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声音听来似乎真的有些耳熟,在哪里听过呢?
脑海中一道电光闪过,曾书书心一凛,脱口而出道:“是凌师妹!”见陆雪琪向自己望了过来,他忙压低声音,“凌师妹在西方大沼泽时曾和秦无炎合奏过一曲,当时我就在旁边,将那曲调记了不少,就是这个声音!可凌师妹的玉箫不是在通天峰上就已经毁掉了吗?这个声音又是怎么回事?”
陆雪琪收回目光,与曾书书不同,当日在瘴气之墙中被黑水玄蛇后,她落下的地方离曾书书、林惊羽等人颇远,后来在四处乱闯时听到打斗声才赶了过来。那时秦无炎和清波的合奏已经结束,故而只远远的听到了一些,印象并不是很深。此刻听曾书书一说,登时下意识的将这声音与记忆中的曲声对照,果然相合,不由微露肃然之色,起身高声道:“凌师妹,你既在此处,何不现身相见?”
曾书书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陆师妹你……”也太不小心了!
只是后半句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便听见那乐声停了,清波从他们头顶的树冠上飘下,白衣微动,翩然如蝶。她落在两人法宝光幕外的不远处,微微一笑,刹那间光彩温熙,宛若天人。
曾书书挥手召回轩辕剑,凝神待战:“凌师妹?”
清波向着两人颔首,声音温雅:“曾师兄,陆师姐,别来无恙。”
陆雪琪召回天琊剑握在手中:“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清波低头看着手中的树叶,淡淡一笑,手指一松,那片半绿的叶子便悠悠的飘落,她抬起头,目光澄澈如水:“我来这里,跟你们回青云。”
一语既出,以陆雪琪冰雪般的性子,面上也不觉露出愕然之色,曾书书更是不觉张大了嘴:“跟我们回青云,你疯了吗?”
虽然对这个师妹包庇兽神的举动颇为不齿,但他们在前往西方大沼泽的历练时毕竟也算熟识,心下还是有几分亲近之意的。是以骤然听到清波的话,曾书书的第一反应竟不是为清波自投罗网而惊疑不定,而是掠过一个念头——她在找死!
无论清波的初衷是什么,她救了兽神这个绝世妖魔都是不争的事实,这样的大罪,即使是如今声名空前显赫的青云门也护她不得。何况这次青云门上下震怒,便是一心偏疼她的田不易也扬言不再理会这个逆徒,又怎么冒天下之大不韪包庇于她?她一直躲在十万大山还好,一旦出了十万大山,便是人人喊杀的罪人。在这样的情况下,她竟然要回青云门去,这不是找死又是什么?
清波唇角微扬,露出一点莹润笑意:“疯了吗?敢问曾师兄,何谓常人,何谓疯癫?世事纷扰如繁花迷眼,没醉的人总喜欢装醉,醉酒的人最爱说自己没醉,曾师兄又焉知疯子不是这世上最清醒的人呢?”
“你……”曾书书指着她半晌,也没能说出什么话来。陆雪琪深深看她一眼,偏开头道:“雨停后一起赶路。”
曾书书一急,连连对陆雪琪使眼色。虽然他也隐隐觉得凌师妹说的只怕是真话,她应是真心想随他们回青云门。但这位师妹心思难测,又早已背叛宗门,即便是先前与陆雪琪关系颇好,也未必不会对他们二人翻脸下手。以她在通天峰上以掌教真人直面抗衡时所显露出道行,即使他和陆雪琪合起来也不是其对手。与她同行,无疑是留了一条虎视眈眈的毒蛇在身边,谁也不知道何时会被反噬一口,这叫他怎么放心得下?
陆雪琪重新坐下,闭目打坐。曾书书见她一脸的不在意,心中登时如被滚烫的油泼了一般的煎熬,面上却是打着哈哈,转向清波道:“凌师妹要不要先休息一会儿,我来值夜,雨停了再叫你和陆师妹动身。”
清波见他说的客气,但手却是一直放在轩辕剑上,且身形挺得笔直,显然极是戒备。只怕她稍有异动,他便会毫不犹豫的一剑劈来斩了她。只是清波对于他人的目光,向来都是毫不在意的,当下道:“劳烦曾师兄了。”话语间客气无比,却也保持了应有的疏离。说完后她便迈步走到另一棵树下,撑起光幕拦住雨水,席地而坐。
她刚才所站地方甚是昏暗,曾书书又凝神注意她的一举一动,未曾注意到其他,此刻微微放下心来,方才发现她换了装束。面上依旧带着白玉面具,衣裙仍是纯白,只是袖口上以浅红丝线绣出芷兰纹样,闲丽舒雅;腰带是绝好的丝绸裁制,含着一汪碧水般的柔润绿色,与发间的碧玉发簪遥遥呼应;那发簪碧绿而通透,琢成了竹叶形状,清朗疏秀,衬得一头如云乌发似乎流转着淡淡的月光;坐姿优美娴雅,让每一抹衣褶,每一缕发丝都恰到好处的到了应有的位置,纵是自小谨言慎行的大家闺秀,也很难有这般雅淡闲丽的举止。
似乎无论到了何时何地,这位师妹都是清雅瑾重的,举止之间不见分毫邪佞之气。这般温润如仙的女子,如不是亲眼所见,又有谁会相信她竟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去救那杀人无数的兽神呢?
