饕餮与穷奇之间,一道纤细如刀削的身影垂眸伫立,左右手各撑在两只巨兽的身上,她竟以一己之力阻止了两大凶兽的动作!
风拂过地平线,她缓缓睁开眼,雪色眉睫轻颤,其下竟是一双白眸,而白眸内竟流转着混沌般的风暴!
这是怎样一双眼眸啊!众人还来不急看清,她便动了,只见她似状似无意般飞起一脚,比她的身躯庞大千万倍的穷奇如断了线的风筝般疾射出去,而左手一紧,竟又将饕餮掷了出去!
足尖一点,莲夙便向饕餮的暴射出去,在场的任何人都被她的动作吸引,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身躯极隐晦的抽长了一分,就连容貌都在悄无声息的改变,她低叹一声:时间不多了。
毕竟是纵横一方得饕餮,在被掷出的刹那便反应过来,见那娇小的身影向它袭来便张开猩红大口迎击,萧子墨来不及阻止,但心道以她刚才展露的身手躲开这么一击不成问题,可事实又一次出乎他的意料,尖利的獠牙轻松地划破她背上娇嫩的肌肤,狰狞的伤口裂开,刹那间鲜血如注,从萧子墨的方向甚至能清晰看到那血肉翻卷间□出的森森白骨!
那伤甚为严重,她却仿佛没有痛觉般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接下来的场面让所有人都惊得差点昏过去,饕餮以贪吃和皮厚闻名于世,其皮所制作的铠甲一直位居仙器谱的首位,却见她手腕一转,竟不费吹灰之力地徒手将那可堪比城墙厚的皮撕开了!
猩红的鲜血带着刺鼻的腥锈味扑面而来,此时此刻的她就仿佛一具只知破坏的傀儡,任鲜血喷涌将她淹没也无动于衷,纤尘不染的白衣转瞬便被鲜红所替代,似乎连饕餮也未眼前的一切所震撼,连痛吼声都姗姗来迟。
眼前的一切甚为残忍,她洁白的眼眸内却空灵没有一丝怜悯,只隐隐藏着一缕微漠的悲哀,手腕一转,鲜血喷溅在手上,指尖穿透层层阻碍,莲夙从它肚子中准确掏出缘济的残骸,这恶心而残忍的一幕引得佛宗齐齐别过头去,低低诵念一声罪过,声讨声响成一片,甚至有自制力不强者当场便吐了,面对这一切,无论是众人的反应还是眼前的血肉,她都连眼都没有多眨一下,徒手在血肉中细细翻找着可能遗漏的残骸。
“怪……怪物啊!”不小心将心里所想说了出来,闻声莲夙缓缓的移过视线,一名弟子连忙捂住嘴,惊恐的瞪着她连连摇头,仿佛眼前的女孩比那些面孔狰狞可怖的洪荒凶兽还要可怕。
在场人,都这么想。
谁也没思及如果不是她的出现让凶兽们忌惮,此时此刻这里就会重演万兽食堂内的惨剧了。
谁也没有思及,那双白眸中的悲哀越加浓重了,也不知是在怜悯他人,还是自己。
可她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意念所及,那具被萧子墨轰碎的身体开始浮上半空中聚在一起,断口处的血肉竟如活了一般蠕动起来,光芒一闪间,缘济的残破的身体竟完好如初的从半空中降落下来!
广袖一拂,莲夙从半空中接下缘济,内涵着风暴的白眸静静凝视着那张安详而精致的面孔,莲夙惨然一笑,却又似想起什么般,上扬的弧度僵在唇角继又落下,掩盖住唇内八颗闪烁着刀锋般寒光的尖牙,白到近乎透明的指尖触上精致的容颜,深沉的眼眸内眸色复杂难辨:“自此一别,怕是再也没有机会看世界了。”
“我真的好想……好想再多看看自由的天空,开到荼靡的花丛,看看你所喜爱的大片柳枝,哪怕看到的是人类的贪婪面孔也是好的。”
“但我知道,没机会了。”
流转着混沌般风暴的眼眸跨过时间的缝隙,她似乎又看到那满目奢华的□神殿内众神之首的专属宝座上,那越过万年玄铁精雕细琢成的铁窗仰望蓝天而不能得的落寞面孔,甚至还能听到因烦闷至极而竭斯底里地哀嚎声。
□神殿太冷了,是发自心中的冷漠,是来自灵魂深处的声嘶竭底。
