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与火之歌卷2-列王的纷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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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与火之歌卷2-列王的纷争- 第10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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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莉亚既不在乎他的宝贝公主,也不喜欢听他发号施令。“大人等着我的水呢。他正在卧房里用水蛭放血。不是普通的黑水蛭哟,这回是又大又白的那种。”
  艾尔玛的眼睛瞪得跟煮熟的鸡蛋那么大。他怕极了水蛭,尤其是那种肥大的、吸满血之前像肉冻一样的白水蛭。“我忘了,你太瘦,推不动这么重的桶。”
  “我也忘了,你笨得要死。”艾莉亚提起水桶。“你也该放放血。颈泽里有猪那么大的水蛭。”她留下他独自跟他的沙桶作伴。
  领主的卧室挤满了人。科本在服侍大人,阴沉的沃顿穿着锁甲衫和手套站在一旁,此外还有十来个佛雷家的人——彼此是亲兄弟、异母兄弟、堂兄弟及表兄弟。卢斯·波顿光着身子躺在床上,四肢内侧和苍白的胸膛爬满水蛭,长长的透明虫子逐渐变为闪亮的粉红。对它们,波顿就和对艾莉亚一样,完全不加理会。
  “不能让泰温公爵把我们困在赫伦堡,”艾莉亚注满水盆时,伊尼斯·佛雷爵士正在说话。他是个秃顶驼背的灰大个,长着水汪汪的红眼睛和粗糙的巨手。赫伦堡内,一千五百名佛雷家的士兵归他节制,但他似乎很无能,连自己的兄弟也指挥不大动。“此城太大,要守住需要一整支军队,而一旦被围,我们却养不起一支军队,因为无法储备足够的补给。农田成为灰烬,村庄被狼群占据,收获要么被烧,要么被偷。秋天已临,我军却没有存粮,更没有种子用于播种,只能靠劫掠维生。假如兰尼斯特军加以封锁,一月之内,就只剩老鼠和皮鞋可吃。”
  “我不会被困住。”卢斯·波顿的声音之轻,人们只能伸长耳朵才听得见,因此他的房间总是出奇地静。
  “那怎么办?”杰瑞·佛雷爵士提问,他是个秃顶的瘦子,一脸痘疮。“莫非顺着被胜利冲昏头脑的艾德慕·徒利的意思,跟泰温公爵正面决战?”
  他会打垮他们!艾莉亚心想,他会像在红叉河岸一样打垮他们,你们等着瞧吧。她悄悄站到科本身边,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
  “泰温公爵离这儿远着呢,”波顿平静地说,“他在君临有很多事等着处理,短期内不可能进攻赫伦堡。”
  伊尼斯爵士固执地摇头,“大人,您对兰尼斯特的了解没我们深。您瞧,史坦尼斯国王也认为泰温公爵远在千里之外,结果遭到灭顶之灾。”
  水蛭吸食着床上这名苍白男子的鲜血,他微微一笑。“我和他不一样,爵士先生。”
  “就算奔流城召集所有兵力,少狼主也从西境趁胜而回,与艾德慕合军一处,我们的部队仍无法与泰温公爵的大军相提并论。我提醒您,他目前的军队远超当初在绿叉河的数目,高庭加入了乔佛里!”