雨在第二天清晨便停了,梳洗停当后,曾书书和陆雪琪御起法宝接着赶路。清波却再没像之前一般御使轻灵石,而是凌空而行,往往轻轻巧巧的一步便可踏出数十丈的距离,姿态看去从容如信步闲游,速度却是分毫不慢于两人。曾书书心中惊讶,陆雪琪面色如常,只是眼底亦有淡淡讶色一闪而过。
虽然已知道清波在太极玄清道外似乎还修习了旁门之法,但这般不借助法宝便可长时间御风而行的神奇法术却实是闻所未闻。当日在那险象环生的死泽之中,即便是林惊羽、法相这等一流高手仍不免为遍地横行的妖兽毒物而头疼心惊,而当时不过太极玄清道第五层修为的清波却能够自由来去,想来也是得这妙法之助的缘故,当然也不排除她有心隐瞒真实修为的可能。毕竟她在为秦无炎掳走后不过数月修为便一跃而升至上清境,这样的进境速度实是匪夷所思。当日他们只以为是她的资质上佳的原因,现在细细想来,清波似乎从很早的时候起,便有意无意的收敛自身的锋芒。若非道玄真人点名要她下山历练,此后又风波连连,只怕到今日,她也只是一名有着早慧名声和不低修为的普通弟子。永远都不会有人想到,这位不显山露水的少女的真实实力,已能与诛仙剑阵抗衡。而这普天之下能在修为上稳压她一头的,除了道玄真人外,竟只有那兽神一人。
如今,她已经无意掩饰自身的真实实力了么?
第66章 周一仙
两日后,清波与陆雪琪、曾书书三人已然行到了距离青云山外河阳城五百里之处。本来他们的速度还能更快一些,只是随着兽妖的败走南疆,百姓开始陆续南下返乡,路上吃人的兽妖虽已不见一只,但人祸却委实不少。偷盗拐骗都还是小事,可恨的是流寇横行,杀人放火打家劫舍无恶不作,三人两天下来竟一连遇到了不少打劫杀人的好戏。曾书书和陆雪琪开始还耐着性子救人、安抚百姓,然而在连番目睹了十多出惨案之后,陆雪琪一怒之下直接御着天琊剑将千里之内的盗匪巢穴夷为平地。一时人人称颂,却也耽搁了不少时间。
而在陆雪琪和曾书书御剑奋战的时候,清波一直站在不远处静静旁观,白衣在风中飘摇,是鲜血也无法染红的清寂冷漠。曾书书在奋战间偶然瞥见,总是忍不住心一阵发凉。以前总道这位师妹性情温润不喜纷争,喜怒不形于色,现下方知她竟然冷情若此,无论是飞溅的淋漓鲜血,还是流逝的脆弱生命,都不能令她有丝毫的动容。
“救命!”
“救命啊!”
呼救声从下方传来,那是一个少女的声音,清脆中掩不住的惊慌之意。
曾书书和陆雪琪对视一眼,俯冲下去。他们的身后,清波眼中闪过一道流光,白衣翻飞,却是随之飘身而下。
地上是他们这几日看惯了的情形。十几个衣衫褴褛的土匪将三个百姓围在中央,视线不怀好意的在少女身上逡巡着,丝毫没有注意到把少女挡在身后的高大男子越来越是阴沉的目光,被少女挡在身后的是一位白发如羽的老者,看去少不得有七八十岁的年纪。三人在这人数数倍于他们的土匪围困下显得十分孱弱,任人宰割的羔羊一般。
“畜生!”陆雪琪清叱一声凌空而下,天琊剑蓝光烈烈,如风如火的扫了一圈,前一刻还嚣张无比的土匪便同时倒地,五官流血,眼看是活不成了。曾书书眼看没有用得上自己的地方,便落到那三个凡人面前,笑道:“三位莫怕,我们是青云门下,有我们在,必不会叫那些歹人再猖狂下去。”
挡在最前面的高大男子穿着一身普通的道袍,面上蒙着布巾,看不清是什么表情,只是在看见他们二人后目光便变得十分古怪,讷讷的没有说话。被他挡在身后的少女却踏前一步,行礼道:“民女小环,谢过两位仙长的救命之恩。”
曾书书眼睛微微一亮,眼前这位名叫小环的少女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生得十分清秀,虽不是什么绝色的美人,但一双明眸黑白分明,灵气凌人的干净。
陆雪琪此时已经收拾完了那群土匪,落在曾书书身边,默默的向三人望了一眼。她本就是倾城倾国的美人,即便是冷着脸的这么一眼,也是动人心魄的清冷美丽。小环一怔,回过神后却是紧紧的盯着她的脸看,明眸中满是亮晶晶的光彩,显然是对这位天仙美人颇有好感。而出人意料的是,那名高大男子却没有像其他男子一般盯着陆雪琪不放,而是立刻低下了头。
曾书书明白陆雪琪的意思,忙道:“今日与三位相逢也属有缘,只是我师兄妹还有要事在身,需即刻赶回师门,不能与三位同行。如今世道险恶,三位一定要多加小心。”说着便与陆雪琪对视一眼,正欲御使轩辕剑,却听一人道:“且慢!”
