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能从他魔掌之下脱身的人。
这样无望的求饶声,却令公孙青书起了莫名的快感,他喜欢人在将死之前哭丧着求他饶命,并且,他也喜欢舔舐人在生命弥留之际的眼泪——
公孙青书伸出舌头,就如同那条小蛇吐舌一般,他的舌苔迅速地点上萱萃面颊上的泪水,萱萃惊恐到了极点,“啊不要”
他满意地品味口中的淡淡的咸味,惬意地眯起了双眼。
“这间破庙好脏,换个地方再杀你好不好?”公孙青书将头往萱萃白皙的脖子蹭了蹭,“在下也好怕半面少侠会在再次出现呢……”
雨水从残破的屋顶上渗漏下来,滴在了公孙青书青衫之上,他极为不悦地皱起眉头,足下一点力,如同鬼魅一般,带着萱萃匆匆离去。
城郭三里外,七邙山,一片紫竹林。
入秋数日,皇都方圆百里之内万物寥落,可唯有这片紫竹林,安静地在雨中编织一个不会凋零的季节。
紫竹林景色秀丽,可在十多年前,百姓口传林内藏有守林妖怪,贸然闯入者死状凄惨,于是,那也就变成了一片禁忌之地。
公孙青书一手撑着油纸伞,一手挟着萱萃飞快在林中穿行。
他的轻功出神入化,掠过如风,以至于在整个过程之中,萱萃始终是闭着双眼。
不久,公孙青书停下了脚步,萱萃依旧害怕地俯身在他怀中,紧紧闭着双眼不敢打开。
“小公主喜欢这样抱着在下么?”
那虽听着温柔却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声音传入萱萃耳中,她一个激灵,从公孙青书怀中弹开,睁着布满血丝的双眼,怕得连连向后退了几步。
一只小蛇从他袖中探出头,亲昵地缠绕上他的手臂。于是,他轻轻抓住小蛇的头部,像在哄着自己的小情人似的,“雨水真脏,咱们先净身洗澡,再来杀她好么?”
小蛇迎合着吐了吐血红的舌头。
公孙青书一笑,将小蛇小心翼翼地收回袖中,随即负手在后,转身走入了身后的一间灯火通亮的小木屋中。
萱萃见他进屋,拔腿就想跑,可突然腿上一软,不慎摔了一跤,她挣扎着起身,想爬着离开——一定要离开这片阴森森的竹林、离开那个怪癖杀手的魔掌
此时,公孙青书儒雅的声音从小屋内传出,如同虚空传来,在紫竹林中回音飘荡,“小公主,你身上已经中了我的‘软骨散’,再好心提醒一句,我公孙青书喜欢制毒,却没有研制解药的习惯,哈哈……”
萱萃泄了气,俯身在地上嘤嘤地哭起来,这时,有一只手朝她伸过来,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惊恐地往上望去——
那是一名身着湖蓝色长袍的男子,他不是书生模样的公孙青书,但,那个人,萱萃好似在哪里见过,可是,忘了……
“你是……”萱萃来不及擦掉脸上的泪水,见那人并无恶意,便双眼光点涌动地看着他。
那人除了眉头拧成“川”字,并无多余的表情,也没有回答她的话,直接将她从地上抱起,向那间小木屋旁的竹屋子走去。
途径公孙青书所在的小木屋时,公孙青书的声音再次传来,“段大人,快三天了,你身上的‘鬼咬血’之毒解了么?哈哈,你们之中任谁都不会活着离开的……”
“你们之中任谁都不会活着离开的……”公孙青书可怖的断言在竹林中盘旋,萱萃听得毛骨悚然,头在那人怀中缩了缩。
那人面无表情地抱着萱萃行走,丝毫不理会公孙青书。萱萃思绪翻涌,不住地想……
段大人……
段……
“你是段辰风段大人你怎么也落在了公孙青书的手上”萱萃在他怀中惊呼了一声。
他走进了竹屋中,停住脚步,低眸看了怀中萱萃一眼,“公主殿下越激动,血液中的毒就会散播得更快,所以,最好不要再开口说话,否则,待到毒液入脑,你就会变成废人。”
萱萃听话地合上嘴,心底迫切地要知道,辞了御医署尚御医一职责的段辰风段大人,此时此刻怎么会在这个地方出现?
他不是不恋荣华富贵,四处游历去了么?怎么会和公孙青书住在同一个地方?而且,公孙青书口中所说的“鬼咬血”之毒,又是怎么回事?
莫非,他也是被公孙青书抓来的?
他将萱萃轻轻放上草屋中的一张竹制的小床上,随即给萱萃喂下了一粒什么药丸。
“公主殿下,我已不是宫廷御药师,你不必再称我段大人。”
如此说来,已经确定了他就是段辰风,正要张口问些什么,可突然想起他刚刚的吩咐,怕毒液入脑,便不敢轻易开口,只能焦急地看着他。
段辰风知道她心底有疑惑,便道:“公主可曾记得自己日前中了奇毒?”
