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无视他的阻止,走到春晓面前,“俞小姐,他就是你所希望的那样。一切,其实都如你所希望的那样。”她清楚地看到,她眼里,有微弱的东西被这句话慢慢点燃。
“小蝶!”渝雯向他们跑来,“你……在说什么?
她转过身,看着迎面奔来的渝雯,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一时间,她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她,“少奶奶”、“扈小姐”……抑或,又该唤她做“陆太太”了吧?
她看着她向自己跑过来,看着她经过他的身边,看着她甚至没有侧目看他一眼,只径直奔到自己跟前,拉起她的手,“小蝶,你在说什么?你说清楚……”
她轻轻把手抽出,“……当你,从他枕下取出那把钥匙的时候,你丝毫都没有怀疑过,他是洞悉你一切行动的吗?”
她一面说,一面笑看着她,笑看着她睁圆了那双顾盼生姿、多少次颠倒众生的眼眸;笑看着她挣扎于过往的、她不愿回首的记忆中;笑看着她,那目光脆弱堪怜,像一个失足落入湍急水流中的人,求救般地望着在河岸静静伫立的人。
春晓一把跨过来,扳过小蝶的肩,“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她将声音提高了几倍,“他知道她抄下了密码索引,他知道你们今天一定会到这里来,他什么都知道!”她很清楚,这话说出,于春晓心里巨大的冲击,她只悄然咬牙,看着春晓;她又以余光看到,另外那个女人,如受重创地倒退一步,几乎倒在陆涯怀里。
她几乎听到她心里撕裂的声音,她亦感觉到自己心底里那撕裂的痛、快。
渝雯慢慢移开陆涯的手,一步步走到秦敖身边。
“秦敖,你都知道……”
他什么都没有说,只向她微微笑了,那目光,她见过的——黑龙会的监牢里,当她以纤长的指尖剜进他的伤口里;书房里,当他从容落笔于那句“待到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她带着那样仇恨的目光从他为她搭建的秋千上跃下来的时候;她说着那样鄙夷的言辞,扬手、毫不犹豫地抛出他送她的、最后的礼物的时候……
原来……你什么都知道。
是的,我知道,知道你从我枕头下面摸到钥匙时的惊喜紧张、知道你打开柜子时双手的颤抖、知道那只粘好的花瓶上面无法掩饰的裂痕、知道你扭头离开时流下的眼泪、知道你开门时那一瞬的驻疑踌躇、知道你走出秦家宅院后在那昏暗灯光下的流连……我知道,我都知道。
在她眼里那颗大滴的泪水涌出的前一刻,他转过身去,走到春晓身边。
“春晓,如果你现在相信我了,就马上行动吧。”
春晓怔怔地看着他,一动不动,直到喉咙里忽然发出一声自己都不曾预料到的呜咽,才极力扭过脸去,泪水自此汹涌而出。
他抬起手,扶住春晓的肩,将她扳向自己的方向,“春晓,你是个军人。这不是流泪的时候,你该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泪光里,她看着他,像个孩子似的笑了,那样的明媚,就像十年前。
她抬起手,慢慢地伸向他的脸,指尖尚未触及他的脸颊又收回,狠狠地擦干自己脸上的泪水,转身,“陆涯,带着你的人,跟我们走!扈渝雯,通知贡永庚,指挥病毒小组,向码头转移!” 电子书 分享网站
73 魂皈
码头上的人渐渐稀少,他们一直守在这儿,却没有见过任何一个疑似欧斯特的人。
早在客船泊岸前,秦敖便认出了守在码头的四个黑龙会特务,春晓带人不动声色地解决了他们,干净而利落;秦敖和渝雯既会英语又会日语,便佯装黑龙会的人候着与欧斯特接头,却迟迟不见他的出现。
春晓有些焦急,走到秦敖身边,悄声问,“难道这个欧斯特是华裔英国人?”
秦敖摇摇头,“不,他是个地道的英国人……或许,是他察觉到什么,躲在船上观望。”
“那好,你们守在岸上,我带人上船搜!”
“你一定要小心……”
没等秦敖的话说完,春晓第一个跳上甲板,贡永庚等人紧随其后,在这个全长几十米,吨位数百余的大客船上,逐个房间进行搜查。
十多分钟过去了,客船上竟越来越静。
欧斯特……生物化学家……秦敖心里忽然一紧,仿佛预感到什么,甚至没有和旁人交待一句,风驰电掣一般,跨上客船。
绕过舱体,江风渐紧的甲板上,他还是见到了唯恐发生的一幕:那个黄头发蓝眼睛的英国人,将春晓劫持在身前,以枪口抵着她的脖子,春晓脸上、颈上、手背,疮疹似的一片,红得吓人,白色的不知名的粉末遗落在她的领口、衣襟。
贡永庚的脸上也略沾了这种药粉,左颊一片红肿,一面捂着脸,一面持枪对着欧斯特。
秦敖盯着欧斯特的眼睛,竟像朋友相见似的笑了,他知道,欧斯特不懂汉语,这是他此刻最可利用的突破口。他一面向欧斯特笑着,一面对春晓说,“欧斯特不懂汉语,我数三声,你头向左偏,我一枪就能打中他的眉心。一、二……”
“不!”春晓勉力睁开被药粉灼伤的眼睛,阻止道,“我进到他房间的时候,看到一只手提袋里满是钱,他们很可能早在船上完成了交易,SQ4一定已到了日本人手上!”
