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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宅遇袭夫人罹难
各方同仁一致痛悼尸体明三时正成殓
昨晨四时三十分许,吴瘦镛宅突遭不明暴徒手榴弹袭击,共计十枚。消息传播,各界好友异常震悼,兹将各情分志于后:
突遭袭击 当场殒命
因时局不靖,对于个人行动,吴君素所注意,平时除工作外,鲜与外界往还。前日晚十时许回家,并无发现异样。岂料晨四时三十分,有不明身份之暴徒五人,向吴宅投掷STG39式手榴弹十枚,八枚落于楼上卧室,两枚落于一楼园丁房,当场致吴夫人及叶姓园丁殒命,现场顿成火海,惨不忍睹。吴君届时正巧如厕,遂幸免于难。另有女仆薛氏受伤,伤势不重。吴女秋、夕被新聘家庭女教师简晗相救,亦幸免葬身火海。吴夫人陈子卉,现年三十八岁,二女(秋年十六,夕年十四),尚有太夫人在堂。各方同仁、生前挚友昨晨七时许,始接捕房通知,得悉噩耗,陈氏家属,亦旋得警报,悲恸逾恒。陈氏遗体,以手续九时不易赶办,故须今日下午四时,始能由台拉斯脱路(Delastre; Route Rene)小病房移送上海殡仪馆,定明日下午三时,举行大殓。
探捕赶至 暴徒远飚
暴徒投掷手榴弹后,即向公共租界马霍路(Mohawk Road)鼠窜,逃至路口犹回身续放六枪,以阻追捕。附近两租界岗捕,均闻声赶至,当即据情报告法捕房,立派中西探捕驱车追捕,遂发现暴徒有黑色别克汽车接应,探捕、岗捕及吴宅保镖一起放枪,当场命中司机,计后脑一枪,右乳一枪,中腹一枪,惟后脑一枪贯穿前额,立时毙命,可谓惨矣。另一暴徒被探捕击中后背,仆倒在地,无法继续鼠窜,遂被同伙击毙。别克车慌不择路,撞墙后仍逃逸无踪。探捕随后在两暴徒身上搜出手枪两支,衣领处毒丸两颗,一并存于捕房。
中枢慰唁 从优抚恤
吴宅突被暴徒袭击,震惊中枢。吴君一贯兢兢业业,努力奋斗,虽处艰苦环境中,毫不沮丧。惊闻吴夫人遇害,痛悼良深,已电派妥人料理其家属善后一事,并将拨款从优抚恤。各方同仁,识与不识,同声震悼,俱表示最大之敬意。
简晗看完报纸,叹了口气。吴太太给她留下了不错的印象,没想到仅仅一面便缘分不续,从此阴阳两相隔。简晗还年轻,对人生没有太多的理解,但她知道,一秒钟就可以是个界限,前一秒吴太太还在打麻将,后一秒便已经撒手人寰。人生无常,莫过于此。
吴瘦镛说:“等你出院后,我还想聘请你继续当我女儿的教师。”
简晗点点头,心想:我当然愿意。我的任务还没来得及执行呢!
“房子被毁程度不大,很快就会修葺一新,另外,樱花照旧可以开放。”
“到底是谁??”
吴瘦镛连忙打断她,“这个你不要关心,女孩子要远离政治。记住,政治是世界上最肮脏的事情。简小姐的伤势还没完全好转,你先歇着,下午有几家报纸和电台要来医院采访你,你没有精力怎么行。”
“采访我?为什么?”
“你现在是上海滩最有名的女人了。”
“我有名?”简晗大惑不解。
“你想想,一个从日本留学回来的青年画家、音乐家,危难之际冲入火海,奋不顾身抢救出两个小女孩,这种大无畏的舍生忘死的精神正是我们这个社会所欠缺的,全上海市民都应该以你为荣。没有哪家报纸不想把这样的女孩放在第一版,况且,”吴瘦镛顿了顿,“你还是一个漂亮的女孩。”
天呀!我不想让上海市民认识我,我应该是来有影去无踪的刺客。简晗的嗓子眼儿发出一声啸音,那是由于惊恐喉管紧缩后产生的。
“不,不!我不接受任何采访。我不想当英雄,不想出名,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教师,我??我没恐惧,也不想承受什么,真的不想。”
“好!你是我家的救命恩人,我听你的。我现在答应你,他们不会来骚扰你了。”
吴瘦镛和他的贴身保镖黎泰从医院大门走出来后,互视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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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军统(1)
第三章 军统
一个星期后,简晗回到吴宅,她知道自己不应该是谁的救命恩人,她是来取命的。
这天下午,她借口修剪盆栽樱花来到吴瘦镛的书房。一走近房间,她的呼吸便急促起来,手指微微颤抖着,不能自持。她深吸了一口气,打开酒柜,拿出昨天吴瘦镛开过的那瓶梅道克(Médoc)葡萄酒。简晗知道,吴瘦镛喜欢这个牌子的葡萄酒,昨天在新宅修葺完毕的小型宴会上,简晗浅尝了一下这种葡萄酒,本来深紫色的液体,经过嘴唇后,顿时把她的牙齿和舌头染成了蓝色,真是奇妙极了,加上简晗最爱吃的鹅肝酱,抹在面包上,边吃边啜,真是人间一大享受。
突然,楼下传来薛妈叫她的声音。必须快点!机会难得。
“我来了!”她边答应,边拿出钢笔,旋开笔帽,然后小心翼翼地向酒瓶里滴了一滴。
盖严酒瓶盖子后,泪水便从简晗的眼窝涌了出来……妈妈,我忍辱负重,隐姓埋名来到这个充满死亡气味的宅子,我讨好他,奋不顾身救他。现在,为你报仇的时刻终于来到了。你等着女儿的好消息吧!
