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倒不是,好像是那头自己出事了。不过并未断联系,只是让咱们的人候着。”
“是六哥做的?”
“不是。但那日在李府外的禁兵着实可疑。”
“嗯,总之继续候着,勿打草惊蛇就行。过两日是珊儿他爹的寿辰,这头先放放,看紧那头再说。”
“主子,如今大家都知道手握重兵的东郅两大头,一是太子爷,一是大将军,您何以单单怀疑那人?”顺子想了想,还是问道。
“顺子,你有二十六了吧?”李言瑾突然问道。
“是,小的跟着您十二年了。”
“和女人睡过了?”李言瑾目光灼灼地看他。
“主子,小的是宦官,”顺子有些不大乐意地答道,“这点分寸还是有的,小的绝不会做危害主子的事儿。”
“那就好……这下该是要不了多久了,你再忍忍。若是他肯放过我,我便一定让你找个媳妇儿,过该过的日子去。”李言瑾见他并未说谎,点点头道。
“主子,该是想元少爷了罢?”顺子非但不领情,居然还来激他。
李言瑾压抑了许久,突然一拳砸在软榻上愤愤道:“这么多天他就没找过我!”
“这儿,可是大内禁地啊。”顺子汗颜。
李言瑾听了,眨眨眼,又眨眨眼。
六月初八,山头火,诸事皆宜,好日子。正逢了李言瑾他岳丈五十寿辰。
小时候李言瑾便问过莫淳珊,这日子是假的罢,当时她吓了一大跳,拉着李言瑾就拼命跑,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躲到假山石背后,才小声道:“嘘!别瞎说,让我爹知道了,可不得了。”
李言瑾看她害怕,来劲儿道:“那你告诉我,是真是假?”
莫淳珊四下张望了片刻,才偷偷囫囵了一声:“自然是假的。”怕得眼泪水直打转。
“那为何要该?真正生日是什么时候?下次咱们给他过罢。”
莫淳珊霎时眼泪扑簌扑簌往下落:“你若是说出去,我爹娘会打死我的,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十年过去,李言瑾也没把这事儿说给旁人听,可向来不爱说话的莫淳珊已经彻底不理他了。确切来讲,是御医嘱咐李言瑾说娘娘身子病着,让他少去她房里那个啥,于是李言瑾便彻底不上她那儿去。几个月后再见面,两人也没僵,李言瑾说话她听着,却打死不开口。
这一日,莫淳珊稍稍收拾了一番,出落得那叫一个幽兰芳蔼仙女下凡。
李言瑾平素就跟个彩凤凰花孔雀似的,已是打扮得不能再打扮,是便与平日无差。正打算派人上屋里叫她,却见她芳姿婀娜地出来了。李言瑾打量她半响,点头道:“不错不错,天生尤物。”莫淳珊听了,笑靥如花。
李言瑾极自然地携了她的手往外走去,莫淳珊顿了一下,赶紧并肩跟着。李言瑾也顿了一下,马上说道:“顺子,把那盒子拿来。”
“主子,很重啊。”
“主子我知道重,拿来。”
顺子撇撇嘴,将那用大红盒子装好的商朝龙纹觥交与李言瑾,李言瑾捧着,和莫淳珊一前一后坐上了马车。
莫将军府。
李言瑾每年来上两次,均是门庭若市车马骈阗,到李言瑾他们来时则最为夸张。
外头站一小厮,扯着嗓子高喊一声:“八殿下驾到!良娣娘娘驾到!”一排下人齐刷刷跪下,将军府上那一大家子迎了出来。
于是乎,经年不变的大段说辞,各人又拿出来用上一用。譬如李言瑾说一句岳父大人如何如何之健朗,莫决便接一句皇子殿下如何如何之英少,莫淳珊兄弟再插一句如何如何,李言瑾只得回上一句如何如何……
隔了好一会儿,门外纷纷涌来的那些个送礼的捧场的钻营的凑热闹的看笑话的套近乎的排起了长龙,直把两边道路堵得水泄不通,李言瑾才得以进了他二老婆娘家的大门。
进了门,免不了又是一番客套。
尚书大人一股子文人酸气地给李言瑾搭话,李言瑾摇头晃脑地逗他戏耍片刻,忽而不经意瞥见角落里给人团团围住的某贵公子。瞬时傻眼。
所谓天下玩笑事万绪千端,其中一条便是将个断袖扔进女子当中,还都是些珠光宝气年老色衰的妇人。
断袖诸君大抵先是隐忍煎熬,逐渐横眉怒目,最终拂袖而去。而此时元落之元公子非但面上全无不悦,还风恬日和地笑散了暑气。
因四周过于喧杂听不清元翊在说些什么,尚书梁诺还在他面前之乎者也子曰诗云,李言瑾直接捂了梁大人的嘴,颈项伸得如同翘盼皇上翻牌的妃娥。
几个老女人围着他,如同思春少女般叽叽喳喳道:“元公子,外头风言风语传的那些可都是真的?”
元翊但笑不语,众人全当默认,两眼放光问:“公子是否有了意中人?”