秦敖陡然变色,一颗心登时沉了下来——蛰伏这么久的时间,经受这么多的考验,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SQ4到底还是到了日本人手里。
春晓深深地看着他,“秦敖,不用管我,你们一定要抓活口,看看他有没有研制什么解毒方法!”
欧斯特听不懂他们的话,心中惶恐,便狠狠地用枪口戳春晓的头,“浑蛋!你们在说什么?不要耍花招!”他用英语厉声叫骂着,以驱逐自己心中的恐惧,同时一点一点地往后退。
春晓瞥见,他们正在慢慢靠近的是控制室,她意识到欧斯特的企图。果然,他要求驾驶员留下,其余所有人都下船。
他想逃。长江对岸,便是武汉,日本人的地盘。
这样的抉择又展现在他面前,一如当日,得悉远在日本治病的父母被“四姐”的人软禁。
他曾发誓,这辈子,都不要再受这样的威胁——看着欧斯特困兽般地步步后退,他心里有了主意,众人都没有留意到,他以一把短刀,不动声色地扎伤自己的左腿。
秦敖慢慢地抬起手,欧斯特看到他手上的枪,悚惧得整个人几乎都颤抖起来,用英语大叫着,“你别冲动,否则,这个女人,马上脑袋开花!”
秦敖把枪扔在地上,看着欧斯特,以英语对他说,“我是他们的头儿,我来做你的人质,你放了她!”
“你要耍什么花招?”欧斯特紧张地问。
秦敖指指自己腿,伤口渗出的鲜血染红了他的裤子,“没有什么花招,这对你只有好处——即使船开了,你也制不住她的,我的腿受了伤,容易对付。”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秦敖看着春晓,“因为她是我在意的人。”
春晓并不懂英语,但她看秦敖的动作、神情,已经猜到了他的意图。
欧斯特点了点头,“好,你把手举起来,走过来,慢慢走!”
在他举手的那一瞬,那没有看到,春晓眼里慢慢涌出的泪水,嘴角挂起的最由衷的笑意;在他抬腿的那一刻,春晓抄起手边的一根钢筋,朝欧斯特的头砸去,欧斯特箍着春晓的大臂,春晓砸不到他,便猛然向后冲退,欧斯特没有提防,被她顶到船舱壁上……没有一分毫的迟疑,她将钢筋从自己的胸膛上狠狠的插了进去,那钢条、从春晓的血肉中冲出来,刺入了欧斯特的胸口……
众人皆惊!
如此大的力量,生命的爆发,春晓用钢条将欧斯特和她自己钉在了墙上……
欧斯特发出杀猪似的大叫,疼得推开春晓,被贡永庚擒住。
那刚烈的女子,轰然倒地。
秦敖只看得肝肠遽断,含泪冲过去,蹲下、抱起春晓。
“春晓……”他伸出左手,想捂住那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又无从下手,他双手不可遏制地颤抖着,简直有些不知所措,待春晓勉力伸出手,紧紧握住他的左手,他才稍稍安定下来,默然地看着她。
她的手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轻抚他的断指。
“清浅……”
清浅,对不起,从某种意义上看,正是我们穷追不舍的努力,逼得你断指存命。
“清浅,这么久了,今天,是我最高兴的一天。你不是汉奸……”
你还是你,还是我心里的那个男人。
除了此时此刻,能这样握着你的手,终我一生,从没能握住有关你的任何东西,终我一生,从未得到一点感情的慰藉,而今,我知道,你永远是你,这一生一世的爱,便值了。
她慢慢地把手伸向他的脸,指尖轻触着他的脸颊,她又将手指慢慢地上移,亦想抚平他那展不开的眉头……待那纤长的手移至他眼前的时候,停住了,一滴晶莹的泪水从她已然涣散的眼睛里渗出,那手、在他眼前,慢慢地垂落。
他就那样蹲在那里,怔怔看着怀里的女人双颊惨白得愈加放肆;太阳升起在水面,照在这个男人俊朗的脸上,棱角分明、有着阳光和阴影的脸上……
74 涉险
欧斯特缴出若干支SQ4试剂,白色、晶体;还有一瓶无色透明的液体,据他交待,这是一种消毒液——当病毒以晶体的形式独立于生物体存在时,可以通过涂抹这种消毒液避免感染,若是病毒已经和生物体发生了反应——他说,按照目前的技术水平,研究出病毒的抗体和解毒剂至少需要十年的时间。
黑室炸开了锅,梅佑森急得团团转,“难道就没有办法了吗?难道我们就眼睁睁地等着日本人对我们实施这个可怕的病毒战吗?!”