萱萃重重地点点头。当初正是公孙青书对她下了毒,并是她在夜晚总做同一个恶梦,目的便是让她在自己循环的恶梦中疲惫而死。
“这毒是我用仙璎虫做药引解开的,所以,在我出宫不久之后,便被那个人捉来这里,他并不马上杀了我,而是不断地对我折磨”段辰风眼角有怒意泻出,话语间的激动使得唇瓣不停地抖动着。
“他每研制出一种毒药便会投放在我的身上,于是又将我囚在这间有药材无数的竹屋中,命我自行解毒。若我三日之内解不出毒,便会毒发身亡……”
话未道尽,段辰风体内突然被什么狠狠地咬了一口,他痛苦地捂住心口,脸色瞬间煞白,冷汗涔涔从额上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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煜启在寝房内张开窗,先是一阵冷风灌入,他不由得微微合起了双眼。
眼前是雨水张成的水帘,那张半透明的帘子水波荡漾,从它透视到的另一个世界是隐约不清的。
徒然间,煜启的双目如闪电般亮起,手上的万宗宝剑攥得极紧,使得剑身发出细碎的抖动之声。
季扬,给你的一日期限就快结束了,你若还是那般颓废不振的鬼样子,我就用季家传承的万宗宝剑一剑封了你的喉
地上的雨水渐渐涨高,秋雨总是绵长地没有尽头。煜启目不转睛地看着地面上的雨水,他在等,等季扬恢复往日的飒爽英姿驾马归来,取回属于他季家男儿的佩剑。
然而,雨水的哒哒落地的声音越急促,煜启就越没耐心。
只要桌上燃着的那只香一灭,他就亲自驾马到季府,并要亲手手刃杀了那个废物
一条曲折的雾气从燃着的香上生起,仿佛永远不会中断似的。香上的一点火光慢慢地向下爬去,到了底部挣扎了一下,一闪,灭了。
煜启双眼怒意横生地猛然一抬,他大步流星地出了轩宝斋,飞身上马,使出全力鞭打马身,马儿仰天嘶吼划破夜空,快速地在雨中飞奔而去。
无法保护季家上下,无法保护轩辕皇室的季扬,我留着何用……
宫门守卫眼看着三皇子策马奔来,还不及多想,立刻大开城门,仅一瞬间,他和他的马如风一般却去。
才出宫门,就听得得得马蹄声在前头,烟雨朦胧,煜启看不清来人,于是他猛地将马缰一了,马儿前蹄高扬,它长啸一声,驻足。
得得,得得……
马蹄声声逼近。
雨雾中,驾马前来的人渐渐靠近,墨绿锦服,英目射出的光撕破雨线。
好一匹宝马,凌风而行,好一个男儿,气宇不凡。
雨水不住地从头上流下面庞,煜启看着来人,笑了笑。于是,将手中万宗宝剑一抛,那驾马而来的人一个腾身,稳稳接住万宗宝剑,随即再稳当地坐回他的马背上。
“我以为你不来了。”煜启的话夹杂在雨水声中,带着释然之意。
季扬掉转马头,勒马,与煜启齐肩相望,“我舍不得不来。”
二人相视一笑,默契地双手交掌,握紧。此时此刻,纵使雨声再大,也盖不住他们豪气的笑声。
这时,季扬调转马头就要入宫,煜启见状,快手扯住他的马缰,“等等,你不必这么快回去复职。”
“怎么?”季扬愕然地回过头,问道。
“萱儿又逃出宫了,作为皇室‘护’之力,你得先将她找回来。”
言罢,煜启下意识地盯着季扬的面部表情,看看那家伙是真想清楚了还是假装。
季扬沉默半晌,随即,他朝煜启恭敬地颔首,眼神笃定地看着地面上雨水,道:“属下领命。”
正文 【一百六十一】夙愿未已
【一百六十一】夙愿未已
雨势渐渐小了,不久便停了。
紫竹叶的叶尖上挂着雨珠,微风一过,徒然间,雨珠滴滴答答地在竹叶上落下,这片紫竹林的雨似乎永远停不了。
小竹屋内的油灯灯光微弱,仅照亮屋内一小方空间。壁上的格子内盛放着各种药材,药味混杂浓重,闻起来令人心情压抑。
此时此刻,段辰风毒发的痛楚已经渐渐缓和,但他惨白的面庞一直没有再起一丝润色。
竹床上躺着的萱萃忍不住开口担忧道,“段大人,难道就没有办法对付那个怪癖杀手了么?”