元翊不笑了,露出哀绝面色,还未开口便将面前几人看得心驰神伤。他摇头缓缓道:“有是有,还是位俊俏的少爷,可惜仍值暑中,落之已成了那秋风团扇,给王家肉铺的八公子……”这人欲语还休,完了还不经意地朝着李言瑾这头扫视一眼,明眸剪水好是怆然。
李言瑾伸着脖子一动不动听得仔细,待元翊转过脸去,才愣了一下,赶紧将手下呜呜乱叫的尚书大人给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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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叫唤·饕餮 。。。
凡大腹便便油光满面者,大多好酒而不谈酒。台面上他们讲官话,台面下他们扯姑娘。虽两厢李言瑾都不爱听,但后者远优于前者,可莫大将军寿辰,思姑娘的不少,敢扯的还真没几个。
此刻华灯初上,照亮一院子红脸,点着一箩筐废话。胡大人高叹政通人和,张大人歌功招贤纳士,李言瑾坐在首席百无聊赖,只盯着那元公子上瞄瞄下瞟瞟。
元翊是谁?当着天下百姓的面儿给皇上苍蝇吃的奇人。此时,这人坐在莫将军府的上座却无人异议,敢情李言瑾这丈人同自家老爹够不对付的。
“殿下,是否觉着无聊?”莫将军真挺体恤。
“怎么会。”李言瑾摆手连连。开玩笑,他若点头,指不定出门就给嚓了。
“那便好,老夫见殿下不大开口只盯着元公子瞧,还担心殿下是否听不进这满座老朽的陈辞枯藻。”
莫将军便壮志豪情地大笑两声,吓得李言瑾抖了两抖,才道:“在座皆是见解独到功绩卓然的朝廷重臣,李言瑾区区小辈,有幸聆听高见,岂敢妄作评论?只是元公子尚且年少,不想也是妙语连珠。着实惭愧。”
李言瑾说完,满席人见他神色有异,皆不明就里地扭头望去,只见元翊朱唇带笑流目含情地看着李言瑾,各位大人如集体染了肺痨般,掩口咳嗽不止。
“八殿下。”此时,正巧一个准头端正的白面少年走来敬酒,身后大摇大摆随了三四阔少,却见此情景,叫了李言瑾一声。虽除打头的一人之外李言瑾盖不认得,但光瞧那步法,便知是平日张扬跋扈惯了的,和他一路货色。
“古人有云:女设为不嫁,三十有七子,不嫁则不嫁,然嫁过毕矣。”那白面少爷绕至李言瑾面前,摇头晃脑地显摆自己念过两年书。
李言瑾含笑曰:“不错。此为‘齐王见田骈’中,王讥喻田骈所文。女子立志不嫁,三十岁却有了七个儿子,怕是与多名男子交好所至。梁公子提此可是有所指图?”
“殿下,元公子坐而通天下事,好是害人羡慕。私以为,元公子大约是同朝野上下的文官武员处得久了,耳濡目染,即不做官,也深通各中门径。”
谁都知道元翊是个如假包换的断袖。
李言瑾皱了皱眉,刚想扯开嗓子叨扰他祖宗八代,元翊却轻笑道:“梁公子所言极是,在下曾恭听令尊卓见,实乃三生有幸。令尊不但为官令人钦佩,亦是位寸草春晖的慈父。是便梁公子不取功名,资养三四犬,不宦则不宦,而富过毕也。”
此话一出,满座惊惶然,梁词辅与狗羞怒不已,李言瑾却噗地一声笑出来,及时给元翊抛个媚眼,又在桌底下踢踢一旁的尚书大人,小声道:“给你儿子苍蝇吃的那人如何,可是够来劲儿?”
那尚书大人给他家宝贝气得浑身发颤,梁词辅给八皇子激得怒发冲冠,李言瑾给这对父子逗得乐不可支。见他那般神态,梁词辅恨恨道:“殿下有什么可笑的?”
“殿下不可笑,少爷可笑罢。”李言瑾折扇一甩,引风怅然曰。
梁词辅身后一人狗急跳墙,附在李言瑾耳边说:“李言瑾,你不过是个疯女人的儿子,若不是将军府的招牌给你撑着,能得意什么?何况听闻良娣娘娘掉胎有鬼,你还让她做了二房,恐怕情谊不深罢。我看你还是自个儿小心些为妙。”
这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梁词辅他爹听了个清楚,李言瑾仍绞尽脑汁回想此人到底是哪家娃娃,梁大人已大骂道:“混账!”把李言瑾又是吓得一惊。
“那个……这位公子,李言瑾确为庶出,珊儿嫁我自然委屈,但我夫妻情深意笃,所谓二房,不过是个先来后到的缘由,公子还是少想歪为妙。啊对,还有,我娘不疯。”
莫将军先笑笑对李言瑾说:“殿下同小女自幼青梅竹马,其中恩爱更不必说。”完了又面无表情地对着那几人道,“几位可闹够了?”瞬时,几人已同他们家老爹上朝见皇上时一个神态了。
李言瑾的一番表白,纯属是为了将那人的话公诸于众,顺带拍老婆丈人的马屁。元翊却看他半响,离了席。
高楼月白,夜境幽然。
李言瑾没一会儿便跟着元翊出去了,直走到灯火稀寥处,才远远见一个瘦消的影子,手里拎着一壶酒,立在婆娑树影下望着李言瑾怔怔发呆。
李言瑾走上前,看着他黑亮的长发道:“元公子,怎一个人跑了出来?”
