萱萃自离宫以来埋怨声便连连不息。她自小在宫中锦衣玉食,过着散金戏珠的日子,而这趟出宫之旅,让萱萃吃了不少苦头。
虽说身上文未带,她却令银絮打包了一个包袱的珍奇宝物。一出宫光是一出宫便找钱庄,但也折腾了数时辰。从钱庄出来后揣着一沓银票和一包碎银子来到客栈。
这景福客栈已是皇城最奢华的客栈,在萱萃口中硬是被贬得一文不值。让一向以客栈名气鼎旺为豪的周掌柜第一次吃了个哑巴亏,心里直纳闷,难道还有比我这全天下最好的客栈还好的住宿地儿?
而银絮打从出了宫就不停絮叨着公主回宫,萱萃千辛万苦地跑了出来,自然不会回去。
“你再提回宫,本公主就割下你舌头!”
“……”
前夜打晕一名司级女官,萱萃的右手还有稍稍酸痛感,呼着银絮到城内寻些冰来敷。银絮这丫头没出过宫,离开了两个时辰也不见踪影。萱萃有些担心起来,眼前四下无人,倘若银絮这笨丫头被人逮了卖掉,自己该怎么办。
正担忧着,银絮正好归来,可是对宫外事物并不熟悉,她买不到冰块。萱萃借着这个理由,把这两个时辰的焦虑愤怒用拧耳朵的方式发泄在银絮身上。
“好你个银絮,这点事儿也办不成!本公主今天非把你的耳朵拧下来不可!”
“哎哟!公……主息怒……”银絮吃痛求饶,眼泪哗哗下流。
“啊……疼……”萱萃因用力过度而让原本有酸痛感的右手手腕有增几分痛楚。还眼眶带泪的银絮赶紧帮萱萃揉捏手腕。看她还算乖巧机灵,萱萃也就放过了她。
“行了行了,已经不疼了。”萱萃的语气明显缓和温柔许多。
银絮停下手,恭敬地退到一旁。
“你再出门一趟,到澜音馆去,把这颗紫光夜明珠给馆主送去,就说馆内最好的位置姬小姐我要了。”萱萃掏出一颗夜明珠给银絮,话语中故意将“姬小姐”三字音量提高。
“是,公……呃不,姬小姐。”银絮接过夜明珠,转身打开房门而出。
萱萃来到窗边望了一眼楼下商市繁华的景象,随后便合上窗离开。
闲来无事,萱萃感到有些倦意,躺倒床上欲要入眠。
该死的,这么粗糙的被褥,是要扎死本公主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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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的澜音馆人潮涌动,皇城内外的绅爵名流,达官贵人接踵而至。馆前张着一副巨大的郑子远画像,像旁工整的小楷写着《霍小玉传》,这旦角儿霍小玉的扮演着正是名贯天下的郑子远。
“落轿——”
两顶气派非凡的锦轿徐徐落地,澜音馆的跑堂利落地迎前把轿帘掀开。出轿的两家小姐一看便知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姜梓晗身着淡蓝色绣荷纺纱深衣,珠璎八宝钗精巧地饰在垂鬟上,她手执一把檀香镂空折扇,扇尾垂下一枚价值不菲的稚凤翡翠。整个人儿贵气逼人,折煞全场的架势。
她左边的那位小姐正是九郡主钟离君妍。如今已经有了新的身份做了唐家的二少奶奶。唐家乃是天下第一商业大鄂,各种生意遍地开花,其中主营的丝绸生意更是闻名中原内外,就连宫内御用丝绸都是出自唐家制造。钟离君妍穿着的鹅黄色金细边广袖裙与螺髻上的蝴蝶玉步摇相得益彰。她生得落落出尘,给人一种无尽的亲和之感。
“哟!二位贵客里边请。”馆主殷情迎来,做了个恭敬的进门手势“来啊,给二位小姐带路,阁楼南段贵宾看台。”
“慢着。”
梓晗甩开檀香扇在胸前来回扇着“馆主不厚道啊,阁楼中段才是最好的观戏之处……”
馆主赔笑道:“姜小姐就别为难小的了,这中段之位已被一名姓姬的小姐定下。您看……”
“什么姓姬的小姐那么大排场,她给了你多少好处,我奉上三倍的价钱!”