将酒瓶放回原处,简晗就迅速从吴瘦镛的书房走了下来,她告诉薛妈,准备上街去买一些教学用品,比如秋画油画的颜料、画笔、画布、底料、调色油等,还有夕要用的吉他琴弦,都是教学与学习必备的材料。
临出门的时候薛妈说,让黎哥派个人跟着她,免得发生什么意外,本来上海就不太平,她又是从吴宅走出来的人,担心有人盯上她。
简晗不答应,她不想身后跟个尾巴,再说她是她,吴瘦镛是吴瘦镛,别人想干掉他,又不是她,安全方面应该没有问题。
薛妈现在几乎变了个人,她虽然命保住了,但她脸上现在全是伤疤,左一道右一道的,她被彻底毁容了。简晗不想在此时采取更为激烈的行动,先把吴瘦镛收拾了再说。至于这个丑陋不堪的薛妈,她还想在她身上知道母亲惨死的真相呢!应该暂时留着她。
走出吴宅,简晗深吸了一口外面的新鲜空气,心里舒畅多了。远东琴行离吴宅有些距离,简晗沿着林荫道慢慢走着,脚步轻松,吴宅给她带来的压抑顿时一扫而光。另外,远东琴行毕竟是跟音乐有联系的地方,离它越近,简晗越快乐,因为她人生最初的快乐正是音乐赐给她的。
她是在东京遇到那男人的,当时他正在街边抱着吉他弹唱。12月末是日本最寒冷的季节,鹅毛大雪铺天盖地,连街边小酒馆门口都结满了坚冰,街上行人不多,偶尔可以看见几个穿着棉衣的男人低头匆匆而过。她从船山泽人老师家里学画出来,正夹着画布路过浅草,突然一个奇妙的音乐声把她吸引住了。扭头一看,见是一个小伙子抱着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乐器弹奏着。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浑身每个细胞都被奇妙的音乐挑动着。后来她知道,这是一首吉他名曲《阿尔罕布拉宫的回忆》,一个对指法要求极高的曲子。那零零碎碎、紧锣密鼓般的音符让她想起白居易《琵琶行》里的句子:“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显然,西班牙吉他的轮指法比琵琶更能让16岁的她入迷。弹吉他的是一个白皙清瘦的小伙子,大概二十三四岁,上身穿着一件破旧的皮袄,下身却是一条薄薄的单裤。他的手指都冻红了,但却丝毫没有影响弹奏速度,它们简直就是十根柔软的花穗,随着浅草的雪风摇曳着。有一缕发黄的头发从额前耷拉下来,遮住他的眼睛,他连看都不看一下站在面前的简晗,只是一个劲地弹奏着,沉溺在连绵不绝、余音袅袅的音乐中。 。 想看书来
第三章 军统(2)
简晗忘记了寒冷,被吉他声感染着,她的心逐渐热了起来,眼前蒙上了一层雾色。那是情窦初开的象征。
小伙子脚前的琴盒张开着,里面有几张零零碎碎的钞票和硬币,简晗没有多少钱给他,就用叔叔每天早上塞给她的10元日币的午饭钱买了一个热烘烘的糯米糕,放在琴盒上转身跑了。
第二天仍是如此。听琴,放糯米糕,转身跑掉。小伙子始终没看简晗一眼,仍然一遍又一遍地弹奏着那首名曲,他把心思全放在右眼全盲的弗朗西斯科·塔雷嘉的《阿尔罕布拉宫的回忆》上了,这让她稍微有些失落。
有一天,小伙子终于说话了,他叫她沙西米。
“沙西米是什么?”简晗感觉自己的脸都红了。
“就是刺身,也叫生鱼片。那是我最爱吃的,如果再加上一点绿芥末,我想我会立即放下吉他大吃一顿。”
“你的意思是,让我给你买沙西米?可是,我的钱不够。”
小伙子笑了,露出很白的牙齿,“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感觉你就像一道令人陶醉的沙西米,你光是站在那儿就可以让我解馋了。”
简晗对这种比喻很不开心,“我不是你爱吃的沙西米,我就是我,谁也不许吃我!”
