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儿……”
六派弟子火速集合,齐齐涌向佛宗。
谁也无暇注意,在众山之巅,一袭黑斗篷孤身伫立俯瞰密密麻麻的六派弟子,斗篷掩盖下薄唇弯成玩世不恭的弧度。
若,莲夙是蝉,六派是螳螂,黑斗篷便是黄雀。
而这众山之巅的黄雀也没有注意到,天际丛丛乌云间,一缕金色游动,就算看到了,也仅仅只会以为是一缕雷光而已。
但,那真的只是雷光么?
第三十章 混战
六界之中,数双眼陡然睁开。
各色流光从四面八方齐齐涌来,直冲佛宗,而佛宗此刻也是空前的爆满,仙魔佛妖鬼齐聚一堂。
此刻的佛宗,落入黑斗篷的眼中,就好似一只盅,而六派众人就好似各色等待自相残杀的蛊虫,而俯瞰盅中的他是否能得到想要的蛊虫?
天际乌云翻滚着,雷声轰鸣。
鼻尖一凉,飞奔的莲夙陡然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清明了一些,抬手擦去落在鼻尖的一滴雨。
与此同时,数道巨大的风刃,符咒,剑气齐齐扫过她的身前,刚才,若是她再前进一步,便是支离破碎的下场。
雨,淅淅沥沥,晕开白衣上已然干涸的血迹,深深浅浅的颜色。
密密麻麻的六派弟子比雨滴密集的多,从四面八方涌来,齐齐怒视着她。
看着周围的形势,莲夙竟觉得有些想笑,她处于中心,仙界将她包围,而周围……是密密麻麻的妖魔鬼界人士。
这仙界,就不怕宰了她便宜了其他三界?
长剑横在胸前,莲夙很镇静,没有一丝慌张。
至少,这些人拦住她说明消息没有错,缘济的确在佛宗禁地。
那,她就不怕了……只要往前冲就对了。
逆鳞刃带着还未褪去的光芒挥向六界,孤身奋战的白衣身影那么瘦削,鲜血遍染那袭白衣。
猩红的眸中隐隐空洞,莲夙突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好似隔着层雾,手上的动作却未停,逆鳞剑好似生了眼睛般,一一挡过袭来的剑刃,隐隐有一丝一缕的煞气围绕在她的身上。
她知道,自己的身体已因承受不了这份强大的力量,封印开始松动了。
但如今的她无暇顾及,她只想救小和尚。
顶住数柄长剑,莲夙一步一步艰难的向前挪着脚步,六道冲天光柱逐渐放大,映入了她的眸子中,这一刻,那猩红的眸子又清明了一分。
快到了……莲夙默念。
可惜,纵然她能以神来之力一一挡住袭来的剑刃,但她还不是神,在六派弟子的车轮战中会累。
六丈光牢渐渐逼近,一袭暗红色僧衣盘坐在其内,脖颈间的弧度优雅,身在乱世,却又仿佛不在乱世。
兵戈相触的声音穿过六丈光牢,缘济陡然睁开眼,看清眼前的一切后,只觉得自己的眼都已湿润。
莲夙那袭就算在桃花林中疯闹七天七夜也会不染一丝尘埃的白衣早已斑驳的看不出本来颜色,雨水侵蚀着她的身躯,乱发贴在脸颊上,踉跄着一步一步前行,整个人都带着说不出的狼狈。
逆鳞剑撑地,支持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躯,莲夙只觉得自己好累好累,好像休息,眼前的景象都已飘忽,却还是一次又一次挥动剑,她第一次觉得,原来剑也可以这么沉……
但她始终向前走着,脑海中只有一个信念,便是六丈光牢中那抹端坐的暗红身影,身上的伤口崩裂开来,鲜血如注。
一次又一次支撑起即将要倒下的身影,一次一次举剑,横扫而去。
猩红的眸中世界都是模糊的,一次又一次的举剑……逆鳞刃轰然砸下,落在地上,断为两截。
即将到六丈光牢前,莲夙也终于体力不支,向下倒去,纤细的身躯那么瘦弱,好似断了线的风筝般,激起漫天尘土。
“不!夙儿!”缘济惊恐的大吼,登时站起身。
有红色的液体顺着脸颊留下,本就模糊的视线更模糊了,猩红的眸子却在触及那身暗红色的僧衣的那一刻渐渐清明。
挣扎着想站起来,却仅仅只是无用的徒劳,站不起来,便用爬。
六派弟子将她围在其间,却没人敢上前来给这苟延残喘的‘妖物’致命一击,在他们眼中,此时的莲夙白衣尽染鲜血,犹如从地狱爬出的厉鬼,修罗界逃出的修罗,随时都会反扑一口。
纵使,这一身鲜红都出自她自己单薄的身躯。
人群间一阵骚动,须发皆白的老僧分开人群,众人见终于有掌门出面,齐齐的倒退一步,松了口气。
“阿弥陀佛……”无相低诵声佛号,看清眼前的一切后深深地叹息:“痴儿……”
莲夙恍然未觉,依旧向前爬着,伤口裂开,将她染成个血人,手中被地上破碎的逆鳞刃划破也丝毫不顾,任鲜血淹没了她的掌心纹路,只一味地向前爬,向着那袭暗红色僧衣。
雨越下越大,转瞬间淹没了两人的眼眶。
缘济只觉得自己的双手都在战栗,他伸出手,想去拉她一把,指尖却在触碰到六丈光牢的光壁时瞬间被弹开,又一次伸出,又一次被弹开……
缘济僵硬的重复着这个动作,此刻的他根本不敢相信,这是夙儿!