“有办法。”一直没有说话,只身坐在一旁的秦敖忽然开口了,“我回到黑龙会,找机会毁掉SQ4。”
陆涯一口回绝,“不行!虽说我们杀了那四个日本特务,却保不准留了别的活口,万一有人认出了你,你这样回去,岂不是自投罗网?再说,他们如此狡猾,SQ4又是得之不易,你怎么可能有机会在他们的眼皮底下把SQ4销毁?”
秦敖没有回答陆涯的话,“梅老板,黑室这边需要你来安顿一下,卢将军生前说过,上峰出了奸细,切记再不能让其他人知道我今天来过这里。”
梅佑森看着他,有无数的话堵在心里,终只是点点头,“你放心。”
陆涯还想坚持自己的意见,梅佑森无奈地向他点点头,“这也许是我们唯一的办法和最后的机会了。秦敖,你一定小心再小心,相机行事。”
他点点头,“我有一个要求,把我纽扣里的氰化钾换成SQ4。”
陆涯猛然抬眼看他,眼睛只在一瞬间便湿润了;陆涯知道,他此去,早已抱定不成功则成仁的决心,只不过,便是这成仁,他也要充分发挥它的作用——他不要氰化钾的瞬间毙命,他宁可选择SQ4,因其带来的最残酷的死亡方式,亦伴随着其巨大的、难以抗拒的传染力。
当陆涯把这个消息带给渝雯的时候,她再没有那般恣意的哀哭,为了肚子里的孩子。
不久之前,她还视肚子里的这个生命为毒瘤一般,而今,这孩子成了她最大的慰藉——她亏欠他,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亏欠,惟有这肚里的孩子,才能使她维持心力,给她提供资格,去想想这个早已与她道不清爱恨的男人。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75 心鸩
黑龙会的大堂里,老吴背着手,踱着步,不时向秦敖投来忿忿的目光。
“你给我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黑室的人为什么突然决定转移到码头?”老吴指着他的脸,“松甫说,在码头看到了你——这又是怎么回事?!”
“他认错人了。”他平静的回答。
“你……”老吴一脸的怒躁,“这话你去跟‘四姐’说!便是我信你,她会信吗?”
正说着,“四姐”和一个男人卷帘而出,二人动作亲昵,神色暧昧,“四姐”在那男人耳畔娇笑着说了句什么,那男人听了,一面哈哈大笑,一面用手指在她脸上刮了一下;看到秦敖时,她眼里的惊异和阴寒一闪而过,婉转笑道,“清浅,你来了。来,我为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山西产业株式会社副社长渡道俊树,这位是我手下最得力的猛将,秦敖秦清浅。”
秦敖微微欠身,“渡道先生。”
渡道打量着秦敖,“秦君果然姿容不然,少年才俊,一表人才,难怪、难怪啊!”渡道一面笑着,一面以轻佻的目光看着“四姐”。
“四姐”没有无视渡道的揶揄,微微扬首,犀利的目光自眼角睥睨而出,“清浅,今天又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四姐’,秦敖此来,负荆请罪。”
“哦?你何罪之有啊?”
“我悔当初不听金田君劝诫,误中了他们的美人计,引狼入室,被他们盗去了密码索引,险些误了大事……”
“‘误中’?原来清浅是这样解释的……那你在码头的时候,是不是也‘误’把黑室那帮人当作自己人了?”
秦敖平静地看着她,“这件事刚才金田君已经质问过我,我并没有去过码头,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传言。”
“传言……好!”“四姐”向身边的人一回手,“把松甫叫来!”
那个肥硕的男人,迈进大门,目光捕捉到秦敖,便释放出极大的仇恨。
“松甫在船上与欧斯特做完交易上岸后,看到你们杀了我们四个兄弟。”
秦敖转向他,“是你说,在码头看到了我?”
“哼,你带了帽子和墨镜,包裹得倒严实,看身形动作,却绝不会是第二个人。”
“难得,”秦敖漠然地问,“你我不过是几次点头之交,你对我却能如此熟悉?”
“清浅。”“四姐”止住欲加争论的松甫,走到他们中间,“清浅,你未免太小看我们黑龙会的人了。黑龙会的兄弟,哪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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