天地感受到来自久违主神的悲哀,天色也跟着暗了下来,白色的眉睫轻轻的颤啊颤,就好像秋末时期两只停留在枯叶上的白蝶,因为不属于这个季节,所以这份停留短暂而脆弱,让萧子墨竟觉得如果不上前捉住她,她就会飞走,可当视线触及那双白眸的刹那他又生生停住了脚步,只因视线所及,那眸内是浓重到令人窒息的悲哀。
白眸的视线越过人山人海落到那袭风华绝代的白衣身上,纵使入魔后他也不像一个魔,反而比她更像神,这个男人的存在贯穿了她的一生,她的人生因他而始,最终竟也是因他而终结。
“萧子墨,我从不恨你。”这一刻她终于肯直面对自己的心:“我不恨你,一点也不。”
看着他陡然惨白的面孔,莲夙习惯性的想弯起嘴角,却又匆匆垂下唇掩盖住那锋芒毕露的痕迹解释下去:“师徒百年,我没什么好恨你的,诛仙台上我本该恨你,却被打入混沌空间继而取回前尘记忆,当忆起前尘后,那点刚萌生出的恨也被扼杀在摇篮中了。”
她的语调极缓,从天而降一道光柱将她笼罩在其内,她脚下的土地与她一起升入半空中,因为借用了白发莲夙的力量,如今她的灵魂正和另一个自己逐渐融合,一颦一笑间都带了分属于另一个她的锋芒毕露:“我不恨你,因为我曾经也大爱苍生,也曾面临所爱与苍生之间的抉择,所以我理解你,也懂得你的难处,我体谅你,无法恨你,毕竟同样的选择面前当年我的做法绝情甚过于你。”
金色的光芒倾泻而下,将她的黑发镀上一层金,而那及肩长的发丝正从发根处一寸一寸褪去泼墨般的颜色,一寸一寸染上沧桑,绸缎般的白发转眼便漫过腰肢,漫过臀部,直到脚踝,是颜发若雪的模样,她的视线凝视着他,他却别过头不肯看她。
我颜发若雪,你视而不见。
我山河同泣,你无声敷衍。
莲夙清晰的感觉到自己对这副身体的控制权就要消失,事到如今这个地步都是她曾经大爱的苍生逼得,也是她曾经大爱的人逼得,最终视线飘向了小拇指,那里,一根看不到的红线连到咫尺天涯的地方。
轻轻低头,眸光内敛,却让众人因为这轻轻的举动而惊艳以至于片刻失神,她的目光望向左手小指,嘴角扬起平直的弧度,轻叹的声调饱含着无奈与对命运的妥协:“如今我想恨你,也没有机会了。”
萧子墨顺着她的视线,望向她的手指,满目愕然,他已明白了她的意思,他和她,真是心灵相通呵!“不!”这已是他和她最后的联系了
不能断啊……不能断啊……她怎么可以如此绝情,如此无情啊……
转而只剩自嘲,是他造就了她的绝情,亲手铸就了她的无情。
他后悔了,但,后悔真的有用么?有用么?
没用的……没有啊。
手起风落,一线牵应声而断。
那么轻,却那么清晰的传到萧子墨的灵魂深处
可,他的心却比刚才更痛了,原来这心痛不是她的,是他的心里的,是他灵魂深处的,是他心底的。
第八十九章 艳杀天下
萧子墨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只是直觉告诉他如果此刻再不阻止莲夙的话便将永远失去她了,思及此萧子墨焦急的越过人群向莲夙的方向疾奔过去:“莲儿!停下!”
白眸中流转着混沌般的风暴,她淡漠的注视着他越来越近的面孔无动于衷,那样死寂的眼眸淡漠胜过神澈,萧子墨只想将她抱回来,却在即将触及她的刹那,金光暴涨间凝聚成巨大的茧将她包裹在里面。
合拢的茧阻隔了互相凝视的眼眸,萧子墨疯狂拍打着茧壁,如凡夫俗子般疯狂呼喊:“莲儿!快停下来!住手啊!你是恨也好,不恨也罢,哪怕是忘记为师也罢,只求你留下来啊!不要离开为师!”
此时此刻萧子墨终于卸下所有冷漠面具苦苦哀求:“为师除了你……已经一无所有了啊!”
“算为师求你……留下来好么!你要什么,为师都给你。你要去隐居,为师陪你,哪怕你是要为师不再爱你,为师也会照做,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此时此刻萧子墨终于看清,原来自己对她的爱早已深厚到可以为她的意愿放弃自己的感情,而此时此刻他已别无他求,狠狠击打着那层坚硬的光茧直至手部血肉模糊:“为师求你,留下来啊!”
