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垂首……
屋内很静很静,烛火摇曳……
天枢的那双桃花眼似蒙了层雾,迷离的很,她静静看着……缓缓的闭上眼……
她听到自己的节操又一次碎了一地的声音……
眼前的心魔是熟的,是红烧,是清蒸的,是……
是可以吃的……她安慰自己,蜻蜓点水般擦过他的脸颊。
他摸了摸她亲过的地方,似有些不满的嘀咕几句。
“美人!来个舌吻!”
登时青筋暴跳,莲夙一把从他手中夺过酒坛,轰然砸在他头上。
“嘭……”他的身躯颤了颤,应声而倒,躺在地上呼呼大睡。
莲夙揉了揉尚还在暴跳的额角感慨世界……安静了……
曾有位前辈说得好:暴力不能解决一切。
如今莲夙觉得自己说的更好:一切都能用暴力解决。
再不理他,她径直向地牢的方向奔去。
天枢想对了,她是为地牢中的去的。
但他又想简单了,她要的不是钥匙。
她可不认为曾经是主神的心魔会轻车简从到走着去地牢,还很亲民的像一个仙,一个魔那样用钥匙开锁。
作为一个神,完全随时可以撕裂空间,想出现在哪就出现在哪,省时省力。
而她此去,不过是想趁他不备借点他的气息,天枢生性多疑,她没有把握在他清醒时将这一切做到天衣无缝,思来想去,她偶然想起他沾酒既醉,索幸,这一夜的节操没有白碎……
用从他那窃来的一缕气息将自己包裹好,很轻松的就破开了锁上的禁制。
地牢内黑暗潮湿铁,青苔无声蔓延,铁锈斑驳了栏杆。
偶尔有一两只老鼠虫类路过,却在看到她的刹那仓皇逃窜,有胆小的甚至瘫倒在原地,一动动不了,索性眼一闭装死,然后被赶来的稍微大胆一些的亲戚友鼠叼着尾巴拖走。
她无暇计较它们的反应,只是觉得惊异,她的师父,六界第一上仙萧子墨,那样纤尘不染的一个人究竟是怎样在这里过了一年的……
“不用费口舌了……”有些沙哑的声音从黑暗中响起:“我是不会……”
声音戛然而止,莲夙只觉得自己的鼻子好酸好酸,眼睛就红了。
“师……师父……”
第五十六章 再见
地牢内长年不见光,阴冷潮湿,一片阴暗。
那袭白衣在黑暗中分外显眼,白的似散发着一层淡淡荧光,而那缓缓抬起的面孔白的恰似一块美玉,数年的囚禁未让他染上半分尘埃,依旧风华绝代,纤尘不染,与周围格格不入。
就连那袭白衣也半分褶皱都没有,眸若寒潭。
与她梦中半分相似也没有。
他亦看清了她,垂下眼眸掩住眸中一闪而逝的惊异:“莲儿,你来了。”
平静的很,没有半分波澜。
他没事……她默念,心中若喜若悲的情绪复杂的很,她读不懂,只好一遍又一遍的告诉自己,他没事……
闻声,她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得冲他颔首,有些尴尬。
你有没有过这样的感觉,明明很想见,又积蓄了一肚子又一肚子的话,可见到的刹那,什么都说不出来了,而他的平静总能让她无话可说……
她有些手足无措,紧紧揪着自己的衣袖,越发觉得尴尬的很,准备好的话都没什么好说的。
当时大脑一片空白,她什么也想不到,又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想来想去半天才冒出一句,可听清自己说了什么,她更尴尬了。
她说:“我……我走错门了。”
他依旧平静,眸子盯着她,无声询问。
脚下踏着的明明是坚实的地面,她却觉得仿佛泥沼般,让她想逃离,慌不择路的那种。
心中的疑问啊,怀疑啊,全都抛在脑后,她只想逃,快点离开这里,逃离这双幽若寒潭般的眼。
她如此想着,身体比意念更快一步,拔腿就要走,快点逃离这片泥沼。
可无论她如何,她的的身体却始终纹丝未动,似原地生了根,她这才发现,自己竟像被下了定身咒般,一动也动不了。
更让她惊恐的还在后面,眼前的世界在她眼中突然变了模样,变得亮了,四周的墙壁人影都模糊了……
此刻的世界在她眼中完全是另一番模样,最本质的模样……
周围太黑,她又逆光,谁也没有看清她那漆黑如墨的瞳孔不知何时已化为红色,红的纯粹。
见她呆滞在原地,萧子墨的眉头轻皱,眉宇成峰,轻唤出声。
“莲儿?”
这一生极轻,落在莲夙的耳中却异样的清晰,仿佛炸响了般,刹那间将她的思绪拽回来,血红的眼眸恢复了常态。
她深深地吸气,只觉得经了这番变故自己竟平静了不少。
连最不想弄清的真相都已被迫着亲眼所见,还有什么能再撼动她呢?