“这……”
馆主脸露难色,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一旁的君妍见场面尴尬,轻轻拉住梓晗,打圆场:“梓晗,咱们来看场戏图个乐,何必为此事扫兴?算了吧,馆主也是不得已,就不要逼他了。咱们修心做女冠的时候师傅不是常提点我们要‘万事和心’么?”君妍果然深识梓晗,把师傅搬了出来,她也只好暂时把火气压制下来。
“好,就南段!我倒要看看,这神秘的姬小姐到底是何方神圣!”
“哼!”梓晗对馆主投之严厉的眼神,踏上几级梯子,与君妍一同上阁楼。
这时便听得跑堂一声高声吆喝——
“贵宾阁中段有请——”
梓晗重重合上檀扇打在手心,斜过荆棘丛生的目光。
正文 【七】霍小玉传
入馆的两名年仿十五六的少女受到馆内人好奇地观望。一跑堂小伙子望着走神竟不小心打翻茶壶,他满脸愧意,拉下挂在脖子上的白巾慌忙地擦被茶壶打湿的台面。“客官,对不起,对不起……”
此时,澜音馆沸腾起来,杂语芸芸不息。
“瞧,哪家的小姐那么大排场?”
“在皇城倒是没见过这小姐……“
“上座贵宾阁中段竟是个小丫头……”
……
萱萃走在前边,一身轻薄而软的春绸长裙,腰间的丝绦带上镶嵌着紫牙乌宝石,孔雀翎玳瑁钗别致得搭配在她如随云卷动的发髻上,这随云髻梳得精致,在皇城内也少见这般精巧的梳头手艺。而她身后的身着淡青色衣裳的小丫鬟长得也倒洁净。
馆主倍加殷情地迎上,急急忙忙招呼跑堂的赶紧带领贵客到阁楼中段。
萱萃忍不住四处东张西望,她从未见过戏院,虽说比不上宫内搭建的戏台一分豪华,但这种充满“人气儿”的气氛是宫内所感受不到的。萱萃就这样一直拉着银絮指这道那,不亦乐乎。
“原来,只是个的小姑娘罢了。”梓晗轻哼一声,不屑道。而钟离君妍却蹙紧了眉心,惴惴不安地端详那位稚气未脱的小姐。
这少女春绸内穿着的盈雪裹纱,正是唐家独制的雪蚕轻纱,只不过,那可是是御送入宫之物,莫非……
“君妍。”梓晗打断沉思不语的君妍“怎么了?”
“呃……没什么……上座吧。”君妍不再观望那位少女,只是心中依然充满困惑。梓晗心底是明白的,君妍一定观察到了什么,既然不想说,她也不便问。
萱萃与银絮已在坐上,跑堂的恭恭敬敬递上上等的茶水和种类丰富的果盘:“小姐请慢用。”萱萃只瞟了一眼桌上的水果,比起皇宫里的果盘真是差远了。“银絮,你也坐下,这些水果赏你了。”
“多谢公……”银絮差点说漏了嘴,不自觉地做了一半的宫礼,才恍然知错。
“多谢小姐。”
惹得萱萃直道“笨丫头”。
随后,萱萃开始喋喋不休地抱怨起郑子远迟迟未现,却浑然不知阁楼下的看席上,有几双锋利的目光始终在聚焦她的一举一动……
南段这边的梓晗端起茶杯轻轻吹散白色的香气,然后小小抿上一口,顷刻间沁人茶香萦绕在唇齿之间:“这郑子远可是饰演太后?须我到后台向他请安才出场么?”