两人动作一顿,却见从一开始便望着半空未发一言的老者收回目光,轻轻的推开了挡在面前的小环。只见他须发尽白,面容清癯,竟隐隐有几分仙风道骨之意,手里握着一根挑着白布的竹竿,上写“仙人指路”四字,显然是个行走江湖的相士。
两人见了老者身份,却也不像一般仙门弟子一般视其为招摇撞骗之徒,要知道青云门的开山祖师青云子在修道之前也是一名相士,是以青云门弟子对于这些和祖师爷同根同样的人还是颇为尊重的。而曾书书为老者气度所摄,更是生出了一份敬意:“这位老丈有什么事吗?”
老者笑得云淡风轻仙气云涌:“我姓周,草字一仙,见过这位仙长了。”说着便是一揖。曾书书忙忙拦住,只听他接着道:“二位仙长既然是青云门下,那这师门必是指青云山了,不知二位仙长可会经过河阳城?”
曾书书忙点头。往常每次历练归来,在上青云山复命前,他都会去河阳城的山海苑叫一桌好菜和一壶好酒好好享受享受。只是这次……他目光往头顶飘了飘,面上浮出淡淡的苦笑,还是早些回山的好。他当下道:“河阳城是我青云山下最大的城镇,我们要回师门,自然会从上空经过的。不知老丈问这个做什么?”
周一仙面上闪过一缕失望和悲色:“实不相瞒,小环那短命的爹爹的灵位便安放在河阳城的一座义庄里,眼见他的忌日快到了,我便带孙女和侄子来给他上柱香。不想这一路颇不太平,虽然仔细些也可以避过祸端,但明日便是我儿忌日,时间不多,怕是赶不及为他上上一炷香了。”
曾书书闻言再不好意思提什么赶路,之前落地后他便仔细观察了三人,周一仙和小环经脉虚浮,当是凡人无疑,而那名高大男子虽身怀灵力,但道行低微,即便真是有什么阴谋也不足为虑,当下看向陆雪琪。感觉到他的目光,陆雪琪点了点头,显然是同意了他的想法。曾书书得到她的同意,便转回头道:“既然三位急于赶路,我们倒可以送三位一程,额……”话音未落便看见陆雪琪向小环走去,显然是要带后者御剑,曾书书这时才想起一个问题:飞剑狭窄,他和陆雪琪每人只能带一人,陆雪琪带小环,他带上一个,那剩下一个该由谁来带?虽然在场确实还有第三个青云弟子,只是谁敢信她?
正在这时,小环突然道:“那位姐姐也是青云门人么?”曾书书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清波站在不远处路边大树的树枝上,见小环看过来,便微微点头向她见礼,姿态端雅,娉婷如凌波水仙。
曾书书只觉自己的表情一僵,正在脑中组织说辞,便听见陆雪琪道:“不错,她是我们的师妹。”曾书书听她如此说,暗中磨了磨牙,笑道:“不错,不过凌师妹喜欢清静,不大喜欢人多的地方。”
小环理解的点点头,他正说间清波已飞身从树上下来,落到了陆雪琪身边,轻声道:“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吗?”陆雪琪看见曾书书,曾书书又磨了磨牙,干笑道:“不知凌师妹可愿带这周先生一程?”那高大男子身份有些可疑,决不能让他和清波接近。
清波点了点头,向周一仙走去。两人之间不过三五步的距离,不过瞬间她便走到了他面前。周一仙看着她的接近,眼睛深处隐隐透出一点追忆的光,只是一闪而逝,不过一息之间便消失了:“要麻烦这位仙长带老朽一程了。”清波浅笑,挥手召出久未使用的轻灵石。
曾书书见状,心知她不欲让外人察觉出她与青云门的龌龊,心下倒是松了口气,转向那高大男子道:“这位大哥怎么称呼?”男子不答,小环笑道:“叔叔前几日得风寒伤了嗓子,恐怕没法好好说话,仙长不要怪罪啊。”周一仙也道:“仙长称呼他阿狗便好,乡下人给孩子起名字,无非是什么阿猫阿狗小环小花的,委实登不得大雅之堂。”
周一仙这么一说,曾书书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干笑几声:“周先生何必这么说,依我看这位大哥名字起得甚是平易亲切,难怪我一见便大起亲近之感,倒像是以前见过一般,真是有缘啊!”
话音刚落,这位名叫阿狗的男子突然抖了抖,陆雪琪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向他看了过去。她的目光凛冽如冰雪,在她的注视下,男子目光有些躲闪,忙忙低头,竟有几分躲闪的模样。
曾书书讶道:“陆师妹,怎么了?”
陆雪琪收回目光,眸光一闪,蓝色的天琊已经浮在了半空:“走吧。”
曾书书早就习惯了她这般对自己爱理不理甚至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