哀悸的声音在广阔的空地上回荡,无论是洪荒凶兽还是在场的人都默契的保持着沉默,亦或是震惊到除了沉默忘记其他,全场寂静,只剩下那哀悸的呼唤声一遍又一遍回荡。
灰暗的天幕越来越黑了,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呜咽声,南山轰然崩塌,东海水逆流,天地感受到夫人的悲伤,以独有的方式奏响一篇哀悼曲,山河同泣。
在场的苍生无论是人仙佛魔妖还是洪荒凶兽都只觉心中陡然一阵悲怆,喉间一甜一口鲜血便喷出,那是来自□神的悲怆,不是他们这些凡夫俗子所能抵挡的。
江山传来的呜咽声和着潮汐与那哀悸的呼喊声中,悬浮在半空中的金色光茧陡然爆发出刺眼的亮光,暴涨的气浪竟将萧子墨震飞出去,退了数米他才稳下身。
山河的呜咽声开始弱了,继而渐渐平静下来,萧子墨抬首却对上一双眼眸,那是一双无法形容的眸子,已不是当初流转着混沌风暴的白眸,白睫下是一双透明的瞳仁,其流转着七彩的光芒,没有恨,没有爱,只有空。
金色光芒散尽,莲夙那被血染红的衣服已然消失,一袭雪缎暗纹华服在风的鼓动下猎猎作响,单调的颜色竟在她身上演绎尽了天下所有的倾城绝色,近乎透明的面孔美得惊心动魄,仿佛蚀骨的毒药,只一眼便甘愿万劫不复,让人上瘾,致命的美,艳杀天下。
她太美了,甚至就连神澈那美到不真实的容颜在她面前都要自形惭愧,即使他的面孔与她极像,可真要与之相比就像真人和劣质玩偶般的差距。
身影仿佛没有重量般轻轻落下,雪缎飘舞仿若盛开到极致的花朵,赤足还未点在地上,便凭空的生出一朵透明的六花托住那只白的几乎透明的足,一步一生花。
有膝盖狠然砸向地面的声音,从一个到十个,再到百个,千个,声音连成一片,响彻云霄。
众人竟然全部失神,除了萧子墨,皆下意识的跪在地上,这是众生下意识的举动。
在场之人有不少参与过两千年前那场惊天战役,此时此刻目睹她的成长后的容颜,众人这才知道这千年来对她的追杀错的多么离谱,她,哪里是什么魔,赫然是一千年前救世的女子!
赫然是神!
只有神才会步步生莲
轻轻低头,眸光内敛,却让众人因为这轻轻的举动而惊艳以至于片刻失神,她的嘴角扬起平直的弧度,幻灭的视线飘向萧子墨的方向,声音空灵到让萧子墨只觉得陌生:“天道神的传承者?入魔了?”
抬手间撕裂空间,插在一旁的无道剑便消失在原地出现在她的掌心,毫无花哨的直指萧子墨的方向:“角逐吧,你死或我亡,成王败寇,一念之间。”
全场寂静。
其实两人的相遇可以用两场战争概括,第一场是两个大爱苍生间之人间的战争,持续了千年,以她一败涂地收场。
而第二场却不会再持续那么久,这是一场执念至深以至入魔之人与无心人间的战争,虽时间短,却真真正正的涉及了生死。
无关事实真相,无关善恶对错,史书中千古流芳的神将从两人之间诞生。
生者为神,败者为魔。
百里墟神殿内,淡漠的声线悠悠回荡,那雪衣白发身影仿佛是高坐在冰雪之巅的王者,始终淡然微笑着,似乎一切都在掌握之中:“两千年前以自身躯体为容器封印煞气,哪怕代价是转世为人后日夜受寒气煎熬无法长大也在所不惜,以她对苍生的爱,是绝对不会允许一个魔有如此强大的力量,所以她一定会斩杀他,所有会危害到苍生的存在面前,觉醒后的她都不会放过。”
“而世人要的是一个结果,胜者为神,这是世间的无奈,只要有足够强大的力量便能颠覆对错,如果千百年前天道神没有死,那他遗留下的称号不会是心魔,而是神。”
“历史,从来都是说给后人听的,当真不得。”
屠鸠目瞪口呆的瞪着悬浮在半空中的窥天镜,久久后才回过神来:“阿澈,这俩家伙谁会赢?”
“她。”琥珀色眼眸中酝酿着风暴,白到几乎透明的手指束在唇前,此刻的神澈仿佛一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般笑得顽劣:“她不是莲夙,她是夫人,世界的缔造者,混沌夫人。”
“阿澈,你早就料到这一切了。”屠鸠盯着眼前这个微笑着掌握命运的盲眼少年,语气不是疑问,是肯定。
神澈笑而不语。
“那你说,她会杀他么?”屠鸠两手一摊:“坦白说,老子不信。”
“会。”神澈答的干脆,半倚在王座中的少年身躯陡然抽长,白发竟从根部开始化为耀眼的金色,琥珀色的眼眸竟化为大海般蔚蓝的颜色,始终以少年形态存在的神澈竟化为一名成熟男子,声线也添了分喑哑:“两千一百零六年七十三天前,一如眼前的场景,她曾负过一份情深。”
“负的便是我。”
第九十章 泯没一朝风华
灰蒙蒙的天一直在下雨,周围极静,万物都因主神的心境收敛了声音,耳力再好者也无法听到哪怕一丝声响,万籁俱寂的如百里墟神殿内的寂寞,亦如那位刚苏醒的主神的神情,她单手执巨剑,雨水敲击刻着麒麟纹样的剑身,那麒麟栩栩如生,水光流转间似乎随时都会从剑中扑下来。
不同于莲夙的空灵淡然,不同于白发莲夙的锋芒毕露,此刻的她如果非要用一个词语来形容便是幻灭,流转着七色光芒的眸内没有任何感情,那般寂灭,精致的面孔美的不似活物,那是超脱六界中的美,就连神也没有这般美。
萧子墨侧身躲开斜掠过的剑身,两道白影交织在一起,众人看的目不暇接,这场战争早已超众人的境界,入目的只是两道残影不断移动,心也跟着战局发展提了起来。
他们在等,等一个结果,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