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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帝大喜道:“人生事业至此,可谓极矣。今与爱卿对春光而痛饮花前,亦不为过也。”
张廷玉满面春风,说道:“皇上至治雍雍,万民乐业,今日称觞献寿,正天心人意以报皇上,何过之有!”雍正帝大喜,随命进酒。
二人谈一会国政,论一会民情,又讲一会眼前花开的茂盛,又说一会往日得天下的英雄。真是君臣一体,无忌无猜。怎奈张廷玉,一心只想着皇后的事体,欲要开口,又未曾顾及前皇后的恩情;欲不开口,又怕失去了机会,心下十分踌躇。真个事有凑巧,畅饮了半日,雍正帝忽然起身净手。
那张廷玉终是阿谀奉承,得了这个空儿,就对熹贵妃笑一笑道:“熹妃娘娘仁孝恭俭,中外称扬。前日来朝时,谆谆问国计民生,真当代贤后也。若得后宫之主如此,便是天下之福,社稷之庆。”
熹贵妃久有心在掌权后宫一席,被张廷玉一句话打动了心事,便泫然泪下道:“吾之感入心脾,自幼向往别的女子读书好学,有智略,识大义,居家俭朴,待人温和。又百般孝顺,宫中处处房帏之私,亦是可怜。我常陌守在寝殿,得知新欢服侍皇上周到,同寝同食,姬妾顺心做到贤妻良母便可,岂敢再窥视后宫之位,把其余姐妹得罪这可如何是好,日日能共享畅饮乃是今生难得。”
说未了,雍正帝早已回座。张廷玉知熹贵妃用意极深,实然内心还是欲要登上皇后之位,可孝敬皇后释然故去已让雍正帝伤痛欲绝,料难做主。便大言道:“天下奠安,再无他虑。只愁念及仁孝,恐难另择皇后。”
雍正帝沉吟,犹未及说。便先回圆明园续然批阅奏折。
乘鸾移驾到圆明园,雍正帝回忆起皇后在榻前临终一幕: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皇上来看你了”宫女秋芯在昏迷不醒的皇后耳边轻声唤道,雍正帝满脸大汗直奔到皇后榻前,静静看着被病痛折磨憔悴的皇后。皇后轻轻悄然睁开了睡眼,一眼见到雍正帝坐在自己的榻旁,注视着自己。她勉强欲要起身问安,雍正帝泪眼迷失,连忙说道:“皇后身体虚弱,不必问安,还是躺在床榻。”
皇后轻轻动了动嘴唇,缓了一会才说道:“皇上能抽闲暇时辰来看望臣妾,心里真的很高兴,可惜臣妾时日不多,六宫三院无主,臣妾心知肚明汝宠爱谦让于各宫妃嫔,不希望为了后位争夺伤了和睦,但要选若野心勃勃,必然瓦解崩塌后宫格局,臣妾只有一心愿,册立皇后不应从现宫中选取,而考虑深远,纳宫外的秀女新选入妃,若逞心如意,找一日册封为后,但现实有一女子近在眼前,若不嫌,纳她作妃乃为上天好生之德,此事女儿家不该多说,还是皇上亲自定夺为好。”皇后的声音细小柔弱,宛如蚊虫鸣叫。
雍正帝哭着点头,把细柔白皙的手放在脸上,说道:“请皇后宽心,朕会遵从皇后心愿,不知那胜任延续皇后之位的女子身在何处?”
皇后吞了一沫,停顿了然说道:“品行贤良,实为一汉女子,恪守本分。若说在何地,此机缘不便参透,缘来时坦然地接受,缘去时也从不强留,但可告诉皇上,此女就在吾之常住之地,你若有心,就轻而易举知道此女为何人。臣妾觉得她可以接任臣妾的位置,之前甚少有过接触,方才知晓为人善良知恩,做六宫之主,是不可多得的福分,即便不为皇后,也希望她能主持后宫,还请皇上仔细斟酌。”
雍正帝叹出一声,轻轻点头,道:“皇后保住凤体才是眼前当务之急,不必费神劳心,安心养病,朕答应就是,好好休息,改天再来看望。”雍正帝拂身而起,起身离去。皇后愀然目送他渐渐远去的背影,她两眼闭上,继续睡去。
雍正帝前往圆明园军机之处,闭目养神,回想到那一幕,心里极为痛心,一颗泪珠忍不住从眶里直落。
凤华朝(三十)
