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忠亲王尚不是头一回折辱大臣王公了,以往虽不曾动手,但也尝因为政见不合抑或心情不佳,便肆意讥嘲朝中官员,把好些人气得羞愤欲死。以往众人看在熙成帝爱重义忠亲王的份上,忍气吞声,多半只议论义忠亲王“性子倨傲”“耿介直言”,还有好些刚直的官员欣赏其敢于直言的风骨。但其殴打朝臣这事一出,义忠亲王顿时就失了朝野大半人心,人心都散了,义忠亲王即便还是有心腹大臣支持,也不成气候了。
承恩公看这情形,心中明了,义忠亲王只怕是与大位无缘了。如今之计,首要是保住皇后娘娘,说不得到时,要劝服娘娘断尾求生了。只有皇后坐稳中宫宝座,才能腾出手来保住义忠亲王,使其不至下场凄凉。皇后与陛下少年夫妻,鹣鲽情深,一路扶持到老,陛下又是念旧的人,凭着夫妻情分,只要皇后不妄为,陛下也不忍心让娘娘没了下稍。
承恩公便筹划着寻个时机见一见皇后,好当头一棒,喝醒皇后。只是宫闱防守严密,他是没法与皇后碰面,只好支使老妻借着为齐渝议亲的由头一趟趟地进宫面见皇后,指望老妻把他交代的话儿与皇后说明白。谁知皇后装聋作哑,仿佛听不明白承恩公的话音似的,把承恩公急得心似油烹,焦躁得不得了。这不,今日齐渝休沐,碰上承恩公晦气,将他提到书房训个得狗血淋头。吓得齐渝家里也呆不住,急忙忙便跑出来找朋友玩耍。
他性情豪爽,交游广阔,朋友遍布京都,可若算得上至交的,不过寥寥几个。打小儿与他一块长大的褚钺自然算一个,他有事无事便常去信义亲王府找褚钺作耍,信义亲王和亲王妃待他也如同嫡亲子侄一般,十分亲热,信义亲王母族吴家的子侄尚且都要靠后。只是褚钺这些日子被禁在家中,齐渝倒不好去给他招眼,只好来寻林珩解闷。
只是心里仍旧挂念着褚钺,不免郁郁说起:“我也罢了,家里大人总如我的意。即便是在羽林军,也是风吹雨打不着。便是拘束些,也没什么,总归羽林军里头都是大家子弟,也有能耍在一处的。”说罢,还长吁了一口气。林珩惊诧地望了齐渝一眼,这话大不类齐渝口气,他怎么也想不到齐渝竟会如此说。齐渝见他惊诧,敛容正色道:“怎么?你觉得这话不像是我能说出来的是吗?”
林珩点点头,担忧道:“是不像你说的话。怎么错眼不见,你便老成至此?”齐渝的性子,说起来就是大大咧咧,没心没肺,高兴便是高兴,不高兴便是不高兴,如今竟会委屈自己的性子,说出在羽林军也不坏的这样的话来,不禁叫人刮目相看。
“珩弟,你是小觑为兄了。为兄好歹痴长你十余岁,怎么你明白的道理,为兄反而不明白?只是从前家里护着,我任性些也无妨,如今哪里还能由得我的性子来?那我岂不成了糊涂人了?”齐渝说的这话推心置腹,林珩默默无言,陪着齐渝叹了一回气。是啊,承恩公府的处境远比林家危险多了,如履深渊,一步踏错,阖家万劫不复。
两家虽是世交,但齐家出了位皇后,于立储一事,两家的立场截然不同。林家是铁打实的保皇派,一心忠君,绝不插手夺嫡之争。两家别说守望相助了,只怕要渐行渐远了。承恩公病了这大半年,林海除了开头去看过几回,后来就渐渐地不去了,承恩公也闭门谢客。林海只有隔些时日打发人去探病望候,可见两家大人是心知肚明,这时候还是远着些好。齐澍、齐濂也来得少,只有齐渝时不时过来,毕竟齐渝还未成亲,两家小孩子一处顽倒是不打紧。
过了片刻,林珩才重整心绪,张目朝齐渝望去,正要说话,正巧齐渝也重战笑颜:“有酒么?珩弟陪我大醉一场。”只是眼睛里有着化不开的愁绪,笑容总不如往日爽朗。林珩自嘲:“陪你喝酒也不能在家里,我才多大年纪,被家里祖母知道了,可要吃瓜落。”说起来,他何尝不想借酒销愁,大醉一场呢?奈何如今丁点大,家里大人是决不许他饮酒的。
齐渝明白,笑道:“说的也是,你还小呢?我第一回喝酒,也满十岁了,那回是阿臻生日,我们背着大人偷偷取了一坛梨花白来喝,我喝了两杯,阿臻也喝了两杯,两个人喝得面红耳赤,被王爷撞见了,狠狠地说了我们一顿。可是这一喝了酒,就再也戒不掉了。”话语中带着怀念,说着便摇起头来:“本来今日想邀阿臻出来喝一顿,只是他也不便出来,到王府里找他喝酒也没什么趣儿。如今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想来很不自在罢。”
齐渝神色郁郁寡欢,说着声音便低沉了下来。林珩听着一惊,又见他说得语焉不详,不免发急问道:“他怎么不便出来?我怎么不曾听说,何时的事?”听起来,倒像是褚钺被禁足在王府中。齐渝见他不知情,也有几分讶异,语带庆幸道:“许是知道的人不多。这一两年阿臻不是跟着信王爷当差么,说是前儿有一件差事没办好,王爷发落了他几句,让他回府里好好念书。”
林珩大吃一惊,险些把手中的茶盅摔了,忙把茶盏推到桌上去,失声道:“怎么会?他不是一向沉稳么?怎么会出了差错?况且他不是还未加冠出阁,宫里也不用去了么?”齐渝也很发愁:“上午自然还要去宫里念书的,下午便被拘在家里读书,不去部里当差。”林珩的心还提在半空中,有一件要紧的事还没问:“那信王点了哪位公子跟随办差?”
