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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钺望着林珩那近在咫尺粲若星辰的眼眸,清亮干净得如同天山山顶处晶莹的冰雪,不自在地别开脸道:“玉儿,别闹。不是我不肯告诉你了。咱们像从前一样玩耍不好么?何必操这些心?我再背你去廊上看庙会,好不好?”林珩气怒,提起脚重重踩了下褚钺的大腿,褚钺月白绉纱道袍上尽是林珩小小的靴印。褚钺倒是不觉得疼,林珩才到他腰间一般高,人小力气也不大,踩着并不觉得疼,摸摸林珩的脸道:“脚踩得可疼?”说到底,褚钺是真心疼宠林珩,看着他小团儿一点点长大,心里便是又软又怜。不然堂堂皇孙,岂有被踩了还不发怒的理儿?林珩滑坐在褚钺大腿上,低着头小声道歉道:“我失礼了。”
褚钺不在意地笑道:“这算什么?你不记得了,从前我骑马带你去看庙会的时候,骑得太快了,你心里害怕,把我的腰都掐得青了。你方才说的那些将你当做小兄弟的话儿,并不是哄你的。我是真稀罕你这小小的玉孩儿。”林珩半晌才仰起脸,杏眼儿湿漉漉的,轻声道:“臻哥哥,告诉我,好不好?”褚钺被他叫了一声“臻哥哥”,心早就化作了一滩春水,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叹息,轻轻捏了捏林珩的鼻子道:“你这倔驴脾气。我拗不过你。”
林珩这才高兴起来,将脸贴到褚钺脸上道:“你最好了。快告诉我吧。”林珩前世的社会较为开放自由,西方许多国家的礼仪都传入了中国,这贴面礼便是其中一项。林珩以前创办过工厂,少不得跟外国人打交道,多少也学会了点西洋礼仪,如今倒是学以致用了。褚钺被他那软软热热的脸儿一贴,心里真是又甜又软,“吧唧”便在他脸上啃了一口。
林珩摸了摸脸上湿漉漉的牙印,讶异地看了褚钺一眼,一个巴掌盖到褚钺鼻子上,将褚钺的脸推得远远的,唾弃道:“你还不快说。”褚钺眯着眼睛笑了一回,才向林珩分说起他家中的境况道:“大哥长我一岁,乃次妃吴氏所育。”林珩吃了一惊,追问道:“吴家可是你父王外家?”褚钺摇摇头道:“这吴次妃乃是吴家的旁系嫡女,若依着辈分应称呼我祖母‘从姑母’,虽不像吴家本家有爵位可袭,他父亲如今也升到了三品工部侍郎。”
林珩若有所思,这吴次妃之子已有十六岁,那吴次妃该有三十来岁了,其父少说也得有五十岁。五十知天命的年纪了,又有个次妃女儿,才混到了正三品,还是工部这样冷清的衙门,想来才干很是一般了。又或者说他才干优长,只是熙成帝不愿提拔他。如果是这样,那就有趣了,这吴父绝不会有升至二品的那一天了。娘家使不上力,这吴次妃和褚大哥的威胁性便少了一小半了。“贵妃娘娘可有对她母子二人另眼相待?”褚钺一哂:“这倒没有,祖母待她母子二人平平。”
祖母待吴次妃母子看起来并不亲厚,不过是避着皇祖的耳目罢了。要不是有一回他撞见祖母教导吴次妃怎么魅惑勾引父王,再给吴家多添一个外孙,他才知道他的好祖母心有多大呢?要照拂娘家也不是这么个照拂的法子。索性皇祖英明神武,将后宫牢牢握在手心之中,但凡风吹草动俱都瞒不过皇祖,所以祖母也只敢偷偷帮吴次妃谋划,不敢有其他举动。