  “我没有忘。”
  “我做过泰温公爵的俘虏,”霍斯丁爵士说,他是个高大的方脸汉子,据说在佛雷家中最为强壮,“可不希望再受一次款待。”
  哈瑞斯·海伊爵士不住点头,他母亲是佛雷家的人。“连身经百战的史坦尼斯·拜拉席恩尚且败在秦温公爵手下,咱们的小鬼国王与他为敌岂不是以卵击石?”他环顾兄弟与亲戚们寻求支持,他们果真咕哝着同意。
  “丑话总得有人站出来说,”霍斯丁道,“罗柏国王必须明白,战争业已失败。”
  卢斯·波顿用淡白的眼珠打量他,“陛下与兰尼斯特军多次交锋,从无败绩。”
  “但他失去了北境,”霍斯丁·佛雷坚持,“失去了临冬城!他的弟弟们都死了……”
  轰地一声,艾莉亚无法呼吸。死了?布兰和瑞肯死了?他什么意思?临冬城怎么了?乔佛里不可能夺取临冬城,不可能,罗柏会打败他。然后她才想起罗柏远征西境,根本不在临冬城,布兰成了残废,瑞肯只有四岁。她竭尽全力才没奔过去大声质问,而是运用西利欧·佛瑞尔教她的方法,像件家具似的笔直挺立。泪水在眼睛里积聚,但她硬生生忍住。这不是真的,这不可能是真的,这只是兰尼斯特的谎言。
  “若是史坦尼斯获胜,情况迥然不同,”朗诺尔·河文渴望地说,他是瓦德侯爵的私生子。
  “史坦尼斯已经输了,”霍斯丁爵士生硬地说,“愿望不会改变事实。不管罗柏国王高不高兴,都必须与兰尼斯特家讲和,并脱下王冠,屈膝臣服。”
  “这个提议,由谁来告诉他呢?”卢斯·波顿微笑,“多事之秋,能有这么多英勇的好兄弟站在我一边,实在是太好了。我会仔细考虑你们的话。”
  他的微笑意味着散会,佛雷家的人行礼之后纷纷离去,只留科本、铁腿沃顿和艾莉亚。波顿大人召她上前,“血放够了,娜娜,把水蛭拿掉。”
  “我马上去办,大人,”任何事都不能让卢斯·波顿说第二遍。艾莉亚真想问他霍斯丁爵士提到的临冬城的事,但她不敢。我去问艾尔玛,她心想,艾尔玛会告诉我。她小心翼翼地将水蛭从伯爵的身体上摘下来,虫子在指间缓缓蠕动,粉红的身体湿漉漉,因吸血而膨胀。不过是水蛭,她提醒自己,一捏就烂的啦。
  “夫人来信。”科本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羊皮纸。他虽穿着学士的袍子,脖子上却没有颈链,据说是因为涉足死灵术而被学城放逐。
  “念,”波顿道。
  瓦妲夫人几乎每天都从孪河城写信来,内容千篇一律。“我日夜为您祈祷,亲爱的大人,”她写道,“数着日子等您回来与我再度共眠。早日归来吧,我将为您产下许多嫡子,以取代您珍爱的多米利克,继您之后统治恐怖堡。”艾莉亚的脑海中不禁浮现一个圆鼓鼓的粉红婴儿,浑身爬满粉红的水蛭躺在摇篮中。
  她递给波顿大人一块湿毛巾,以擦拭他柔软而无毛的身体。“我要写信,”他告诉前学士。
  “给瓦妲夫人?”
  “给赫曼·陶哈爵士。”
  赫曼爵士的信使两天前就到了。陶哈的部队夺回了戴瑞的城堡,经过短暂围城,兰尼斯特驻军便告投降。
  “以国王的名义,要他处死俘虏,烧毁城堡,然后跟罗贝特·葛洛佛汇合,东进攻打暮谷城。此间土地还很肥沃,几乎未遭战火波及,该让它们也尝尝滋味。葛洛佛没了家堡,陶哈没了儿子,势必急于复仇。”
  “我马上去办,然后带过来给您封印,大人。”
  艾莉亚很高兴戴瑞家的城堡要被烧毁。她跟乔佛里打架之后,正是被抓去那里,也正是在那里,王后逼父亲杀了珊莎的小狼。那地方活该!其实她先前希望罗贝特·葛洛佛和赫曼·陶哈爵士早些回到赫伦堡,他们走得匆忙,她还不及决定是否把秘密告诉他们。
  “我今天要去打猎,”卢斯·波顿一边说,一边让科本帮他穿上一件夹絮背心。
  “安全吗,大人?”科本问,“三天之前,厄特修士的人刚遭狼群袭击。它们直接闯进营地,在离营火不到五码远咬死两匹马。”
  “我要猎的正是狼,它们吵得我晚上睡不着。”波顿扣上皮带,调整好长剑和匕首的位置。“据说在我们北境,一度冰原狼结成上百只的群落四处游荡,不怕人,连长毛象也不怕,但那是古代,况且在北方。我很奇怪,南方的寻常狼只怎会如此大胆?”
