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刻记住自己的身份,奴婢是奴婢,主子是主子。我掌司局的人,一定要踏踏实实地干,不然我先奉劝一句,出头的鸟儿总是第一个栽下去的。”
“好了,你们都回去休息吧。”
藜湘说罢,那些小宫女的动作变得利落非常,她们回房时也不再敢多话,吹了灯立马躺下睡去了。
久久站立在原处的藜湘,脑海中还在想着方才那些粉面含春的孩童面孔。她们无疑比那些宫外的孩子可怜得多,本该是天真烂漫的童年,却要提前接受人情世故的凶险。
也不知道今夜过后,那些孩子会不会害怕我?再也不会私底单纯地仰慕我的身份了吧?
怕也好,总比把命丢了好。
藜湘转身走出掌事阁欲要回房休息。她张开门抬头望去,那镶嵌在夜空中的月色更稀了。这个时辰,姜梓晗也带公主殿下出了宫吧?
但愿她们一行能够相安无事。梓晗要潜入秀香楼,也不知道会对姑姑做出什么事来……
一种复杂的光芒蒙上藜湘的双眸,她似乎是痛苦的,却又无奈万分。
姑姑,是你有意害死瑶婵姐姐的吧?
普天之下,又有谁能逃得过你那双看穿人心的眼睛?瑶婵姐姐要入宫,你又怎会不知道?你不阻止她,这已经表明了你要弃掉她。因为,她不再听你的话……
无论失去的谁,你依旧不会惋惜,即使是多年伴你左右、为你多次涉险的瑶婵姐姐。
呵呵……
姑姑好狠的心。
那么,就休怪湘儿无情了……
正文 【九十七】夜探小楼(二)
夜风四起,凉意浓。
一股不知什么方向的风迎面袭来,正在巡逻的侍卫下意识地将手抬起护在额前,虚张着眼努力看清前方的情况。
今夜月光暗淡,宫里的氛围更添阴森,如今这风也起得邪门,真令人感到不舒坦……
那名独自巡逻的侍卫正想着,风又渐大,搅得头顶上的大树枝桠颤动了起来,树叶随着簌簌落地下,落到侍卫的肩头。
侍卫也不多想,随手扫了扫肩头,就将那掉落下来的树叶给扫掉。
再过一个时辰就可以换班了,老天保佑可别出什么岔子才好……
侍卫握紧了腰间的刀,继续向别处巡逻去。
他毕竟不是像季扬那样细心的人,竟也没有发现那些抖落的树叶还是新绿的,就这个力道的风根本无法将它吹落。
侍卫走远后,风渐渐平息下来。但枝桠上依然有窸窸窣窣的碎响,那样的响声异常诡谲。
“我说公主殿下,您可不可以别乱晃身子?”身着轻盈蓝衣的女子眉心皱起,她的脸上明显写着不悦。
另一名面若桃花的少女害怕得紧紧抱住粗壮的树枝,她的脸色早就变得如纸一般白,此刻,她是打死也不愿意睁开双眼,娇小的身体不断发颤,支支吾吾道:“梓晗姐姐,我怕高……”
“刚才很危险你知不知道?你怎么还不停地摇动树枝!?还好那侍卫是个愚货才没有发现我们!”梓晗低声责备道。
要不是那难缠的小公主一路上叽叽喳喳个不停,她们早就顺利地离宫了!她们本是打算从这条少有人来的窄宫道翻身出宫,谁料萱萃动作太大,引来了刚才的侍卫。梓晗情急之下便带着她飞身上了这颗老树等待侍卫离开。
这个萱萃公主的确是个全天下都无可媲美的累赘!
梓晗已经后悔万分答应带她出宫,早知道自己混出去,根本用不着这样折腾!
“我……呜呜,梓晗姐姐,我们下去好不好……”萱萃摆出可怜楚楚的样子,不住地猛眨眼睛,希望眼泪能多挤出来一点。
梓晗唇瓣明显抖动了一下,她想爆发,但因现下的情况她也只能生生忍了下去。
“走。”
梓晗一声低语,抓住萱萃的肩头,又一次驾起她娴熟的轻功,飞离出一旁的宫墙。
“啊——”
突然飞腾了起来,萱萃还没能反应过来,又情不自禁地叫了一声。
梓晗立即捂住她的嘴,怒目着她。
宫墙里边传来侍卫们急促地脚步声,梓晗按住萱萃贴紧宫墙,悉心地听里边的情况,确定他们是否跟了出来。
“声音应该是在那边!走!”
不知是谁下了命令,于是那些脚步声就向别去而去,渐渐地又恢复了平静。
梓晗低声对萱萃怒道:“你真是麻烦!”
萱萃眨巴眨巴眼,使出她那惯用于父皇撒娇的眼神,这个简单的动作萱萃做得出神入化,她眼神里已经深深包含着“对不起”、“我以后不敢啦”之意。
梓晗无奈地向上吹一口气,将捂在萱萃嘴前的手松开。
“两个时辰后你回到这里等我,我会再带你回去。之前说好了出宫以后各自行动,现在我要走了,你好自为之。”
梓晗向前走了几步,萱萃立刻跟上去,快手牵住梓晗的袖子。
“别别别啊,姐姐我们的目的都是去秀香楼的对不对?我不识宫外的路,你带着我好不好?”