梓晗的这般冷嘲热讽,倒是把君妍逗得开心。她双眸含着笑意:“我的皇祖宗,您就放他一条生路吧。唱角儿的总是得晚些的。”
“……”梓晗欲要出口的话被清幽凄婉的歌声打断,郑子远在众人的呵声中,摇袖踱碎步,三步一含泪地来到台心。
“李郎与我定情三生,小玉命多舛,那薄情进士负心另取高门女,弃我在滚滚红尘,逃不脱魂断烟花。”饰演名妓霍小玉的男旦角儿郑子远身段轻盈,妆容精致尽显婀娜女态,头上璀璨夺目的头面儿更是衬托出郑子远仙家瑶女的韵味儿。就连绵绵的声线都阴柔万分,在座无不叫好。
“好!”掌声连连,经久不息。
君妍与梓晗相视而笑,纷纷优雅致上掌声。这皇城第一反旦角果然名不虚传。
然而——
“啊!好精彩好精彩!银絮你看!你看!郑子远真如他人所说,长得貌美如花啊!”萱萃使尽全身劲儿鼓掌,也不在乎已泛红的手掌传来的酸痛感。银絮也和着萱萃一同鼓掌,但这“没规矩”的一幕,却让梓晗内心不悦。
没教养的家伙。
梓晗朝中段投了一个鄙夷的眼神,右手不自觉地把檀木扇扇得更快。
君妍也向中段望了一眼,即刻明白梓晗的气源所在,便刻意分散梓晗的注意力。
“梓晗,快看,那李进士出场了。”
白衣小生步履畏缩,一看便知做贼心虚。他踱到台心,小玉退到一边,李进士随即定了定型,唱道:“我李益并非无情郎,小玉恩情留心永不忘。可我堂堂进士何能娶那烟花粉头娘,今有名门大闺秀,许我终生保我仕途坎坷骤变光明道……”
李进士尚未唱罢,却不料阁楼上中段投来一只饱满的香橘,不骗不斜正好打在进士的额头上,进士的额头随即生出个指头大的包。那男小生顾不得唱下一段戏词,捂着额头嗷嗷叫疼。郑子远见状上前扶住小生。
“我呸!负心汉就该千刀万剐!”
众人惊谔万分,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中段,只见萱萃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台上,骂道:“耽误小玉青春年华,姓李的,你真该死!”
四座唏嘘连连,对萱萃的议论一时间铺天盖地而来,台上的戏子们统统回避后台,场面一片混乱。
梓晗怒火中烧。我花重金是来看场戏,还是来看个娇小姐撒泼的!她重重一拍桌脚,茶杯倾翻。
“够了!”
正文 【八】半面少侠
像被煮沸的澜音馆蓦地息了火,原本闹腾的场面像是静止了一般,大家都在极力地寻找声源所在。
梓晗用檀扇直指阁楼中段,凤眼上翘,面带怒意。萱萃立即感受到阁楼南段传来的危险信号,她转过身,傲气地抬起头,斜低目光望向南段。
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敢跟本公主叫板!
银絮再一旁直颤抖,小声嘀咕着:“公主,咱们走吧……”
“没出息!一边呆着去!”
“我说南段那位穿蓝衣的,你什么玩意儿!本…小姐高兴爱怎么着怎么着,就是把这馆子拆了也用不着你开管!”萱萃的口气与平日里欺负太监宫女那般如出一辙。
如此赤裸裸的挑衅,梓晗又如何罢手,正如同一只骄傲的孔雀遭遇了赤毛母鸡理直气壮地斗艳一般,这样往往会使孔雀更为愤怒。梓晗唇瓣因怒气而稍稍颤抖:“可笑!你这番折腾,扰了大伙的兴致,竟还敢当众嚷嚷了,难道不觉得羞愧么?”