段辰风细密的汗仍不停地渗出额头,他听到萱萃这么一问,突然勾起唇角笑了笑,眼角流泻出的却是悲凉哀默的意味。
“那人痴迷制毒,已经丧失了心智,仅对付他向我投掷的各类毒已经使我难以支持,更别说从这片紫竹林里逃出去了……只恨我不会武保护不了公主殿下”
当初在宫中,萱萃一直以为拒绝世袭尚御医而区区做一名六品御药师的段辰风是一个自视过高、藐视皇权的人。但如今看来,事实并非如此。他爱憎分明,所作所为均是想对得起自己而已。
相比父皇为天下所累、母妃为姬氏家族苦心经营,段辰风活得很洒脱——他不信各种命程而信自己,宁可远离官场纷争也要做个云游四海的潇洒郎中——这个人,远在盛世烟火之外,早已有了自己的境界。
可现下,他却被囚禁在这片小竹林中,日夜受公孙青书这个恐怖的杀手折磨,他还要生存的信念依旧坚定如此……
萱萃看着段辰风目光游动起来,似乎陷入了绵长的思绪之中。
段辰风见她一动不动,试探性地提醒了她,“公主殿下?公主殿下。”
萱萃晃过神来,摇了摇头,示意他没事。
“若辰风能在最后一日解开身上的“鬼咬血”之毒,一定想办法救公主离开这里,哪怕……”
“啪,啪,啪。”门外传来几声响亮而有规律鼓掌声。
“段大人护主心切,在下看在眼里,感动地紧啊。”公孙青书身着飘逸的长青衫立在门边,那只银色的小蛇从他袖中探出小脑袋,“嗤嗤”吐着红舌。
“可惜了,段大人只有一日光景了,我恐怕——”公孙青书特地拉长音调,笑得儒雅。
段辰风仰起头,斜低了眼看着公孙青书,眸中射出的光芒不可一世,“我段辰风不会死在心术不正的人手下,哪怕终究逃不过一死,我也会选择自尽”
“啪啪怕”公孙青书抬高双手,再次钦佩似的鼓起掌来。
“说得好啊,说得好……”公孙青书浅笑着喃喃,随即,身形一晃,鬼魅一般出现在段辰风跟前,“只可惜段大人就要死了,这些话——”
公孙青书伸出纤细白皙的手,动作优雅地给段辰风理了理衣襟,“还是说给阎王听吧。”
“卑鄙无耻快放了我们否则我的父皇一定会让你碎尸万段”萱萃被公孙青书的举动气得按耐不住,挣扎着从竹床上起身,她这一激动,毒血在她体内扩散得更快了,以至于她一时手脚发麻,随即动作迫不得已而停止。
公孙青书的手从段辰风衣襟上收回,一拂袖而负手在后,轻缓地朝萱萃摇了摇头,“小公主真爱开玩笑呢,若在下放了你,你不就会回宫告知皇上么?还不如让你永永远远地从这个世上消失,这样,就没人知道是我干的了……”
“你”萱萃忍无可忍,不顾毒液蔓延,她使出全身力气扑向公孙青书,一口咬上他的手臂,紧紧地绝不松口
在此之前,公孙青书就像挥散不去的梦魇,但再次遇到段辰风,她隐隐约约学会了些什么——面对不讲理的恶人,风骨是不能丢的
“啊”公孙青书吃痛地惊呼一声。
任由公孙青书如何甩开她,而她就是紧紧咬住不松口,公孙青书臂上的血将青衫染红一片。
他一贯书生儒气的面目变得可怖,眼珠子布满了血丝,鼓圆了瞪向萱萃,“该死你弄脏了我的衣裳”
徒然间,公孙青书的另一只手的指间闪现三支银色的针,他怒极地高高举起,就要朝萱萃的头顶刺下
“住手”说时迟那时快,段辰风一把推开公孙青书,三支银色铮然下地,那三支银针才碰到竹制的地面,立刻出现一点黑点,很快,黑点蔓延开来,地面上似乎绽放开了三朵黑莲。
公孙青书一脚踹开萱萃,萱萃的头不慎撞到药架上,倒地时晕了过去。
那个面目狰狞的杀手一个回身,狠狠地掐住了段辰风的脖子,拖着段辰风直直往后推,一直将段辰风抵在墙上。
“别在主子面前像一条忠犬,我看着恶心”
段辰风艰难地挤出一丝轻蔑的笑,他的眼神令公孙青书无法看穿。
“我只是……无法忍受……你用公孙家的……上舜医术……来……杀人……”
上舜医术……
上舜医术
听到这四个字,公孙青书凌厉的目光散尽,瞳仁放大,没有焦距。
这个小小的宫廷御药师,居然知道公孙家的上舜医术……
趁公孙青书手一松,段辰风挣开公孙青书的手,随机一把咬破自己的两只指头,一把握上公孙青书受伤的手臂。
公孙青书回过神来,怒吼了一声, “混账你在干什么”
不会武的段辰风被公孙青书抬手一击,弹开几尺,倒地时重重地吐了一口血,因“鬼咬血”之毒深入五脏六腑,段辰风喷出的那口血血丝粘稠,血液已经发黑。
段辰风咧开嘴,兀自笑了笑,“鬼咬血,现下你我都中了这毒。”
怒意上脑,公孙青书试图强行运行丹田内力,要将段辰风一击击毙。仅一瞬间,他深刻地感受到血液如同煮沸一般,在血管狂乱撕扯着,痛不欲生。
公孙青书“嘭”一声倒地,在地上痛苦地翻滚起来,眼角射出恶毒的光直直向着一旁的段辰风,又直觉生不如死,疼得涨红了双眼。
“也许,天下已经遗忘了公孙家,但我段家的宗堂上一直奉着‘公孙医祖’牌位,当时家父告诉我,我段家祖上乃是公孙家门徒,段家医术本就是公孙上舜医术的分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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