萱萃又死皮赖脸地眨巴眨巴起水灵的双眼。
第一次对我用这一招我就不计较了,还想对我用第二次?没用了!
“我还要先去一个地方,就不奉陪公主了。”梓晗言语冷漠,还是一副没有任何情绪的表情。
“反正最终姐姐还要去秀香楼的对吧?我可以陪姐姐先去那个地方。”
萱萃一不清楚宫外的情形,二不像梓晗姐姐一样身手了得。上次出宫遭遇刺客的阴影还未散去,如今还要她一个人去那栋神秘的秀香楼,怎么可能嘛?
所以,没面子也好,死缠烂打也好,一定要跟着梓晗姐姐。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梓晗冷冷道。
萱萃犹疑了一会,依旧没能猜出梓晗到底在想什么,忙问道:“姐姐想什么呢?”
梓晗一脸无奈,刻意将话一字一字地说清楚:“我!很!后!悔!带!你!出!来!”
“我保证不会再给姐姐惹麻烦了,姐姐你就带上我嘛!”
萱萃摇起梓晗的袖子,苦苦哀求,无论梓晗怎么劝,萱萃就是要死皮赖脸到底了!
真是个烦人精,快要被她整疯掉了。
“最后一次。”
说罢,梓晗甩开萱萃的手,兀自先走开了。
这么说,梓晗姐姐是不丢下我啦?目的达成!
萱萃屁颠屁颠地跟上梓晗,她们穿入人潮涌动的夜市之中,萱萃看着那些繁华的商贸景象,立刻原形毕露。
萱萃还是止不住地话多,东问着西问那,梓晗分明是一句也不想搭理她,也不知那小公主哪来那么旺盛的精气神,一会一句就是停不下来。皇宫果然是闷得慌,把她憋坏疯了吧!?
“梓晗姐姐,你要去哪?”
梓晗深深吸了一口气,忍着火气,依旧不搭理她。
“嗯?姐姐到底要去哪嘛?”
萱萃仍旧不死心,还是想从梓晗口中问出个究竟来。
“是回丞相府吗?”
“不是。”梓晗不想她没完没了地问个不停,索性就将她的去向告知于她:“去唐府。”
萱萃自然不懂唐府在哪,又是谁的府邸,也不明白去唐府和秀香楼又有何关系。
她疑惑地问道:“去唐府,找谁啊?”
本来梓晗还懒得与她解释去唐府是去找君妍帮忙,这时又突然想起,君妍曾经和小公主在澜音馆有过一面之缘,何况君妍还是九郡主的身份,告诉她也无妨。
“我要找的那个人,身上也流着和你一样的血,是你的姐姐。”
“我的姐姐?”萱萃双眼明亮如星辰一般,她听梓晗那么一说,兴致更浓了起来。
“没错,当初在澜音馆看戏,她也在。”梓晗顿了顿,微笑地说道“她是钟离亲王的女儿,君妍郡主。”
萱萃细想,当初的确还有一名生得落落出尘的女子。
她穿着的鹅黄色金细边广袖裙,那广袖裙与螺髻上的蝴蝶玉步摇相得益彰……
我的姐姐?是她吗?
正文 【九十八】夜探小楼(三)
唐府,坐落东城朱雀大道繁华之处的府邸,极负盛名的豪门望族——天下第一绸缎庄。
房里通亮着,君妍纤细的手指不停地滑动在玉珠算盘上,这个时辰夜已深,她还挑着灯在点算唐府一月以来的账目。
门上突然映着丫鬟的身影,丫鬟的声音透过门传了进来:“二少奶奶,姜小姐来了府上。”
君妍盘算账目时一向专注,从不允许他人打扰。这会儿,她停住手,玉珠碰撞的清脆声戛然而止。君妍浅笑,从座上起身,忙唤门外的丫鬟:“好生伺候着,我这就过去。”
唐府回廊小道甚多,君妍疾步穿行着,鹅黄色的广袖裙摆也不知是因夜风吹拂而起,还是因行路太快而撩动起。
一入堂中大门,君妍见了梓晗便笑眼横波,话语稍有“责备“之意,道:“好啊,我还以为姜大小姐入了宫就不打算回来了呢!”
难得看到梓晗放下戒备的目光,她望着君妍,也展露出笑颜:“这不,不正是来看二少奶奶了么?对了,怎么不见你家唐少爷?”
“绸缎庄的分号在燕平国刚开张,他跟着老爷掌事去了。”提起唐少爷,君妍面上绯色,一副全天下最幸福的小女人模样。
“哦——”梓晗拉长声调,坏笑着向君妍逗话,“这样咱们的少奶奶不就要独守空房了么?”
再怎么聪慧的人,总会有个“死穴“,君妍的夫君就是她的死穴,谁拿唐少爷挡在前头戏谑君妍,君妍是万万招架不住的。
新婚小夫妻总是这样甜腻得令人感到肉麻。
怕被梓晗再桶她死穴,君妍索性就认了输:“少拿我寻开心,说正事吧,怎么突然从宫里出来了?”