这狼狈的近乎一个血葫芦的身影是夙儿!
“夙儿……夙儿……”生涩的开口,依旧是难以置信,缘济满心只剩下痛苦与自责,若是当初他跟她走就好了!为什么还要纠结于师父的一句话?他好糊涂啊……
听到那嘶哑的呼唤声,莲夙艰难的抬起头,眸中的猩红尽数褪去,伸出手,却再也没有力气向前爬,白嫩的手掌上鲜血与泥土混在一起,暗红的色泽,她咧开嘴,向着缘济的方向笑了。
这一笑近乎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落在缘济的眼里,仿佛砸在他的心上,那笑一如百年前桃花林中初见般,满足的无可救药。
“小和尚……不怕……我带你走……不怕……”
“快走!”缘济一声大吼,吼的撕心裂肺。
天空中各色咒文汇聚成奇异的法阵,数十张符咒连成一圈,正锁定了莲夙。
避无可避。
封门门主不知何时到了,手中还捏着数枚符咒。
眼中一闪而逝的狠历,此刻的他着实是下了狠心,这一符阵可抽空了他所有的仙元,而作用,却是能打散她的魂魄!而躯体毫无损害。
他要的,仅仅是这人形封印而已……有没有灵魂都是无所谓的。
咒印轰然坠落,直冲莲夙的方向!
光阴交错,莲夙的眼蓦然瞪大,想惊恐的大吼,喉咙却仿佛堵住了般,仅仅发出破碎的声响,哽咽着,哽咽着……
那袭绚烂的红衣从半空中一点一点坠落,好似熄灭的火焰,轰然砸在地上,激起漫天尘土。
眼睛突然就模糊了,左眼处泪水顺着尖削的下颚直直落下,右眼却依旧干涩的难受,那一声呼喊终于冲破喉咙,嘶哑的撕心裂肺:“笙儿!!!”
呼喊声又一次戛然而止,六派弟子,六丈光牢内的缘济,以及轰然坠落在地的琉笙皆震惊的望着莲夙。
莲夙满脸的呆涕,僵硬的眸子缓缓移动,移到腹部,眼越瞪越大,睚眦欲裂。
“师父!!!”
“夙儿!!!”
两声惊恐的大呼声齐齐响起……
千军万马于她耳中都已悄无声息,莲夙的眼越瞪越大,越瞪越大,睚眦欲裂。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莫说封门门主,就连众山之巅那抹黑斗篷也不例外。
不知是谁带头,皆转过身,不忍再看。
一柄长剑赫然贯穿了她的腹部,将她钉在地上,那精致的剑身,精致的剑柄,只要见一次就再也不会忘怀,剑柄上两字熠熠生辉,落入莲夙的眼只觉得格外的刺眼。
上书:断尘。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太快,甚至她的手都还向着缘济的方向未来得及收回。
僵硬着转过头,一袭月白伫立在人群中,与周围的喧嚣格格不入。
最终凝滞在她的眸中……
第三十一章 坐地为魔
雷雨交织,汹涌怒号。
雨打在精致的剑柄上叮咚作响,剑光如流水般倾泻而下,这一刻莲夙终于了悟,其上铭刻的断尘两字是她这一生一世都逃不过的催命符。
周围一片寂静,琉笙紧紧的捂住自己的嘴,眼瞪的睚眦欲裂。
周围很静很静,连呼吸声都已空白,莲夙清晰的听到,自己左胸口内,有什么东西碎了……支离破碎,痛彻心扉。
痛的她再没有一丝一毫的力气,直伸着的手臂轰然砸下,刹那间水花四溅,只觉得……好累好累……连支撑着不闭上眼都难于登天。
“师父……”破碎的话语在她喉中辗转着,最终混着泪倾泻而下:“师父……为什么……我们每次相见都是生死无话?”
时间,仿佛也有所停留。
周围,死寂,无声。
数百年前,蓬莱山上,桃花树下,白衣女孩眼眸弯弯,满足的无可救药。
“小和尚,如果佛都像你这么好看,我也愿意生生世世追随。”
诛仙台上,诛仙柱下,白衣女孩笑容寂寥,孤身伫立在天地之间,似要以单薄的双肩撑起天地。
如今,佛宗内,六丈光牢前,天下为敌间,白衣女孩还在笑,笑如剪影,一柄长剑从腹贯穿,将她钉在地上!
各色笑颜渐渐重叠,如昙花般,转瞬凋谢。
他还在计较……她是他的魔?