  “糟糕的时代孕育糟糕的东西,大人。”
  波顿露齿似笑非笑,“如今有这么糟糕,学士?”
  “夏日已尽,国内又有四王争雄。”
  “一个国王才糟糕,四个?嘿,”他耸耸肩。“娜娜,我的裘皮斗篷。”她将斗篷递给他。“我回来之前,房间要打扫干净,收拾整齐,”她一面替他系斗篷,他一面说。“对了,把瓦妲夫人的信处理掉。”
  “遵命,大人。”
  伯爵和学士迅速离开房间,没多看她一眼。他们走后,艾莉亚把信丢进火炉,用拨火棍搅动木柴,激发火焰。她呆呆地看着羊皮纸卷曲变黑,发出阵阵火光。兰尼斯特敢伤害布兰和瑞肯,罗柏定会杀光他们,他决不会屈服,不会,不会,不会!他谁也不怕!缕缕烟尘飘上烟囱,艾莉亚蹲在火堆边,热泪盈眶。如果临冬城真的没有了,这儿就是我的家吗?我还是艾莉亚吗?我是不是永远、永远、永远都只能当女仆娜娜?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她专心收拾领主的套房。她扫掉旧的灯芯草,铺上气味清新的新草,并在壁炉里重新生火,把羽毛床弄蓬松,更换亚麻床单,在小厕所里倒了夜壶,并把它刷洗干净,最后捧一大堆脏衣服给洗衣妇,又从厨房拿来一碗脆秋梨。收拾完套房,她下去半层楼梯,继续整理书房。这是一间通风良好的大房间,规模与许多小城堡的厅堂无异。蜡烛已成残桩,艾莉亚把它们都换好。窗下有张大橡木桌,平日里大人就在这儿写信。她把书籍堆好,放上新蜡烛,并将羽毛笔、墨水和封腊排列整齐。
  文件之间有一大张破破烂烂的羊皮纸。艾莉亚刚要卷起来,却被上面各种斑驳的颜色所吸引:蓝色代表湖泊与河流,红点代表城堡和市镇,绿色代表森林。她不由自主地将它铺开来。地图下华丽的字体写着:三河流域全图。看来这张图画的正是颈泽与黑水河之间的地理。赫伦堡在一个大湖上方,她想起来,奔流城在哪里?……找到了,并不太远……
  干完活之后,下午才刚过一半,因此她去了神木林。当波顿大人的侍酒,比在威斯或粉红眼手下轻松多了,惟一的麻烦是必须穿戴整齐,时时梳洗,这让她有些不耐烦。捕猎的队伍没几个小时回不来,因此她有点时间做“针线活”。
  她狠狠地劈砍白桦树叶,直到扫帚剑参差的顶端变得又绿又粘。“格雷果爵士,”她喘口气,“邓森,波利佛,‘甜嘴’拉夫。”她旋身跃起,脚尖着地,忽左忽右,四面游移,打得松果到处乱飞。“记事本,”她大喝一声,接着又喊“猎狗,伊林爵士,马林爵士,瑟曦太后。”橡树树干耸立在前,她作势突刺,一边低吼:“乔佛里!乔佛里!乔佛里!”阳光叶影在身上洒下点点斑驳,当她终于停下,已是通体大汗,右脚跟还擦破了皮,流出血来,因此她单腿站在心树前,举剑致敬。“Valar morghulis,”她对北方的远古诸神说。她喜欢这串发音。
  穿过庭院去澡堂时,艾莉亚瞥到一只渡鸦盘旋降落在鸦巢,不禁疑惑它从哪里来,带来什么消息。说不定是罗柏派来的,专门澄清布兰和瑞肯的事。她咬紧嘴唇如此期望。如果我也有翅膀,就可以自己飞回,临冬城去看。如果事情是真的,那我就干脆一直飞,飞过月亮,飞过闪亮的星星,飞去看老奶妈故事里的一切,飞去看龙、海怪和布拉佛斯的泰坦巨人像。再也不要回来。