九十韶光柳暗催,风尘几度费徘徊
桃花命薄真堪叹,大半飘零雨里开
亘古以来,为人有了这钟情之爱,任凭素性简默的,也要静变为动,方变为圆。即如我竺红玉,有了许多美丽,蝶爱花怜,亦然十分招人喜爱。幸而姐妹行中都是羡慕。
话说雍正帝听闻圆明园深藏一位漂亮端雅、聪明博学、多才多艺的陪读,便支身化成一王爷前来探个究竟。
命侍儿前去请我,不一时已姗姗而至。雍正帝侧目偷窥觑,见其肌肤凝雪,云髻堆鸦,其容貌之妍丽,真如带雨梨花,笼烟芍药,见秀色可餐,犹恐天下未能争胜也。
尤可爱者,两瓣秋莲,纤不盈掬,雍正帝已暗生怜爱。迫不及待即与我相见,可一眼督见了风流婉转,不知竟酥倒在地,侍儿扶起序次而坐。
雍正帝徒抖含蓄随声说道:“久慕芳名,未遑拜见。今蒙爱芳姑娘有缘相邀,始知才人垂顾鲰生,有失礼之态,殷殷雅意,盛情难却,本王初见才人,谬赞俚词,语无伦次。真令姑娘莫要见怪。”
雍正帝此时无法平息自己,只有一阵阵徘徊不定的心跳,涌动出我难以平静的情绪里快要胀满的一团团热热的气流。
我聆听是口不择言,便笑了笑道:“夙仰皇室子弟高风,早深翘企,王爷喜好处捧读佳章,心钦五内,回环雒诵,百读不厌,贱妾虽对宫中怀生企慕,未敢存愿贪君子之心。前几日因爱姐说及当今皇上素性钟情,喜好美人,也不知视烟花之地为何?我本一才人,何望皇室宗亲拜会相邀。今蒙降格而来,使妾身好聆训诲,幸矣,想必此方而来不只为了赞赏,还为别事而来。”
“小王不瞒香玉才人,自从皇后毙逝以来,后宫无人有为荣幸之主,想为皇上分忧解难,来圆明园看看最近还如往日,但汝之名声响遍紫禁内外,特来一看,果不凡虚传,还有一事欲要烦请指点,几日前本王从西域过往商人得来一古人诗词,鄙陋菲才,蒙芳卿指教,唉,令仆抱愧无地矣。”雍正帝口是心非说罢,但随身拿出一副陈旧柔黄纸展开在面前,呈现出《秋怨》二绝,献与我道:“此诗仙李白遗散之作也,尚祈才人教正。”我微笑一看,见上写着:
其一
风萧瑟动欲幽思,寂寥初回秋夜阑
未尽情怀难自释,独徊吟咏一灯残
其二
砧杵敲残深巷月,梧桐摇落故园秋
斜倚阑干流年叹,人人解说悲秋事
我细细一品,大赞道:“淡淡秋絮,吟盐咏絮,不殊道韫风流。传神心志,耐人寻味,写景处笔情绮丽,感慨处音韵凄凉。只可惜一处不足,第一首收句“独徊吟咏一灯残”这个“吟”字,似乎不妥,若易一“苦”字,遂完成璧了。”雍正帝听了,心中十分佩服,乃道:“才人奇才,换成悲更为贴切,可称独占,蒙改“苦”字,真堪为爱卿之一字师矣。吾更欲求佳什数章,才人肯见示否?”
我迷蒙地望着竹窗外漂荡的湖水,里边映着天边那一轮绝美的落日,晚霞布天,耀花了眼,道:“王爷深藏不露,愿详一闻。”
雍正帝然心中有些酸涩,笑道:“但不堪入目,芳卿勿笑为幸,若有其误,还望说出。”便想了片刻,挥成一律,递与我。我接来细心品读,只见纸上写着:
奉朕一律,即秋心
芙蓉露下落,杨柳月中疏。
榈庭多落叶,慨然知已秋。
多少绿荷相倚恨,一时回首背西风。
断虹霁雨,净秋空,山染修眉新绿。
我大喜道:“王爷豁达情怀,融入秋情,并非等闲之辈,蒙王爷亲自赐诗,反觉不分彼此。”于是相与剧谈片晌,天色不早,雍正帝欲走。
再生花(三十三)
苍茫大地尽挽破,何处繁华笙歌落
何处繁华笙歌落,不问曲终人聚散
“香玉才人,快来见过皇上。”随后而至的桃红见雍正帝那神魂出窍的样子,与我相视一笑。
给雍正帝道过万福,我轻抬一双秋波盈盈的眼睛,只见眼前这位儒者,身材挺拔,皮肤白净,一派潇洒超脱的风度,疏眉之下一对含情的眼睛正凝视着自己,我忽然想起那天在圆明园有一王爷前来询问赏画,似曾相识。难道王爷正是皇上,不由得大为惊讶。
我喃喃不解道:“桃红,皇上好似在何地曾经见过,好生奇怪,倒象在那里见过一般,何等眼熟到如此!”