林珩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见他眼里俱是嘲讽冷意,握了握他的手,因常年习武,褚钺手上俱是厚厚的茧子,摸上去很是粗糙,见他无意多说,便没有追问下去,只问道:“那陛下待嫡孙庶孙可有差别?”想来这吴贵妃心里自然多少是有些偏袒吴次妃母子,不过这并不值得担心,有熙成帝在,吴贵妃就只能藏藏掖掖地对吴次妃母子示好,永远不可能出了格去。褚钺笑道:“祖宗礼法在,自然是有差别的。嫡孙总要比庶孙尊贵几分,皇祖自然分得清楚。”
林珩被闹得有些头晕,这大昭朝究竟是个怎样奇葩的祖宗礼法?皇子之间争夺皇位不看重嫡庶,反而皇孙宗室这边确是嫡庶分明,庶子便不可承袭王位,譬如亲王庶子不可封亲王世子,只能另外分封郡王,若是亲王无嫡子,便从宗室其他亲王中择一嫡子过继好继承亲王王位。郡王亦然,郡王庶子只能封镇国将军。
林珩想不出个究竟,又不好张口问褚钺“你家的祖宗家法可有什么道理在,为何要如此规定?”便伸出手指头捅了捅一样在出神的褚钺肩膀一下,示意他继续说下去。“二哥只比大哥小两个月,生母乃是黄夫人,黄夫人出自怀远将军黄家,其父现今是留守司指挥同知。”褚钺收拢了思绪,慢条斯理地讲了下去。林珩听到此处,耳中一动,黄夫人是武将之女,其父是从三品,又是与吴次妃前后脚养下儿子,二人进门的时间显然是差不多。林珩勾了勾嘴角,二人想来少不了明争暗斗了。褚钺掐了掐林珩那嫩得能流出水的脸蛋道:“又在打什么坏主意,狡若老狐。”林珩睨了他一眼道:“我想的可是正经主意。她们与你母妃可是同时进门?”
褚钺笑道:“问得好刁钻。这吴次妃早我母亲三个月以姬的名分进门,我祖母千挑万选了不少官宦人家的姑娘才相中吴次妃,说她是旺夫多子的命格,想着早日给父王开枝散叶才赐了下来。”他倒是听母妃身边的几年老嬷嬷提起,本来祖母是想用夫人的仪仗将吴次妃抬进府的,只是皇祖骂了祖母一顿,说父王就要娶正妃了,这个节骨眼抬什么夫人,再者这吴次妃家世平常,以姬礼入门都是抬举她了,把祖母羞得满脸通红,好些日子不敢出来见人。
“黄夫人是我母亲进门三月后亲自上表请皇祖赐下的。”皇祖当时还夸母妃贤淑有德,兰心蕙性,重重赏赐了母妃,并吩咐父王有此贤妻正该好好珍惜才是。这黄夫人之父当时正好比吴次妃之父高一个品级,褚钺心里不禁暗笑皇祖手段真真高明,不费什么功夫,黄夫人和吴次妃便视彼此为眼中钉肉中刺。只是不知皇祖为何如此行事,是单纯不想让吴次妃舒坦么?皇祖肯定没这个闲功夫,那便是与朝堂变动有关罢。林珩伸着手指默默算了一回,吐出了一句:“这吴次妃的命格也不准么,倒是黄夫人的命格好一些。”褚钺哈哈大笑出声:“玉儿,你这精灵鬼。怎么这般淘气?”
院里的鸟雀被这朗朗的笑声都惊吓得“扑腾”展翅飞了起来,院内的九英也小心翼翼道:“大爷,可要用点茶水?”林珩想着两人唧唧咕咕讲了大半时辰的话,也该口干舌燥了,便吩咐道:“九英,送壶君山银针并几样点心进来。”说完便从褚钺的腿上滑下来,问褚钺道:“来了这半日也该饿了吧,你想在屋里喝茶还是在屋外喝茶?”褚钺任由林珩安排道:“皆可。不过你这当主人的也太怠慢客人了,还是丫鬟提醒了,你才知道要招待客人。”一面拍了拍身上林珩留下的脚印。林珩反唇相讥道:“我不怠慢你,那咱们该到前头见见我祖母和父亲了。”褚钺笑道:
“可别。我若去了,又要劳你祖母、母亲行礼,何苦来的?”