天啊!他都干了什么啊!!
他都干了什么啊……
“我没有保护好她……让她一次又一次受到伤害……”
缘济的声音响彻天际,清泉般的声音已然嘶哑,此刻他的脑海中又一次响起无相的那句:她会是你的魔。
犹如梦魔,九转回肠。
盘坐于六丈光牢之间,他低低的诵着佛号,有什么,在他的眉间缓缓清晰。
“魔又如何,佛又如何,她是我的魔也好,劫也罢,我皆认了。”
“佛如何,魔如何……六界为敌又何妨!”
“我只想……护你周全啊……”
“为何就这么难呢……”
雨越下越大,远方的黑云越积越多,绿草从他盘坐的地方开始一寸一寸变红,而那直冲云霄的六道光芒竟也在隐隐颤动,而缘济的眉心,一个印记渐渐成型,越发深刻。
“堕魔印!”无相陡然睁开眼,双掌合十:“痴儿……”
佛宗沉寂已久的佛堂中,金光内敛的佛像上,金色的液体顺着佛祖的眼角齐齐滑落。
“其实……数百年前初见,惊鸿一瞥间,我便猜到此生会为你万劫不复……”
眉宇间的堕魔印已然定型,缘济陡然睁开眼,万丈红光倾泻而下,眸中一片血红,再不复当初的慈悲祥和,与此同时六丈光牢应声而碎,天地同悸,只因这世上至善之魂已坐地为魔。
“轰……”仅一抬指间,千刃高的山峰尽数崩塌,仙魔妖鬼死的死,伤的伤……
世间至善之魂向来是修仙成佛的绝佳根骨,不易成魔。
但,若是成魔,便是六界之劫,天下之难!
杀戮之间,缘济的心中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快意,只觉得心痛……那柄巨大的长剑,苍茫的天际,越发衬的她的身躯渺小如一粒微尘。
而此刻,她的呼吸轻如蝶翼。
他不敢动她,巨大的剑刃已然将她贯穿,钉入地上,一时之间不知所措,他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忍一忍……忍一忍就好了……”
紧握住断尘剑的剑柄,刹那间断尘剑的护身剑气将他的手割的血肉模糊,鲜血顺着剑柄陨落,他却依旧不肯放手。
纵使如此,断尘剑依旧没有丝毫的移动。
“我该怎么办,怎么办啊!”深深地无力感席卷了他的心头,缘济第一次觉得,自己竟是这么的没用……
“师父……”琉笙忍住眩晕感以及灵魂深处的痛,艰难的爬到莲夙身畔,却没有力气去触动那精致而华美的剑柄,她也很累了,她生生挡下封门门主抽空仙元的一击,怕是所剩无多了。
眸中映出两袭红,莲夙呆呆地望着,想伸出手,替自己的小徒弟擦去眼角的泪,想告诉小和尚,好好活下去,想……
唇阖动着,却什么也没有说出,她太累了……
纵使心中喧嚣到声嘶力竭。
一袭白衣飘渺,闯入了她的视线,艰难的滑动着眸子,莲夙的面孔无悲无喜。
“你还敢来!”琉笙艰难的吼出声来,满目的怨恨,只恨不能将他撕碎。
萧子墨低垂着眼眸,无悲无喜。
晦暗的眼眸在移到萧子墨身上时陡然一亮,“咚!”一声,膝盖结结实实的击在地上,头狠狠的撞在泥雨混合的土地上,结结实实!
“上仙,求你救救她!”
“咚,咚,咚。”又是三下:“上仙,求你就救她!”
“咚咚咚……”
暴雨之中,一袭白衣伫立,他的面前暗红色僧衣身影一下一下磕着头,伴随着一声一声的哀求,近乎哭腔。
萧子墨静静的注视着他,眸色深的仿若一潭死水。
琉笙也想爬起来,却仅仅只是徒劳,泥水溅了一脸:“混……不,上仙,求求你救救我的师父吧……”
良久的沉默,磕头一声接着一声。
他不出声,缘济便一直磕,一丝一毫放弃的意思也没有。
死水般的目光落在他眉心的堕魔印上,萧子墨只觉得那印记很刺眼很刺眼,声音平缓:“若想我救她,可以。”
“只是你要肯被永封极北寒冢,而她将要永封极东锁妖塔内,你可愿意?”
陡然,动作停滞,僵硬在那里。
雨,越下越大,交织成命运的网。
缘济低垂着头颅,暗红色僧衣遍湿,一时只觉得迷茫。
这天地那么大,容的下万马厮杀,却为何容不下小小的他们呢?
为什么……容不下那个笑得满足的孩子呢?
她仅仅……只是个孩子啊……
一个小小的孩子……
周围又一次仅剩下雨滴坠落的声音。
萧子墨静静地等着,犹如俯瞰世间的神。
良久,缘济极缓,极沉重的点了点头。
好似坠了千斤磐石。
从始至终,莲夙直直睁着一双眼静静注视着萧子墨,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
死寂的眼眸根本分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