梓晗将手中扇打在另一只手的掌心,一副哭笑不得之态:“我差点忘了,烦人精候在府门外头。”
“烦人精?”君妍疑惑不已。
梓晗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道:“你见到她就明白了,确实是一个很烦人的家伙。”
见君妍仍旧一副疑惑不解的模样,梓晗欲言又止,索性凑近君妍在她耳边低语几句。君妍听罢,讶异非常:“天啊!你居然把那小祖宗凉在外头!”
……
萱萃乖乖地候在唐府的大门外,她转悠着灵气十足的大眼,几度踮起脚尖要往府里头瞧瞧。
梓晗姐姐怎么还不出来呀?不是说只进去一会儿就会带君妍姐姐出来么?
萱萃盼得焦急,伸长了脖子更为努力望去。只见两名唐府的家丁直着腰身守在大门的两侧,他们不时地用一种暧昧地目光往萱萃身上扫了扫,这样的目光立即让萱萃感到极不自在,于是她身猛地一转,背对着那两名家丁,不许他们再这样看!
“看什么看!本公主岂能让你们这些奴才冒犯了!”萱萃自言自语地低声抱怨道,好气地绞起垂在胸前地一小绺发丝,她心想着要是在宫里边,一定重重地罚他们!谁让他们乱盯着本公主看呢……
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撞入她的眸中,她看到那个人,心跳就快停滞住了,不知是喜悦、心酸还是别的情绪,她已经不能言喻内心复杂的程度,只是睁大着双眼看着,一滴晶莹的泪珠滴落。
“少侠……”
是他,是他没错!
即使他手中已经没了黑色的长剑,但他的身形,他袒露出面具的双眼……一切的一切萱萃都说不出为什么,但就是能让她一眼就将他认出来。
少侠高举着酒壶,仰着头痛喝着倒下来的酒,他一副大醉的样子,走路摇摇晃晃,不断撞到一旁的行人身上。
他就这样从唐府门前路过,跌跌撞撞,狼狈不堪,萱萃怔住了凝视着他……
当收回神时,发现他已经被熙熙攘攘的人群淹没。
“少侠!你要去哪里!”
萱萃一时忘记现在在哪,忘了在等谁。一看到他就快要从她的视线中消失掉,她就拼命地冲入人群之中,不停地掰过行人的肩头,流着泪呼喊着:“你等等我,等等我!别走!别走……”
正逢萱萃混入人潮不见身影时,君妍和梓晗才匆忙地从唐府中出来。
“人呢?”君妍一看府外并无女子在等待,面露焦色地转身询问梓晗。
“糟糕!这个烦人精怎么一会就不见了!?”梓晗也是不明白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现下她俨然比君妍更为焦急。
除了焦急,她更多的感受还有愤怒。
“一点也不知道安分,这回捅出大篓子了!惹祸精!”梓晗的手攒紧了檀扇,一副要将檀扇捏成粉末的架势。
把公主殿下弄丢了,这罪可难担待,君妍还是忍不住多嘴了一句:“梓晗,你刚才怎么就不把她给带进来?”
“她一路叽叽喳喳个不停,我想清静一下才没让她进来。可没想到……”
梓晗一向沉得住气,看来这小公主的确烦人,否则也不会惹得梓晗有如此激烈的反应。君妍很快稳定下情绪,她垂下眉目暗忖了一会,道:“梓晗莫急,我来想想办法。”
梓晗沉默下来,与君妍相识多年,梓晗知道她能这样说,就说明了她心里已经有了分寸。
君妍从容地转身,问其中一名家丁:“刚才在府门前候着的女子,往哪个方向离开了?”
家丁不敢恭敬地答道:“回少奶奶,那名女子往前边的夜市跑去了,不知朝这谁叫了一声‘少侠’……”
“半面少侠!?”
梓晗于君妍异口同声。
“她遇到了他?”梓晗心里如同塞下了一团乱麻,君妍眼神对过来,和梓晗默认了这个事实。
“君妍,你说这是好是坏?”
君妍摇头表示不清楚,她沉思了半晌,道:“你方才在路上对我说,少侠的剑已经在你的手上,如此一来,少侠威力折损重大。再者,少侠也未必会保护公主……”
“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梓晗被萱萃再次胡闹而气紫了脸,她一时间很想发作,但又一面拼命要让自己冷静下来。
冷静,冷静!一定会有办法的!
没有人能保护她……
找不到她……
怎么办?
谁能保护她?谁能……
突然,梓晗双眼泛起皓光,她想到了一个人:“我写封信函,君妍你让家丁送到季大人府上。”
“季大人?”君妍并不清楚这季大人又是何许人也,但全城姓季的大人不多,除了年迈的季太傅以外,还有就是……
“你说第一侍卫季扬!?”
讶异之余,君妍万万想不到梓晗入宫不久,却认识了名声赫赫季扬。她开始对梓晗入宫这些日子的见闻起了无限兴趣。
“就是那小子。”
一抹不明其意的笑勾上梓晗的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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