看客们如潮应和梓晗的话,场面又一阵骚动。
萱萃贵为公主,别人只有逆来顺受的份,就算是无理取闹也是理所应当,眼看阁楼下每个人都叫唤着她的不是,她心头一阵前所未有的委屈,鼻子一酸,强忍着差点哭出来。
“你!你……你……”萱萃支吾半天也凑不成一句完整的话。
梓晗呼啦张开檀扇,在胸前气势逼人地扇扇,仿佛她才是公主,而萱萃像极了孩子被大人夺去了糖果般委屈。众人怒声载道,责备声化成海一浪高过一浪。
“你们!你们不要脑袋了!知不知道我是谁!我是公……”话未落下,萱萃只觉得双眼被一道剑上发出的冷光咬住,她下意识地扬起袖子放在眼前。俄而间,阁楼下几名看客从人群中腾起,其中一名杀气腾腾地挟着长剑向萱萃方向飞来,萱萃惊呼一声迅速跑开。银絮害怕得挪不开步子,却不料刺客完全无视瑟瑟发抖的她,飞掠过她后,只朝着萱萃方向追去。
整个澜音馆哭喊声连成一片,看客们你推我搡,纷纷逃离戏馆,还有的不小心摔了跤,然后再也爬不起来,任如惊弓之鸟的人们践踏在自己身上。
钟离君妍肯定了心中的想法。定是宫中之事。
君妍住在宫外王爷府,但自小便在夕贞道观做女冠,没入过宫,也就没参与过宫里的人事。萱萃公主,她自然也是没见过的。梓晗与君妍看情形知道刺客目标只有那位少女,所以在南段都不慌不忙地看着。梓晗合上扇子,气聚丹田,君妍立知她的意图:“这事还是不要插手为妙。”
梓晗听得出君妍语气内的分量,与君妍照了个眼神:“只是看不惯一群武夫欺负一个小姑娘罢了。”
此时萱萃拼了命地在阁楼的走道上逃,她边跑边推倒桌椅,企图拦住刺客。追击的刺客毫不留情地将挡道的桌椅一剑一剑劈个粉碎。
萱萃被这情形吓得魂飞魄散。若不是方才跑得快,想必那粉身碎骨的便是自己……
最后一道寒光劈开空气的碎响清晰在耳边,迎面而来的剑气把萱萃四周的气流扰乱,他髻上的孔雀翎钗滑落,秀发四散乱舞……
“啊——”萱萃双手挡在额前,紧紧闭上了双眼。救命……
毫无预兆,电光火石之际,一把还带着剑鞘的黑色长剑不知从什么地方飞出,把正要刺到萱萃的剑身从中折碎。梁上一名身着黑衣带着半张铁面具的男子凌空飞下,一个漂亮的空中回转便接回那把剑。面具剑侠踏着脚下的空气轻盈掠过,重重一击把刺客打到在地。
剑侠在萱萃附近轻轻降地:“别怕。”没等萱萃回过神,他便把萱萃拦腰抱起,重重一脚踏在的木台上,从阁楼上抱着萱萃飞身下来。落地后温柔地放下她。银絮连滚带爬地从桌底下钻出来,来到萱萃身边,眼泪如洪水一般:“公主……”
“这里并不安全……”剑侠话未说完,一把剑便“咻”地一声从他脑后刺来,他迅速躲过剑,随之一个反手,用那把手中的剑中拍在刺客的胸口上,此刻被一股强大的弹飞,重重撞在戏台边的柱子上摔落下来,挣扎了几下就再也无法动弹。
其余的刺客见状便发了疯似的直扑过萱萃。剑侠随即把剑横着甩飞过去,三名剑客被那把还带着剑壳的长剑挡上天空,再落下来。殷红的血一寸一寸地在澜音馆蔓延开来。
“小心。!”
声音急促在时间之前,只见一道蓝色的丽影从阁楼南段跃下,一把飞旋的檀扇从纤长的玉手飞出把一根细长的飞针从空中打落下来,飞针坠入戏台前的一口巨大的鱼缸中,缸内的水顷刻间由清变黑,金身鱼儿翻了肚白浮上水面。
梓晗接扇落地,临危不乱理了理垂在胸前的秀发。
“半面少侠,久仰大名。”
正文 【九】巧工月娘
他只是轻轻笑过,没来得及道谢,指尖一沾一滴身旁茶几上的水,使力一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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