  捕猎的队伍近黄昏时才回来,带回九匹死狼,其中七匹是成年狼,体型很大,一身灰棕,凶猛而强壮,由于临死前的咆哮,它们嘴巴张开露出黄色的牙齿;另有两匹是幼崽。波顿大人下令把它们的皮缝成毯子铺在他床上。“小狼皮软,大人,”他的一名手下指出,“不如做一副暖和的手套。”
  波顿抬头瞥瞥城门楼上飘扬的旗帜,“好吧,正如史塔克常提醒我们的:凛冬将至。那就做吧。”他看见艾莉亚望着他,便道,“娜娜,我在林子里受了点风寒,来一壶加热的香料酒,别让它凉掉。我打算独自进晚餐。大麦面包,黄油和野猪肉。”
  “我马上去办,大人。”这总是最佳回答。
  到厨房时,热派做着燕麦饼,另三个厨子在剔鱼骨,司炉小弟则在火焰上翻转野猪。“大人要晚餐,配上加热的香料葡萄酒,”艾莉亚宣布,“不能凉掉。”听罢此言,一个厨子连忙洗手,取出一个锅子,倒满粘稠芬芳的红酒,然后叫热派边看着火边把香料捣碎了加进去。艾莉亚过去帮忙。
  “我自己来,”他沉着脸说。“这点小事不用你教。”
  他恨我,不然就是怕我。她退开去,伤心更甚气恼。食物准备好之后,厨子们扣上银罩,并拿厚毛巾包住酒壶保温。暮色降临,城墙上的乌鸦绕着头颅嘀嘀咕咕,活像满朝文武觐见国王。一个卫兵守在焚王塔门口,“这不是黄鼠狼汤吧?”他打趣道。
  卢斯·波顿正在火炉边看一本皮革装订的厚书。“多点几只蜡烛,”他边翻书页边下令,“越来越暗了。”
  她把餐盘放在他手边,然后遵命去点蜡烛,屋里顷刻间充满摇曳的亮光和丁香的气味。波顿又用手指夹着翻了几页,然后合上,缓缓地将书放进火堆。他目睹火焰将其吞噬,淡白的眼珠映着亮光。干燥的旧皮革“呼”的一声着了火,泛黄的书页一张张卷起来,仿佛有个幽灵正在阅读。“今晚用不着你了,”他说话时一眼都没瞧她。
  她该像老鼠一样悄悄离开,却不知怎地留了下来。“大人,”她开口问,“您离开赫伦堡时会带上我吗?”
  他转头凝视她,那眼神好像是突然发现晚餐在跟他说话。“我准你问话了吗,娜娜?”
  “没有,大人。”她垂下眼。
  “那你就不该问,对不对?”
  “不该,大人。”
  他似乎有些兴致。“念你是初犯,我就回答一次,下不为例。我回北方的时候,打算把赫伦堡交给瓦格大人。你和他一起留下。”
  “但我不——”
  他打断她,“我没有被仆人质问的习惯,娜娜,要我把你的舌头拔出来吗?”
  她知道这种事对他而言,就跟别人打狗一样稀松平常。“不,大人。”
  “那就把嘴巴闭上。”
  “是,大人。”
  “去吧,我原谅你这次无礼。”
  艾莉亚离开了,但没有回去睡觉,她走出焚王塔,踏入黑暗的庭院,门口的卫兵点头道:“闻到了吧?暴风雨要来了。”阵阵朔风吹过,插在城墙上那些头颅旁的火炬急速摇曳。去神木林途中,经过号哭塔,她曾在那儿生活,生活在对威斯的恐惧中。赫伦堡陷落后,佛雷家将它占用,她听见一扇窗户内传来许多愤怒的话音,一群人在同时叫嚣,讨论争吵。艾尔玛独坐在门外台阶上。
  “怎么回事?”艾莉亚问,他的脸颊闪着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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