林珩转头去使唤小厮进来搬两把楠木交椅并一张楠木雕梅花纹高几到院子里摆好。二人坐在花丛之中,一人手中捧着一个五彩花果蝴蝶茶盅。褚钺吃了一口茶道:“这茶味道不坏。”林珩笑了笑:“这茶是濂二哥送我的,据说是陛下赏了齐世伯的。”褚钺笑道:“怪不得吃起来跟宫里的一个味道。你若是爱吃,我回去打发人给你送几两来。”林珩摇摇头道:“那倒不必了。濂二哥送了我好些呢。”
浮生悠悠,难得有这半日的空闲。温柔的余晖轻轻落在褚钺脸上,芳香伴着徐徐清风,褚钺不知怎地觉得有些困倦,像是要合眼睡去。林珩见了,对九英打了个手势,九英意会,进了里屋开了箱子,抱出一团薄薄的夹被。林珩接了过来,走到褚钺身边低低说了一句:“睡吧!”褚钺果真闭上了眼,林珩轻轻地将被子搭在他身上。回头却看见小厮在挤眉弄眼,便领着这小厮走出院子,低声问道:“怎么了?”“老爷去书房了,正找大爷呢。”林珩点点头,吩咐九英和两个小厮留下来伺候,独自一人往外书房的方向去了。
62第61章
林珩背着手慢悠悠地绕过香栗堂;从蕉雨山房屋后小径转出;再穿过月洞门,前头不远便是林海在外院的书房了。一路上碰见的这些大小家人;俱都垂手肃立问好,较之往日更显恭敬。今儿一早;大爷被义忠亲王当街罚跪;府内有人窃窃私语道:“大爷得罪了义忠亲王;给林家惹了麻烦。”“大爷得罪了贵人;那可是皇帝老爷的亲儿子;中宫皇后养下的嫡子;日后哪里还能出头?”不少下人仆役听着有心人的话;自为老爷也该冷了大房母子,便有些蠢蠢欲动。谁成想老爷一回府便着急着赶去见大爷;不多会,今上竟也颁旨赏赐了大爷,这可是天大的荣耀,众人都收了心思,对着林珩更是拿出十二分的恭敬来。
林珩倒是不知底下人的勾当,皆淡笑以对,碰见有体面的大家人行礼问好,还得停住脚步笑着问几句好。这些家人自觉从林珩这儿得了体面,面上更显光彩,笑道:“不是奴才拿大,论理爷出来,身边也该有几个跟着伺候的小厮。倘若爷一时有甚吩咐,也好有个跑腿传话的人使唤。”林珩心内淡淡地叹了口气,这古代就是规矩大,少爷公子哥身畔一天十二个时辰俱都跟满了人,想独自一人走走也是不能成行。
林珩面上却笑道:“打发他们去拿东西了。”这大家人见状,忙赔笑道:“既如此,大爷往哪里去,奴才跟着。”林珩笑道:“老爷叫我书房里说话。”这大家人也不敢多问,只好捡着闲话说。到了书房门口,这大家人忙住了脚步,目送林珩进去。打帘子的小厮倒是与林珩丢了个眼色,林珩意会,不知这贾家大舅与林海说了些什么,怎么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林海竟有些烦恼恼怒。林珩一进屋,便见林海长身玉立,背对着房门仰头看着墙上悬着的书画,是陈章侯的《陶渊明像》。林珩轻声唤道:“老爷。”林海这才回过身来,点头道:“你来了。谢恩的折子可写好了?”林珩莞尔一笑:“打好腹案了。”
林海点头道:“既如此,写出来给我瞧瞧。”林珩应了,自个动手磨了墨,铺好纸,提笔蘸墨,略一思索,便往纸上行云流水写去,一气呵成。口内还问道:“不知贾家舅舅来找老爷所为何事?”林海也不避着他,直截了当道:“义忠亲王请他做说客来了。”林珩搁下笔,诧异地看了林海一眼,问道:“这贾家难不成已投了义忠亲王?”林海端坐在椅上,漫不经心地把玩手中的汉玉云龙佩,口内答道:“想来应是如此。”这贾家利欲熏心利令智昏,也不想想夺嫡之争这趟浑水真是好淌的么?偏迫不及待要来拉他林家下水,真是不智。林珩问道:“这大舅舅可是说了什么?”林海皱眉道:“不过说些夸赞义忠亲王英明贤德的话罢了。”