齐渝不想他会问这个,怔愣了一会儿才答道:“没有,信王说旁的公子性子更毛躁,跟了去只怕还要出错。”林珩这才松了一口气,没有就好,想来信王还是属意阿臻,如此阿臻即便被拘在府里念书,也没有旁的庶兄弟能越过他去,他始终是信王的嫡长子。
只是这失意的日子也不大好过罢,想来是要听些闲言碎语,受些委屈了。不过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动心忍性,才能曾益其所不能。阿臻只怕要多加忍耐,将目光放长远些。如今拘在府里也没甚么不好,总归还不到他出头的时候,这时候正该多多储蓄自己的力量。他那样睿智的人,必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林珩到底担心,不免问道:“我也有好些日子不曾见过他了。他可还好?”
齐渝眼中这才有了笑意:“看起来像是瘦了些,不过精神还好。上回我去见他,他在看《春秋》,说是看出了新意,还连作了好几篇策论。拿了一篇给我看,你也知道,我素来不在文字上头留心的,也不知道这策论作得好是不好,只是字倒是有了长进,越发圆融了。”林珩淡淡一笑,这便好,他看得破,心里也快活些,省得闷憋。“你还会赏鉴了?这字好不好,你都看得出来了?”林珩放下心来,才有心情打趣齐渝。
齐渝嚷道:“又小瞧人了。我好歹也被家父逼着练了十来年的字,好不好,难道看不出来么?”林珩忍俊不禁,笑道:“不但看出来好,你如今还会评了呢。‘圆融’二字评得好。回头我也给他写封信,瞧瞧他回信上的字,当不当得圆融二字?”齐渝不忿道:“可又来了,全天下只有你擅书法不成?外头可是许多世家公子都在求阿臻的字呢,一字千金,还求不得阿臻赏脸写几个字呢。”
第106章
两人正说得热闹,帘外忽然有小厮说道:“大爷,伯府里来人请三爷,说有要事。”齐渝颇觉扫兴,嘟囔道:“这半日都不得闲,有甚么事,这么急找来。”虽如此说,齐渝还是站起身来,朝林珩拱拱手,一面朝外走去,神情颇有些忧虑,闷闷不乐道:“说不得,我得先行一步了。”林珩陪着他往外走,劝道:“想是有什么要紧事。不碍的,隔些日子我们再会。”齐渝点点头,脚步颇快,一会子功夫就到二门口了,伯府里来的家人牵着马伴着齐渝的长随正焦急地在门外候着。
一见齐渝出来,一个箭步便冲到他身边,低声说了几句。齐渝顾不得多说,朝林珩点点头,便翻身上马,扬鞭而去。齐府跟来的家人们也上马的上马,一窝蜂地拥簇而去。林珩倒不计较,只是问起在二门当班的家人:“齐府来人可说了有什么要紧事不成?”管事摇了摇头,回道:“不曾说起。我看他们虽然着急,但脸上并无晦色,想来应不大打紧。”
林珩见问不出什么,心里还有些担忧,只分付道:“晚些时候,再差人去齐府问问。”管事应了,递了一沓描金的帖子给林珩,笑道:“大门上递进来给爷的。”林珩略翻了翻,都是些王孙公子下的帖,不是请赏花,便是请吃酒。林珩只觉不耐,随口问了一句:“来送帖子的可都款待了?”管事笑道:“大门上当班都是精干的管家们,俱都按例礼待。”林珩颔首,又听那管事说道:“只是,他们都问大爷得不得闲,去不去赴会呢。”
林珩心中感叹,这些人也太会钻营了,跟闻着蜜似的,一个劲儿地沾上来,偏又敷衍不得,眉头才刚一蹙,就听那管事说道:“老爷早就吩咐门上了,大管事们都回他们说,老爷拘得紧,怕是不大得空出门呢。”林珩心中一暖,林海甚是护犊,怎么不教他感动。正要再问,外头传来车马辚辚之声,正巧碰见黛玉从贾府归来,因而也不再多问。
时光飞逝,转眼便到了九月,林海随驾侍奉熙成帝到铁围山打围,满城的王公贵胄跟着圣驾走了一半,神京城中顿时有些冷清。几位亲王皇孙也都随驾去了,门上送进来的帖子几乎绝迹,只有寥寥一、二张,林珩顿时清闲下来,再不用绞尽脑汁去回拒这些帖子,也不用避猫鼠似的的整日闷在府里不得外出。