她笑笑,整理了下思绪。
“师父。”她轻唤,极轻,似怕惊扰到栖息在花瓣上的蝴蝶。
“师父,你……好么?”
萧子墨未动,盘坐在地,寒潭般的眸子直盯着她,答非所问。
“他……对你好么?”
对她好么?她垂眸看了看自己筋脉几乎要断尽的身躯,抬起臂,衣袖簌簌落下露出半截皓腕,十指伸展,继又攥成拳,毫无意义的动作也能重复上许久,她茫然的看着随着攥拳动作而若隐若现的掌纹,一如那命运轨迹,总是让人看不真切。
转而又释然,他现在是凡人,看不到她的筋脉情况……
她耸了耸肩:“挺好的吧……”
就是有点虐待她,她想。
突然看到他凝滞住的目光,正落在她的臂上,莲夙有些疑惑,垂眸看了看。
其上,两个微圆的伤口刚刚结痂,看上去有些狰狞,她忙垂下手臂,衣袖落下,将那伤口遮住。
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到他的声音低了些,似隐忍,似压抑:“你被蛇咬了?”
那伤口是上次在蛇池留下的。
莲夙点了点头,满不在乎的模样。
萧子墨于心中轻轻叹息,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越过她的肩膀,他看了看牢外。
“莲儿,你不该来。”
莲夙轻轻颔首,声音清亮,也不知是否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恩,那我先走了。”
这倒出乎了萧子墨的预料,这孩子……已经不像多少年前那样黏他了……是什么改变了这一切?
话音未落,她便转身径直向大门处行去,她的背影单薄的很,她似瘦了不少,身躯已无法撑起那件穿了许多年的白衣。
萧子墨只觉得自己的眼前有些模糊,似蒙了一层雾,他仰起头,眼前清明了不少。
突然,她的脚步顿住,微微侧首,半边面孔清晰,半边仍淹没在黑暗中,眸色清亮,似在沉思。
“霍虔师叔走了。”
萧子墨一愣,自然明白她的意思。
“他让我告诉你,他后悔了。”
光影交错间,有什么藏匿在泼墨般颜色的发丝间,异样的刺眼,可还不待萧子墨分辨清那是什么,单薄的身躯已消失在地牢门口。
她未回首,他亦未挽留。
出了阴暗潮湿的地牢,沉闷,带了些水汽的空气扑面而来,虽压抑了些,却也比地牢中阴冷潮湿带着霉味的空气要好得多。
莲夙贪婪的深吸着这微凉的空气,孤身向前,一步一步的迈着。
她抬首看了看苍茫的天际,突然觉得茫然,突然觉得不真实……
“你看到了。”沉寂已久的那个声音又一次响彻她的耳畔,带着刀剑般的喑哑,异样的魅惑,她总能恰到好处的出现在她最脆弱的时刻。
莲夙不语,失魂落魄的挪动着双腿。
天不知何时又阴了,自从天幕塌下来后天气很多变,但这下雨还是第一次。
淅淅沥沥的雨缠绵的很,越积越多,越下越大,落了满襟,在这样的大雨中,莲夙一步一步远走,目光似望向她所看不到的远方,空洞而僵硬。
她仰首,眸中映出苍茫的天际,最远的晚霞,以茫茫众生。
她无声问天,天回以阵阵雷声轰鸣。
空灵得声线渐渐响起,她轻轻笑着,越笑越开怀,最终,笑得痴狂。
“是啊,是啊……我看到了……”她喃喃自语,依旧在笑,止不住的笑。
地牢中,正是她,这个在天柱下她乞求了许久也没有给她一丝一毫回应的人,借给她一双眼,让她将眼前的一切看的真实。
“可看到了又怎样啊……”她默念,雨落了满襟,风雨中的她身躯飘摇如无根浮萍。
“看到了,我还是喜欢他呀……”
第五十七章 我带你走。
第二日,晨曦的第一缕阳光撕破黑暗,天蒙蒙亮,朝露未曦。
地牢的门又一次被推开,小小的脑袋从门缝间探进来,四下打量一圈,眉眼弯弯,笑眯眯的侧身闪进门内,小心的将门关上,不发出一丝声响。
从门被推开的那一刻萧子墨就已睁开眼,看清来人,他眉宇间的川字深了一分。
眼睁睁看着她径直走到他面前,隔着铁栏面对着他席地而坐,笑眯眯的模样,眼眸弯成月牙。
“你……”萧子墨想说你不该来,手里却多了一样东西,低头一看是颗脆枣,还带着未干的朝露。
不知从哪掏出一大把枣子,莲夙面对着他,笑眯眯吃着枣子。
“你……”萧子墨还想说,手里又多了颗枣子。
“你……”手里又多了颗枣子。
咔嚓咔嚓咬着枣子,莲夙笑眯眯的,眼眸弯弯,说不出的好看。
“你……”
还未待她将枣子扔到他手里,萧子墨率先澄清。
“为师不要枣子。”
莲夙笑眯眯点头,从他掌心将那几颗枣子尽数拿回,攥在掌心。
他看得出来,她不想让他说,一时之间周围很静,啃枣子的咔嚓声触耳可闻,她专心致志的啃着枣子,萧子墨别过头不去看她,可视线却总是无意识的飘到那里。
这千年来,他与她总是聚少离多。
萧子墨觉得,或许自己真的很怀念那锁妖塔内的数百年,纵使他看不到她,却始终知道她在塔内。
每当他伫立在塔外,只要思及她就在塔内,与他不过是一墙之隔就莫名的安心。
枣核扔了遍地,莲夙抚着衣上的褶皱,似是无意的问道:“师父,要是心魔死了你去哪?”