贾赦说话间虽不算谨慎,倒到底也没有挑明了说出跟着义忠亲王日后必能封侯拜相的蠢话,因而林海到底敷衍过去了。想来义忠亲王府上还是有明白事理的谋臣在,到底将义忠亲王劝回转了。既如此,他倒是可以松口气,不必担心义忠亲王对其穷追猛打。单义忠亲王的气度,林海就绝不可能投靠义忠亲王去,若是日后狡兔死走狗烹,那林家可就叫天不应,呼地不灵了。这义忠亲王么,只好恭恭敬敬地供着便是。这贾家真是被富贵迷花了眼,想来母亲年前说起要远着贾家的那些话儿,果真是真知灼见,自己到底是糊涂了。
林海心绪翻腾,敏儿好容易才养好了身子,只是贾敏这次也太糊涂了些,灌醉了他,把丫鬟送到他床上来,过后又推说是丫鬟自作主张,她身子乏,早早便歇下了,并不知情。因贾敏身子不好,林海虽歇在承瑛堂,并不歇在贾敏正房,而是独自睡在东耳房。林海倒觉一番体谅贾敏的心意全都喂了狗去,贾敏真打量他什么都没看出来不成,还是这些年自己将她纵得忘乎所以了?明明三番五次申明了不要通房姨娘伺候,贾敏还是使了手段将人送来了?这日清晨起来,林海看着床上娇滴滴的晨霜,恍然觉得脸上被扇了个大耳光,贾敏就真这么想要个庶子么?玉儿这样的孝顺孩子,她也不中意不成?看来平日里说的那些“视玉儿如己出”的话儿,都是哄他了。林海冷冷一笑,既这么想要个丫鬟生的庶子,就是如了你的意又何妨?他再也听不下贾敏的哭诉辩解,抬脚便走,这承瑛堂还是冷淡一段时日罢。
林珩见林海神思不属,心下又好奇,问道:“可是说义忠亲王不追究咱们了?”林海答道:“听他的话音,又几分这样的意思。”林珩这才放下心来,这贾家想来是看着义忠亲王权势煊赫这才靠了上去,可惜打错了算盘,林珩转念一想,问道:“单贾家投了义忠亲王,还是史、王、薛三家也一并投了?”林海皱眉道:“你舅舅的意思,不单贾王史薛,四王八公里大多都在义忠亲王麾下效力。”林珩笑道:“如此说来,义忠亲王手下倒是人才济济了。”
林海悚然而惊,这么多世家勋贵俱都投到义忠亲王名下,虽说大多人家都不如从前了,可这些人家到底是开国便得了爵位的老牌勋贵了,论起来也是股不小的势力,今上当真不忌讳么?还是今上早就另有打算,林海仿佛被浇了盆冰水打了个激灵,此事不该再想下去了。林海看向林珩,凌厉道:“方才的话,一个字也不许提了。”林珩似乎也猜到了林海所想,不免有些心悸。怪道从前看《红楼》,贾家接到圣旨时全家上下那样的惶恐不安,原来是被皇帝发作过了。林海心里为贾家叹了一口气,如今林家独善其身已是难了,更别说从泥沼里拉贾家一把了。贾王史薛同气连枝,一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们四家一同决定投靠义忠亲王,想把贾家单独拉回来也是不能了。如今只能指望圣上轻点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