不过清净三四日,铁围山的消息如同雪片一般飞入神京城中,坊间顿时热闹起来。不是传唱义忠亲王世子勇武过人,在大围猎中连连告捷,勇夺魁首,圣人甚是爱重,屡屡赏赐。便是演义忠顺亲王世子才学过人,如何折服士林人心,不少文官清流鼓吹忠顺父子贤明仁德。还有评义直亲王知人善任、处事周全,将本次行猎各项事处置妥善,陛下更是以腹心视之,将羽林禁军尽付义直亲王一手。也有赞叹信义亲王忠孝,恒义亲王公忠体国。成年有分封的皇子一个个都点到了,提得最多的还属义忠、忠顺。
一时间,流言纷纷,留守京城的权贵们也跟着有些心浮气躁,趁着陛下不在京里的时间,党聚的党聚,钻营的钻营。得亏宋相不曾跟着去,犹如镇海神针一般,暂时镇住了京里的这般鬼魅魍魉,发狠叱责了几起不曾用心办差的官员,朝政上才不至于出了差错。林珩这几日在外行走,充斥在耳的皆是这些皇子皇孙的小道新闻,心里不免感叹,陛下再不出手,这朝堂真的要乱象四起了。
奈何熙成帝他人家圣心莫测,谁也猜不着他胸中的主意,林珩更是猜不着。尽管心中为褚钺父子担忧,但也无计可施,只好明哲保身,远远避开。这一日,林珩与友人相约游香山归来,到上房与林母请安。进了屋内,见得林母有些闷闷不乐,不由关切道:“老祖宗,何事发愁?”林母叹道:“你婶娘只怕不大好了。”
林珩大吃一惊,自林海启程,贾敏便又犯病在床,林珩也去探过两回,只当是旧疾复发,哪里想到竟到了这个地步。不免追问道:“何至于此?昨日去探婶娘,精神尚好,不过一日,怎至于此?”林母叹道:“今日新请了一位杏林圣手,说她这病最畏时气,只怕捱不过今冬。”
林珩坐到林母身旁,细细劝慰道:“断不至于此。我看过婶娘的脉案,只要好生将养着便不怕。再说了,哪来的医生能断人生死,只怕是来讹诈。”林母“嗳呦”一声,不禁笑道:“是呢,我老糊涂了。”林珩笑道:“老祖宗,这是关心则乱。若是真的悬心,不妨再请几个名医来家里细细诊治,再不怕婶娘不大好。”
林母听了,果然略略开怀,吩咐林珩道:“你在外头走动,若是有听见什么好太医,只管回来告诉我,我再打发人去请。”林珩点点头道:“往日也有听见一两个好的,只是都不擅妇人科。明日便到各处去问问有甚么好大夫。”林母叹道:“这也无法。你用心打听便是了。你大妹妹尚在你婶娘处,你去望望,便带她回转来。她身子弱,禁不得病气。”
林珩答应了,暗暗朝碧山使了个眼色,便往出门往贾敏处去了。碧山会意,一会儿工夫果然跟着出来了。林珩这才细问道:“今日新请的是哪一位名医?”碧山应答如流:“二姑太太荐来的,说是医理极深,且能断人的生死。因此老太太才深信不疑,适才医者去了,还独自在房中垂泪。老太太吩咐不许泄漏,府里只有大太太和我知晓,尤其是要瞒着承瑛堂那边。”
林珩踌躇道:“依你看,这大夫的脉息如何?”碧山叹息着摇头道:“论起前症,倒是极准的。只是话头说得不详,但耐不住老太太、太太苦求,也开了药方子。说先吃几剂看看效验,若是有些起色,倒能多延挨些时日。老太太已命人抓了药来,午饭前刚服了一剂。”
林珩于医理一道不过泛泛,接了碧山递过来的药方瞧了一眼,倒也对症,只是不知效验如何。林珩将药方递回给碧山,说道:“姐姐去罢,我也该去了。”一面说着,便往承瑛堂走去,心里却在犹疑,这大夫说话这样干脆简捷,是真的医术高明到能断人休咎么?走到承瑛堂门口,院子里头静悄悄的,丫头们都无精打采地坐在廊下,出神的出神,作针黹的作针黹,面上都呈现出愁苦的神色。
见林珩走进来,去通报的去通报,打帘子的打帘子,俱都挤出笑颜来问候:“大爷好。”林珩在廊下略站了站,隐隐听见内室传来的细碎哭声,不一会儿,通报的丫头折了回来:“太太请大爷进去。”林珩随着她走到内室,只见黛玉正伏在贾敏床前嘤嘤哭泣,贾敏倚着大高枕头半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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