“呵,难怪微臣看着眼熟呢,原来是老相识?”桃红恍然大悟地笑着说。
“小女不光和皇上有过一面之缘,他还赠与一首诗词哪!”我颇为自豪地说。
雍正帝面如敷粉,唇若施脂,转盼多情,语言常笑。天然一段风骚,全在眉梢,平生万种情思,悉堆眼角。看其外貌最是极好,却难知其底细。后人有《咏蟹诗》一诗,批雍正帝极恰,其诗日:
未游沧海早知名,有骨还从肉上生。莫道无心畏雷电,海龙王处也横行。
雍正帝呆呆地站在那里,一时手足无措,不知说什么好。
缓过片刻,雍正帝忙来作揖。厮见毕归坐,又细看形容,与众各别:两弯似蹙非蹙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闲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
看罢,因笑道:“香玉才人我曾在梦中见过的。”
桃红笑道:“可又是胡说,你又何曾梦中见过她?”
雍正帝继而笑道:“虽然未曾见过他,然我看着面善,心里就算是旧相识,今日只作远别重逢,亦未为不可。”
桃红在一旁笑道:“更好,更好,若如此,更相和睦了。”
雍正帝便走近我身边坐下,又细细打量一番,因问:“前几日见过一面,但不知可曾何时始读书?”
我道:“小女回皇上的话,戏子出身,不曾读,只上了一年学,些须认得几个字。”
雍正帝又道:“香玉才人尊名是那两个字?”
我便说了名。雍正帝又问表字。我续而道:“无字。”
雍正帝笑道:“我送香玉才人一妙字,莫若‘颦颦’二字极妙。”
桃红便问何出。雍正帝作出一副正经严肃的模样道:“《古今人物通考》上说:‘西方有石名黛,可代画眉之墨。’况这林妹妹眉尖若蹙,用取这两个字,岂不两妙!”
端柔格格恰好外出回来,听到这话,心中豁然开朗,走进暖阁内笑道:“皇阿玛,只恐又是你的杜撰。”
雍正帝一脸笑意,笑道:“端柔,朕说的话还未尽然,除《四书》外,杜撰的太多,偏只朕是杜撰不成?”
他无意理会端柔格格,不紧不慢地从怀中掏出一只活色生香的紫檀木盒,走到桌子前,轻轻打开盒盖,一把古色古香的折叠式绢扇出现在众人面前。雍正帝小心翼翼的展开折扇,立刻,一片莹洁白溪的寒光向四周散射,引起一阵惊叹。
雍正帝手持绢扇,对我说:“香玉才人,这是朕的皇阿玛在年幼之际为厚爱奖赏而赐予的一把世间难见的檀香楠木御扇,如今拿出来,欲要亲自赠予你为定情信物,此情不为男女之情,而为礼尚往来,汝有此扇,乃可自由出入宫中。若有为难之事,见扇便如见朕。”
话完,亲手奉上。
我本作推辞,生怕此物既是皇上难舍之物,不忍心收下。然此意深怀叵测,暗含爱慕。若不收下,皇上的面子何在?
端柔格格轻推我的肩膀笑着说道:“别再与自己内心过不去,既然皇阿玛一番好意,不如就当作见面礼收下。”
听后,我满脸红润,羞涩之下双手难为情接过那柄沉重的宫扇。对着神情专注的雍正帝说:“皇上位高权重,爱民恤物,但此扇乃
皇上心爱之物,若给了卑微的女子,岂不玷污了宝扇的圣洁。还请皇上三思。”
“香玉才人过谦,无论如何,此扇万万收下,以表一点心意,何足挂齿,曾闻皇后提起圆明园有一品德高尚、美貌芙蓉的女子,若猜得无错,此女子便是你。且说实话,朕还要谢汝对皇后的无尽关怀。”雍正帝一脸愁眉。哀叹说道。
再生花(三十四)
宝扇持来入禁宫,本教花下动香风。
姮娥须逐彩云降,不可通宵在月中。
天色渐黯,准离于书院之时。雍正帝欲在扇面题上一首诗词,桃红已将笔墨准备齐全,我轻砚微墨,砚池中散发出阵阵芳香。
雍正帝手握湖笔,饱蘸浓墨,在粉妆玉砌的扇面上风舒云卷地挥洒起来:
翩若惊鸿,婉若游凤。
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近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
众旁人屏气敛声,静静地看着他提拉顿挫,飒飒有声,待他写完最后一笔,将笔放入笔洗中,这才纷纷议论开来。
“哎呦,笔锋细腻飘扬梨花香,只有香玉妹妹才是那鲜艳夺目的芙蓉花!”端柔格格大惊小怪地嚷着。
桃红向前走一步,又默读了一遍散发着墨香的诗句,这才慢悠悠地开了口:“端柔,香玉是那迎风而生的芙蓉不错,可吾依然是江南春雨沐浴下的梨花!”
我羞答答地俯在端柔格格的肩上,幸福地微笑着。
却说雍正帝回宫后,终日在书房读书避暑。瞬经月余,天气秋凉,炎威渐退,正在寂寞,心中也着实念思了几天。此时是四月中旬,因有个闰五月,所以节气较迟。
尚见芍药盛开,宫庭外又有丁香、海棠等,红香粉腻,素面冰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