了个哈欠。
缘济越行越近,僧衣芒鞋,脖颈的弧度优雅,脸上是看淡一切的神情。
看她茫然的神情,见到许久不见的缘济也没有多余的神情,萧子墨便知道了个大概,她多半是忘记了……
“这个是缘济,为师的……”不只是说什么好,他沉默了。
所幸莲夙没有在意,缘济在听闻后,低诵了声佛号,声音如流水倾泻,似暮鼓晨钟:“莲儿施主。”
那张面孔绝美,凤眸微垂,莲夙愣愣打量着面前漂亮的小和尚,看得出神,然后眼眸弯弯,笑成月牙:“小和尚,是不是佛都像你这么好看?”
多年以前,她说:如果佛都像你这么好看,我也愿生生世世追随。
如今物是人非,她却依旧清澈不染一丝尘埃。
一如多年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