他该去哪?
“为师已经成魔了……为仙界所不容……”
悠长的叹息声在空荡荡的地牢内回荡,咬枣子的咔嚓声停顿下来。
萧子墨昂首,视线似穿透地牢墙壁,遥望到人间繁华:“为师大概会去人界,找一处世外桃源吧……”
周围太静太静了,一丝一毫声息也没有,黑暗中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只听到他的声音哑了几分,渺茫的很,似从遥远的天际飘来。
“莲儿,到时……你陪为师一起好么?”
若是早些时日她听到这句定会高兴的不能自已,可如今……
她垂下眼帘,紧盯着指间咬了一半的脆枣,只觉得口中原本酸甜的枣子突然变了味道,苦涩的很,索性将这半个枣子抛在地上,再不问津。
如果这世上的所有都能如这一个枣子般该多好,苦了,涩了,累了,随手就能扔掉,不会心痛,不会难过,至多觉得可惜了点。
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如果……
她极轻,极轻的颔首,算是同意。
周围太黑,她看不到萧子墨轻轻翘起的唇角。
冷不丁,她突然开口:“其实……天枢也挺好的。”
此话一出,愣住的是两人。
莲夙自己也未想到,她竟会这样说……
萧子墨的笑容渐渐收敛……
话已出收不回,莲夙没有多做什么解释,她太知道了,这世上有太多事越描越黑。
她换了个话题:“他已经继承天柱上留下的女娲传承,成就不死之身,自此与天同寿。”
一时之间牢内又一次陷入沉默。
枣核落了一地,白玉般的指尖燃起一点极其隐晦的黑火,悄然无声的蔓延开来,将枣核燃成灰烬,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
沉寂之间,萧子墨突然开口:“其实……不死之身也不一定真的不死。”
莲夙的身躯僵在哪里。
萧子墨的声线清冷,似是无意道来:“只要取他心头之血铸成刀刃,便伤得到他,当年,女娲便是用此方法了断自己,将神位传承留在天柱上。”
“恩。”她应了一声,站起身,抚去衣上褶皱。
“师父,我先走了。”
临近牢门,手搭在门上,却没有推开,她微微侧身,似确定他的存在般,声音极轻:“师父?”
萧子墨应了一声。
她逆光轻笑,再不停留推开地牢门,血月的光芒从门缝倾泻而下铺在她那泼墨般的发丝间,刹那间,萧子墨终于知道上一次晃到他眼的是什么了。
黑如泼墨般的发丝间,一丝晶白异样刺眼,年幼于他数千岁岁的她竟先他一步,过早地生了白发……
白衣黑发尽数消逝在门缝间,最后一缕光芒也伴随着她的离去渐渐泯灭,萧子墨缓缓阖上眼帘,任黑暗将他湮灭。
莲儿……为师自知对不起你,不奢求你的原谅。
只望待过了这劫,为师带你走,去人界,远离一切,好好的补偿你。
为师愿为你,自此舍弃天下,舍弃苍生……
只要过了这劫……
此时的萧子墨没有注意到,他许下承诺愿意带她走,可从始至终她都没有对他许过什么承诺,连句带他走都没有。
莲夙本想回玉精阁睡一觉,这一夜无论是身还是心都累的慌,却不想到了玉精阁门口,已有人等在那里。
出乎她意料的,那人不是天枢,一袭玄色华服,长长的衣摆委落在地,似一朵开到极致的罂粟花,竟是雪痕!
见她走近,雪痕迎上前,衣襟随风舞动,绚烂旑丽。
“我这个人向来光明磊落,咱们谈谈吧。”
莲夙挑了挑眉,她着急休息,话语中便带了分不耐:“一个男人引起的战争?”
雪痕一步一步走近,巨大的衣摆摇曳出华丽的弧度,她俯身在她耳畔,红唇轻启,一字一句的告诉她。
“我不爱心魔。”
似是着重强调般:“一点也不爱。”
莲夙的眉头又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