小伙子有些惶恐,“不!不!你别生气,你理解错了,我不是想吃你,我只是说你像沙西米??”他有点辞不达意。
“你教我弹琴,我就不生气了!”简晗提出自己的要求。
“你想学吉他?”
“这个乐器叫吉他?”
“是啊!”
简晗点点头,表示自己愿意学这种叫吉他的乐器。“就学你一直弹奏的这个曲子。你教我!”
小伙子说:“这是吉他乐曲中最难弹奏的了,你一点基础没有,根本没法学。”
“那就从头开始。”
“你有信心?”
“有!”
小伙子嘴角抿着,继而摇摇头,说:“音乐不是有信心就行的,更重要的是天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天赋应放在第一位,什么勤奋啊,信心啊,刻苦啊,还有其他什么优良品质都可以一概忽略。”
说着,小伙子用手指在吉他共鸣箱上敲击了几下,“你来一次!”
简晗伸出手指,按照刚才小伙子的节奏型敲了几下。小伙子又变了一个节奏,这次的节奏型有点难度,但简晗不假思索又准确地模仿出来。又变,又模仿成功,在节奏型变到第10种的时候,小伙子的眼睛开始睁大了,“你以前学过音乐?”
“没有。”
“别骗我!”
“真的没有!”
“后几种是爵士乐节奏,轻重音颠倒,大量的附点和连续切分,甚至还有三连音。”
“我不懂,你敲什么我敲什么。”
“啊!”小伙子伸直胳膊,眼睛放着光,“好吧!我们试试,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
从简单的持琴姿势开始,然后音节、分解和弦??一连三年,就在浅草的街边,简晗跟这个叫小坂茂的日本小伙子学了三年吉他。她天赋极高,进步神速,到第三年夏天来临的时候,她已经可以很完整地弹奏《阿尔罕布拉宫的回忆》了。
小坂茂在简晗学习吉他的间隙,还带她转遍了整个东京,简晗第一次有了恋爱的感觉,她被这种感觉俘虏了,脑子乃至全身的每个细胞都被这个忧郁而聪明的小伙子占据着。夜里,她常常被这种感觉惊醒。“天哪!这就是爱情吗?”她喃喃私语着,被思念折磨得难以入眠。
然而有一天,小伙子突然不见了,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爽约,她为他担惊受怕,生怕他出了什么意外。她站在街边等着,呆呆地看着匆匆而过的行人,不知所措。第二天小伙子还是没来,第三天仍是如此,简晗一下子被失望击中了。她不知道小坂发生了什么,她久久地站在他们相会的街边,盯着小坂平时放置琴盒的地方,直到夜幕降临。
第三章 军统(3)
小坂再也没有出现。
简晗大病了一场,一种被遗弃的感觉渐渐侵蚀着她。两个月后,她偶然在船山泽人老师家里看到一份旧报纸,说的是日本计划在20年内向中国东北移民的具体实施办法。简晗心里突然一亮,小坂的家是否全部移民中国了?可是,即使移民也应该通知她一声啊!她知道,很多日本人不想离开自己的故土,他们不想去满洲,但政府逼迫他们去,很多家庭都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拉上汽车走的,然后被赶进货轮舱底,向茫茫的日本海驶去。也许小坂家也是这样,来不及向她道别,来不及说声再见,来不及??
简晗哭了,为她夭折的初恋,为生死不明的小坂,为《阿尔罕布拉宫的回忆》。
远东琴行快到了,她的思绪从东京回到上海。她不得不回来,因为她发现有人跟踪她。
这是个大约二十六七岁的男子,身材高大,相貌英俊,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他一直保持着40米的距离悄悄跟踪着简晗,简晗停下他停下,简晗走他也走,形影不离。这是跟踪术的最高境界,黏糕一样贴着目标。
简晗想,估计是吴宅的保镖,吴瘦镛或者黎哥派来保护她的。如果是这样,他会永远保持不断线的距离,不能近,也不能远。后来简晗发现自己错了,他越走越近,直到走进远东琴行,站在她身边两米远的地方,这让简晗不免有些心慌。
“拉贝拉美国琴弦,1913年创立,这个应该不错。”他说道。
简晗没理他。
“那就买罕纳巴赫琴弦吧,1869年德国创立的品牌,每个吉他演奏家的必选琴弦。”
简晗感觉遇到了专门勾引女人的拆白党。
“我们应该谈谈。”男人小声提议道。
“谈什么?”简晗一脸不耐烦。
男人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
简晗接过一看……《申报·自由谈》专栏 刘晓鸥
她撇着嘴准备走开,“据我所知,贵刊已于1935年停刊,想撒谎你都撒不好。”
刘晓鸥跟着简晗出了远东琴行,他仍然不依不饶,“听我说,简晗小姐??”
“你知道我的名字?”
“不知道你名字怎么会来找你?我找你有很重要的事儿,这跟停刊不停刊没关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