“闷得慌。八殿下可否坐下陪落之聊聊?”
李言瑾点了头,两人便安安静静地朝着花园深处的凉亭中走去。
坐下后,元翊从口袋里取出两只白玉杯,在月光下把玩片刻,置于面前,斟酒。
李言瑾定定看了他一会儿,道:“你竟将酒杯给摸出来了?”
元翊笑道:“落之不会带出这个宅子。八殿下暂且保密罢。请。”
李言瑾喝了一口,脸色变了变摇头道:“杜康十里留人醉,然闻香下马却发觉涩口非常,元公子真是扫兴之人。可是给言瑾下了药?”
“情药而已,一点,不谓扫兴。”
李言瑾听了,低低笑了两声便伸手往他脸上摸。光滑却还是瘦得咯人。
元翊捉住他的手,道:“爹爹也好,岳父也罢,实是差不多少,八殿下明白么?”
“明白明白。”李言瑾双手齐用,摸得畅快。
“既然明白,便对娘娘好些。”
李言瑾收回手,将杯中苦酒一干而净:“你提她做什么。”
“落之自然对殿下那一屁股风流债没有兴趣,只是皇上用藏红花安胎,对付的不是你八殿下的夫人,而是莫将军的女儿不是?”元翊好似没看见李言瑾颤了一下,仍云淡风轻地继续道,“如今天下一半握在将军手中,孝子不孝子,有谁来判别?况且娘娘对殿下矢志不渝令人铭感,你就是再让她……”
“元落之,你果然是个断袖。”李言瑾打断道。
元翊挑眉问:“何解?”
“元公子没有上心的女子罢?天下一半握在莫决手中是不错,珊儿住在宫中,虽性命无忧,可我如何能让她受那害去?公子这一招诱降,着实下等了些。”
元翊哼了一声,有些鄙夷道:“殿下儿女情长天地可表,落之惭愧。只是莫将军可不这么想,还道殿下同皇上一块儿亏待了娘娘。将来你若是死了,娘娘一生守寡,岂不可怜?”
“各人自有各人命,她虽是我妻,李言瑾也管不了身后那么许多。”
这时突然有人接近,两人同时闭了嘴,隔一会儿才发现是顺子。顺子说,五殿下李言亭同光禄大夫返京了,还推着太子少保大人的棺木进了大内。
“太子殿下远在边城,少保大人该是谁便是谁,做不了主。八殿下心里可有个准数?”
李言瑾举杯空敬道:“恭喜元大人升迁。”
又坐了片刻,两人才一前一后回了宴席。
李言瑾坐下,正巧几个醉醺醺的文官在对月兴咏,均是一气呵成驴鸣狗吠。几人互相标榜了一阵,又拉着元翊一起玩儿。元翊笑笑,随口作了首诗,莫将军听了,凌云大笑道:“好!”
李言瑾拿扇子柄捅了捅一旁的梁诺,翻个白眼道:“梁大人,你瞧,岳父大人真是喜欢落之喜欢得紧,比亲儿子还喜欢。”
尚书大人一个没坐稳,扶着桌子道:“殿下,不可乱说不可乱说。”
李言瑾边欺负梁诺,边暗想,这太子少保的职位现也给莫将军收去了,往后他大哥在朝中定是麻烦无穷。
然,半个多时辰后,李言瑾有些闹不明白了。
正在众人传杯送盏之际,门外一阵骚动,有小厮冲进院子,说是五殿下来了。不过喝口茶的光景,李言瑾放下三星水杯时已是鸦雀无声。
这世上偏有这样一种人,明明弱不胜衣却记挂着保家卫国,明明螓首娥眉却总害人退避三舍。
李言瑾心下叹口气,跟莫将军一同离席,去迎他五哥。好在此君虽从来不懂左右逢源,仗义执言起来能气死人全家,不过今日还未曾素衣縞冠披麻戴孝地上莫府来。
莫决让人新摆了碗筷,李言亭还是一副我自巍然不动的神态,席间众人如张飞穿针般,大眼对小眼,尴尬了一片。
“落之,你也来了?”李言亭突然望着元翊清河一笑,却也不很惊异。
“五哥,你和元公子认识的么?”
“落之与我算是旧识了。”李言亭说完,柔柔地看了看元翊。
李言瑾点点头道:“那倒是,文人配文人,书狂就得配书狂了。”他自然只是随口说说,这俩人谈得来也毫无奇怪,却见元翊脸色转黑,当下闭了嘴。
没多久,院子里便又恢复热闹,只是热闹归热闹,诸大人却汗流如注。于情于理,大家都该跟李言亭起码说上两句,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